发新话题
打印

[乡镇] [注意:长篇原创连载]一个乡镇干部的上访日记

本主题由 啊-呸-服! 于 2008-4-9 13:24 提升

软 肋

一个乡镇干部的上访日记

——谨以此文献给全国四百万乡镇干部

横刀立马向天笑 9月15日 星期三 晴

事情的发生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上午我正在县委宣传部里开会,手机响了。

电话是组织部的一个铁哥们打来的,哥们在电话里说,给你透露个信息,你可别太在意了,要想开点儿。我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立即格登了一下,我顿时就想到很多电影、电视中的情节:一个人的亲人死亡或是得了不治之症,他的战友或是同事便会说,告诉你个事,你可要想开点儿,不许哭。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个骗人的把戏罢了,事情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有几个不哭的呢?

因为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可是农村税费改革综合配套改革的关口,说白了就是精简干部职数。前一个星期,县委已组织了专班在各乡镇进行了投票、座谈,现在应该是揭宝盒的时候了。果然哥们在电话里说,这次机构改革,你没有选上,成了副科级干事,先给你说一声,让你有个思想准备。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你怎么搞的,平时工作成绩怪突出的,你又是本地人,怎么会没选上呢?是不是跟老板的关系没搞好?你也太老实了,提前怎么也不跟老板谈一下,谈谈自己的想法呢?然后他又叹了口气说,算了,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其实,说不定这回还是个好事,你原来不是说过想到外地给一家报社当编辑吗?这回可是真正逼着让你走了,也许真的迈出这一步后,看到的天地还会更宽些。再说了,就凭着你的本事,能写会说,到哪儿挣不到口饭吃?何况你们的工资又不少一分钱,万一不行,坐在家里玩,也不会饿着,怎么不行呢?现在就是在职,又咋办呢?工资又不多一分钱,还多挨多些批评,何苦呢?听着哥们的一番话,我真是百感交激,既为哥们的深入浅出的开导而感动,又为自己突然一下子从云端里掉下来而悲伤。我能说什么呢?木已成舟,生米已做成熟饭了,现在再说又能起什么作用呢?我的大脑一下子变得迟迟钝钝起来,到最后哥们还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只觉得浑身在颤栗着,连拿手机的手都不停地抖动起来。我好不容易合上手机,在会议室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后,才恢复了平静,然后长长的呼吸了一口气,才走进了会议室。

说老实话,对这次机构改革,之前我是作了心理准备的,我考虑到自身因素,早就想要到外面去闯一闯。因为说实在的,现在在乡镇上当个小干部,工作有干的,骂有挨的,批评有受的,工资没拿的,节假日不知咋过的,实在是没有激情。原来还能混个吃喝,年呀节呀的,还能受点小贿,象包谷糁,花生米,一壶小磨油什么的。别人见了还书记长镇长短的,喊的亲亲热热,让人听了多少有种自我满足感,怎么说在乡镇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我们还是些小小的头头脑脑,是一些让人注目的人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过得也算还是比较滋滋润润的。而自从税费改革后,乡镇上的日了就成了大姑娘的裹兜——四处吃紧了。现在混个吃喝都混不到了,就别说再受点小恩小贿什么的了,就连自己应拿的工资也没有了保障。更何况报纸上还天天吹风说,乡镇今后可能要撤销。如果早日不找条出路,真的到了要撤销的那一步,自己胡子都白了,哪儿还有雄心壮志出去闯一闯呢?现在出去,无论怎么说,自己还有年轻这个资本,实在不行了还可以再回来。

同时我还有自己的小九九,现在工资又不少一分钱,出去闯一闯,又没有顾虑,怕什么呢?还有自己的性格太有点实在了,虽然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要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的干事,可在现实中,老实只能是愚昧和无能的代名词。虽然我也看得懂听得明白,做人要圆滑世故一点,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可是有些事情看不惯时却忍不住要说,这就叫做江山易改,秉性难易。

比如说上次的民主生活会,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再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各级组织部门也都说,不要把生活会开成表扬和自我表扬的会,可是谁不是对别人表扬和自我表扬,末了才加上一句,我由于平时工作忙,学习不够,欢迎大家多加批评。话虽这么说,可是又有几个是真心想听别人的批评呢?而我事先一再告诫自己,不该说的坚决不说,可轮到自己发言时,却又憋不住了,我说我对书记提两条建议,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书记的那张圆脸拉得比驴验还长,上面结了一座厚厚的冰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化冻。虽然他耐着性子听完我的“金玉良言”后,还煞有其事的说,大家都应该象小石学习,生活会嘛,就要开成这个样子,只有这样才能增进团结,促进工作作风的转变,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而我在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分明就象看见一尾吐着苦水泡泡的鱼,那高涨的泡泡一圈圈的淹没了他那张愈发虚伪的脸。再加上我又不会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见人就一脸的笑,身子弯得象个大虾,哪里还能讨人喜欢,有个什么锦绣前程?还有更让人致命的是,我又没有什么钱可以买个官,又不会厚着脸皮到处去要官,更没有一个好大的树来乘凉,今后能有多好的前程?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熬到死,无非熬个正科级,也就算是到头了。所以,一听说要搞机构改革,我就打定了主意,实在不行就去给别人打工,当然最好的去处就是干和自己能力有关的差事,当个报社小编辑或办公室主任之类的活儿。所以说,结果出来后,在我的意料之中。

而话虽这么说,我还残存着一丝梦想,那就是我这次凭着自己的实力,选上应该没有一点问题,因为我的工作成绩是有目共睹的,我这几年分管的宣传工作,几乎年年与宣传有关的奖项,我都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奖项。

还有自己撰写的稿子,每年都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几十篇文章,这种采稿的媒体级别让县委宣传部的那几个专门写稿子的小哥们都刮目相看。还有从我平时干的事上就可以看出来,老板对我的成绩是非常肯定的,因为一些难办的事,头痛的事几乎都是我去搞定的。这次选上了我还可以平平稳稳的干自己熟悉而单调的工作,虽然没有什么激情,但却很踏实,睡觉都觉得安稳。现在虽说想出去创业,尝一尝海水的咸淡,但终究底气不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哪有坐在家里安稳,这大约就是中国人的劣根性吧?宁愿在家里想一万个好主意,也不愿去试探一个新路子。其实再说白了,就一句话,现在的乡镇干部这个差事,就象三国里的赵修说的,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对这次结果又出乎意料之外。

我坐在会议室里就这么胡乱想着,一点也没听进去那位部长口若悬河的讲些什么。这时我就看见陆陆续续的有几个宣传委员都出去接电话了,进来时都是一脸的凝重,我猜想他们中的一些人大约和我犯了一样的毛病。现在时代的确跟过去不一样了,所谓的信息时代,大概这要算其中的一个例吧。县委常委会讨论的问题,也许往往就在一泡尿间,就随着无线电波,传递到了一些人的耳中。这说起来无疑是个天大的玩笑,关于人事问题的保密纪律这是一个人尽所知的道理,可是往往在会议没开完的时间,内容已经是大白于天下了。不知这些衣着冠冕堂皇的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对此有何感想。所以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简直说的精辟极了。

果不其然,终于有一个人坐不住了,一进屋就大大咧咧地说,“钱部长,你别讲了,再讲也没意思了,常委会都研究罢了,我们都下台了,宣传委员都搞不到了,你讲的会议精神再重要,谁个还给你搞?”这是子虚镇的毛委员,今年才28岁,进班子还不到两年,干起事来一向是毛毛燥燥,风风火火的。会场一下子就突地静谧下来,仿佛时间一下子停住了,只听见每个人的心都在怦怦的跳动着,沿着圆形的会议桌,不断地放大着这种效果。

也许就那么一分种,甚至一秒种,钱副部长首先反应过来了,部长毕竟是很有应变能力。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上午才在开常委会,结果都没出来,你们放心,市里面有文件规定,组织、宣传委员要尽量保留,再说了,在座的每一位工作都很出色,王部长也会在常委会上尽力为大家说话的,我们毕竟是一个战线上的人嘛?”他有些底气不足的安慰说。

“算了吧,你也别安慰我们了,常委会已经研究罢了,刚才就是一个常委给我打的电话,我改成副科级助理了,现在都成助理了,还开个屁会。”毛委员又高喉大嗓地说。

会场里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就象油锅里撒了一把盐,一下子炸开了。有的禁不住破口大骂着,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理智,有的默默地抽着烟,还有些不知情的离身出去打电话,赶紧问个人的命运去了。只有少数几个人大约知到自己被选上,脸上不禁漾起一丝笑意。

会议是开不下去了,钱部长见状也顺水推舟说,既然大家都关心自己的去留,我们都理解,会议就不在开了,大家留在这里吃完午饭再回去。

毛委员接着话茬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晚餐,可要弄好点儿!大家都一阵附合声。钱部边答应着边夹着包先走了。大家见钱部长一走就更肆无忌惮起来,在一起纷纷的高声谈论着,发着牢骚。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结果就基本上出来了,除了两个人没有得到消息外,全县十五个乡镇的宣传委员下了六个,几乎达到一半,大大超出我们的想象,因为在此之前,宣传部的一把部长——王部长,还给我们吹风说,市里面有文件说组织委员和宣传委员是要保留的。这下可好,组织委员是保留了,宣传委员却几乎损军折将一半。而宣传工作从中央到地方历来都是很重视的,在中央,宣传工作排位还排在组织前面,这下全部推翻了。

这时乌有镇的丁委员就说,不知道你们注意了没有?为什么这次定人,组织委员一个都没有下,副书记一个都没有下,武装部长一个都没有下,政协主任一个都没有下,妇联主席一个都没有下,本来就那么九个职位,这一下子就去了五六个职位,再加上书记镇长,剩下的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这不明摆着是让我们这些人下吗?他的话就象烈火上浇了一瓢油,会场一下就噼呖啪啦的炸开了。

黑山镇的黑委员说,我们镇上的副书记和组织委员在投票的那天早上,还安排了一个人专门站在路口,来一个人告诉一个人,让投谁个,不投谁个,这完全是在拉票嘛! 白水镇的白委员也说,可不是,怪不得我们镇上那几天接客的人特别多!他们这完全是在瞎球搞。

不行上了上市里告他们去!毛委员的大嗓门又把这把火浇了一桶油,使会场顿时变得群情激动起来。

对,告他们去!喊声响成一片。我见大家情绪都非常激动,便悄悄地夹着包,连最后的晚餐也没有吃,先回家了。

赶到家时,妻子正在吃饭,见我回来,一脸的诧异。因为开会在外面吃饭,这已成了惯例。妻子见我一脸的愁云,便问怎么了。我没好气地说下岗了,你去再弄两个菜去,我要喝两杯。妻子说下来了就下来了呗,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怕什么,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妻子的冷静让我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此刻她这么沉得住气。 因中午一个人在家里灌了不少闷酒,一直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又接了四五个电话,都是县里一些铁哥们儿打来的,都是些安慰和鼓励的话,听后让人更觉伤感,真是人到患难见真情。

晚饭时,办公室的主任木子打来电话说,出来我们喝酒去,别呆在家里了,我也下来了。没想到李大鹏也下来了,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想象。因为他姓李,木子李,我们平时都喊他木子。他这个人实在中夹杂着几分油滑,就象是一盘没有炒熟的老油菜,里面硬外面滑。他家住在县城,平时不让回去,没事我们经常在一起下下围棋什么的,因为在乡镇上提起麻将来是老少咸宜,但对于围棋几乎没有几个人能说出一二三来,因为这点爱好相同,便臭气相投,我们交往便随意些。

到了夜来香饭店,木子,二条,胖子都在那里发着牢骚。我才知道我们镇上这次共下来了六个人,除了我和木子外,还有二条,胖子,张文革,李红星等六人,除了张文革、李红星因年纪较大,这次下来没有多大意见外,其他几个人都是一肚子意见。 二条是镇上的一个副镇长,姓杨。对这次下来似乎更有点愤愤不平,他因为平时麻将打的非常好,加上人又长得麻杆似的,大家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二条。而胖子长得五大三粗的,浑身上下都圆滚滚的,共产党的优越性在他的身上表现得十足。

说实在的,我平时并不怎么和他们来往。俗话说,道不同不与之谋嘛。而现在却因为同病相怜的缘故,我们坐到了一起,真有点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的味道。

整个吃饭期间,我们都肆意地渲泄着心中的不满,并不时地破口大骂着,特别是二条和胖子的骂声,我怎么听起来都象农村的泼妇一样,真的很让人难以想像,平时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坐在主席台上一本正经的样子。

牢骚也发了,骂也骂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一个个也都有些醉意时,木子接到了黑山镇上的一个同学的电话,电话说他们明天准备去上访,问我们去不去。

木子放下电话便问我们,他们那边战区(县里的一种习惯性按地块划分乡镇的办法,这种划分法总让领导者产生一种打仗时的豪情。)的几个乡镇准备去上访,我们咋搞?

老子不行也去,现在还怕个球!原来是有个帽儿在头上戴着,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老子混了一辈子,到头来啥也没有了,真是没脸见人了!二条破口在骂道。

就是,不行了我们也去告状,现在还怕啥,还想叫书记给我们弄个一官半职?反正我看,我这个官算是当到头了。胖子说。他的脸因酒精的作用变得紫红紫红的,他说的时候脸不时地抽动着,让我看着看着就联想起儿时玩的猪尿泡来。

是的,一个老百姓告个状,镇上就怕的要命,何况我们这些人,好歹都当了几年干部,如果我们上起访来,上面不是更怕,现在上面的一些官儿都昏了头了,只管自己有吃的有喝的,现在他们吃肉,连汤也不让我们喝了,哪里还体验得出来一丝组织的温暖?木子的话说起来,总给人一种有理有节的愤怒。

就是,县委这回处理起我们来,比处分违法乱纪的干部都还快,完全没有一点阳光和温暖。我们也得去上访,不然的话,谁个还想得起来你,谁个还来维护我们的权益?我也愤愤地说。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凑合,我们的怒气越来越大,终于,我们答成了一致:

不行了,我们也去告状去!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人多嘴杂的缘故,我们一时热血沸腾,决定采取这种最原始也是最简单的办法来维护我们的权益。 ( 待续)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23 12:53:46编辑过]

天生一背壳,行走几辛艰? 甘栖风头上,为歌传世间。

TOP

续上

9月16日 小雨 星期四

人是精神的人,这句话今天算是在我身上应验了。原来觉得自己整天象个小蚂蚁似地忙来忙去,忽地一下子清闲下来,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心里感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事才好,在家里折腾了很长时间,只到快中午时才终于决定到办公室里去拿报纸。

在镇大门口,有几个老干部正在议论着什么,见到我走近了,忽地都停住了议论。不用说,他们正在谈论我们这些下来的人员。我本来在家里给自己打气说,反正总得有人下来,我们这次下来又不是犯错误,有什么见不得光得呢?然而一霎那间,这种自欺欺人的安慰一下子都破碎了。我感受觉自己就象秋风中的一片叶子,飘浮在空中,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儿子,你妈的,咋搞的,老子要揍你屁股。”老胡说。他是我们镇上的八朝元老,据说先后陪过八任党委书记,因为心直口快一直没有提个去,象他这种资格,最差的也混了个副县级,而他至今都是个正科级,对官场的事一提起来就是一肚子意见。因为我刚参加工作时他还在干人大主席,我给他当了几年的下手,因此对我也就有了那么一种亲切。

“我这回也成了老石了!下回打门球时可别忘了喊我”我不忘故作大度的戏谑说,同时有种苦苦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泛起。

“妈的X,都是黄世仁搞的鬼,这个败家子儿,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全镇非败在他手上不可,这回年轻人不用,却非要用老家伙,完全瞎了眼!”说这个话的人,是镇上老办公室主任,姓姜,当了三十多年的办公室主任,却一直蹲在镇上,到老了才混到个正科级。也算得上是个秀才,有一肚子墨水,因为吃了老实的亏,才没有混起来,因此对很多事也是一肚子牢骚。

因为镇党委书记姓黄,他原来在县里工作,不懂农村工作,来到镇上不到三年的时间,把镇上四五家效益好的企业都给卖了,对此,镇上的老干部一直都有意见,说他是个败家子,背地里都叫他黄世仁。

“你这娃子也太老实了,也不知道给他送两个钱,他咋能用你?”另一个老干部说。“他个王八蛋早晚非得病死,坏事算做尽了。”又一个老干部说。我没想到黄世仁在老干部眼里竟然这么不值钱,听着他们的淋漓尽致的骂言,我从心底深处都感到痛快。

“儿子,不行你去组织部找一下,又能写,又能画的,他黄世仁算是看走眼了。”八朝元老说。

“找组织部起个屁用,他们是听小石的,还是听黄世仁的,现在都穿一条裤子了,还能听你的,如果听你的,他们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姜主任说。“要找起码也得去找市里,找省里,不然的话,起不了多大作用。”他的话,又激起了我心里的斗志。

“是的,日他妈的,要找就找北京,我看现在有些干部简直是太不象话了。”不知是谁愤愤地说了一句。现实中有些干部的作法确实不敢让人恭维,最终让一些人产生了想法。由此看来,说党风关系到党的生死存亡,简直是对极了。

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风,我浑身起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也不愿意再听老干部的议论,连忙到办公室里拿了报纸,便逃了回去。 下午,我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黄世仁打来的,就一任他响个不停,最后索性便关了机。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家里的电话又响了,我想躲也不是办法,便起身接了电话,电话正是黄世仁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石磊,你来我办公室里来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柔,就象是一面破锣突然敲出了低缓的声音,让人听了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又象吃饭时突然吞进了一粒石子,让人哽得难以下咽。要是在平时,如果他打来的电话响三声不接的话,他的声音早就高的入了云端,人也不知指手画脚地蹦成了什么样。现在大概知道我心里正恼怒着,也不敢向平时那样嚣张了。

“我有事,顾不得,”我没好气地说,要放在平时我是不敢如此放肆的。人一旦无所求了,就会便得非常可怕,身体中的劣根性都暴露无遗了。

“那这样行不行?就你空,看晚上能不能来一下?”黄世仁这会儿近乎乞求地说,我仿佛看到了他那张圆溜溜的脸上泛起一层痛苦的颜色,心里不禁有了一丝快意。 “那到时候了再说吧!”我毫不客气地压了电话。 晚上刚吃完饭,黄世仁又打来电话说,让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我想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便决定去见他。

在黄世仁的办公室里,坐着镇上的一个副书记和副镇长,正谈论着什么,见到我,两个人都冲着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就连忙识趣地走了。我也不愿见他们两个人两面三刀的媚相,这两个人一个是黄世仁的同学,一个是个马屁精。马屁精是个小能人,人圆滑得象个豆似的,见人都是三分笑,背后总喜欢打小报告,因此颇得黄世仁的器重。不用猜我就知道两个人肯定是知道了消息,前来对书记表白一番,以示忠心耿耿的。便也不搭理他们,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黄世仁见我到来,连忙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说今天在忙什么?要搁在平时,他是不会如此客气而谦卑的,我想起了一句俗语: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没理他,对着墙上悬挂的《领导干部选拔任用管理条例》出神,此刻看着这个条例,我简直感到是莫大的讽刺,干了违犯了条例的事,却故作玄虚的在那儿装神弄鬼,这不知道是谁的悲哀。

黄世仁说,我给你说个事儿,这里有份文件你先看一下。

我说不看了,不就是那事儿吗?我早就知道了,也没有必要再看了,有啥话你就说吧!

你怎么知道的?你说是啥事儿?黄世仁有些沉不气了。

一个叫花子还有三个穷朋友呢?咋?就你认得两个人?我就没有一个乱朋友?鸡子不尿尿——各有各的窍。我不耐烦地说到,始终不正眼瞧他,我知道他那肥胖的近乎浮肿的脸这会儿一定变成了青黄不接的颜色。

那既然你知道了,我就不再说了,我找你来想说得是,其实这次你们几个下来,我也不愿意,对这次搞改革我也不同意,可不同意又能咋办?全省都在搞,县里不搞也不行。这次你们几个下来了,并不是表明你们几个不优秀,现在留在班子里的,也不表示就是优秀的。下一步,我们还准备考虑向县委汇报,让你们干点别的什么……他还准备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以为自己还是平时在台上做报告。

算了吧,你别当我们是三岁小孩,打一巴掌再给块糖吃,既然说我们下来并不表示就不优秀,在班子里的并不表示就是优秀的,那县委这次调整不是在胡搞?现在已经盖棺定论了,再说还有什么用?我粗暴地打断了他那滔滔不绝,如黄河决堤般的废话。

你有想法是正常的,对你们几个这次下来我也有想法,可有想法归想法,改革终归要有人下来,是不是?改革必竟时大势所趋,不是我们几个人或是几个乡镇能抵挡得住的。咋搞来?既然下来,我们就要正确面对,你还年轻,又有水平,今后还可以随时进班子,下次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让你先进班子,你可不要向他们几个人那样,破罐子破摔。何况这回你们下来还是领导,只是职务变了,干事也是领导嘛,该管得事还管。我分明感到他是耐着性子在给我谈话。我心里一面听着一面想,这不废话吗,如果没想法,我就不正常了。

说得倒好听,这事要搁在你身上咋办?革命都是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我真没想到你会对我这样,辛辛苦苦搞了十几年,现在一下子都没有了,到头来连个正科级也没混到,什么干事,我十几年前都是干事了,现在拐回来又当干事,真他妈的没有一点人性。我忍不住还是骂了一句,人到了这一步,完全丧失了平时的理性。

我想你还是好好地想一想,要冷静,下一步我们还要商量给你们几个安排点事儿干。不要有别的想法,这次你不下,他不下,总得有人下,你说让谁下?这次县里也是按你们得票多少定的,也不是我想让你们下的,想不通又咋办?这次又没征求我的意见,这次投测评票的时候我连票都没有投,不信你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选票向我晃了一下。

你说这次以票为准,那好,我问你,他们有很多人拉票咋办?你说以票为准,那当时票为什么不公开?现在说我的票低,鬼都不相信。还有,就算我票低,当时他们来时为什么说这次改革测评标票只作参考,这会儿又说以票为准?糊谁个呢?我越听越有些气。

好,你如果不信,你可以去查票。你说票不公开,你可以向上反映嘛?具体操作的问题是县委定的,搞错了也是县委的责任。黄世仁面对我的提问很难自圆其说了,只好开始推脱责任。

那既然说不是你的责任,你找我干啥子?那你就莫找我谈哪!我步步紧逼。

这是县委委托我们党委书记找你们谈的,具体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根据你们的反映再向县委反映。黄世仁终于露出了马脚。

那我就要找县委问一下,他们这种搞法对不对,拉票的应不应该?我不知道县委任用干部是什么标准?他们不是天天说任用干部要靠德、能、勤、绩几个标准吗?我是德不行还是勤不行还是能不行还是绩不行?我去年管宣传,宣传上的表彰项目都全包揽了,还有县委表彰我的四五项荣誉,全镇象我这样获得这么多的荣誉的没有第二个,这难道都是鬼打胡说?我越说感觉得我的话语越流利,流利得就连我自己都有些吃惊。

你说他们有些人拉票,你咋当时不向县里反映呢?好,就是你现在反映,你说有哪几个人拉票?你现在说了,不把每个人都得罪了,你想想看划不划算?黄世仁反问道。他这几句话的确让我有些迟疑,说真的我的确没有勇气去向上面举报那些人拉票的事。我眼睛盯着《条例》,感觉上面白茫茫的一片,心里觉得矛盾极了。

也许他见到我有些软弱了,说你还是要冷静,不要想多了,这次毕竟只是职务上的调整,到时候你们还是可以列席会议,重大的决定我们还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工作我肯定是不得搞了,现在连职务都没有了还搞屁工作!我坚定的说。

那你不搞事了,工资咋办?他这时终于显露出了他的本性,有些剑拔弩张。

你说咋办?我还要问你呢?我有些恼怒。

不工作还想拿工资,你说可能吗?他有些强硬,这更让我气愤。那你看着办!有本事你到时候不给我一分钱工资,我到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到时候谁要少老子一分钱,老子跟他拼命!我骂了一句,便摔门而去。

我出门的那一瞬在想,真的到时候他不给我发工资,我跟他拼命吗?

待续

天生一背壳,行走几辛艰? 甘栖风头上,为歌传世间。

TOP

续上

9月17日 星期五 阴

仿佛老天也知道我们的心事似的,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让我的心里更多了几分忧郁。

晚饭时,木子打来电话说,黑山镇他们那个战区的四五个乡镇今天上午到市里去了,市里说三天给答复,看来还是要找一下,不找是没人管的,他们说明天还要去市里去,说今天人还去少了,让我们明天多联系几个乡镇的人去,到时候人多力量大,你看我们明天去不去?

我说你想去不去?他说,我想没事跟着一起去凑个热闹也行,去看看市里的态度也行,现在蹲在家里也难受。我说也行,不行了明天我们就去凑个热闹。

刚放下电话,黑委员就打来电话说,你们哪边战区的几个乡镇怎么搞的,这么不受玩儿?我们战区的五个镇今天都去市里了,你们哪边的乡镇也不去,现在光坐在家里怎么办?我们今后的待遇怎么办?这回我们做为县委管的干部,县里简直当儿戏一样,让乡镇党委书记给我们宣读文件,给我们谈话,也太不严肃了。还有在测评的时候有拉选票的现象,为啥子有些人提前就知道了要投票?而我们这些人不吃亏死了。还是要找啊,不找谁个来管我们呢?到现在都几天了,县里也不出台个文件,说我们这批人怎么搞,完全没把我们当个人来看,还是要找呀,不然时间长了怎么办?他发了一通牢骚并讲了一大堆要去上访的道理,我听了更是动了心思。

过了一会儿,白水镇的白委员也打来了电话,还有其它五六个乡镇的宣传委员都打来了电话,这其中有几个我平时都不打交道,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竟然找到了我的电话,并且口径都是一个目标:上访。

我的情绪就在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中被调动起来,我的心也随着电话一阵阵儿的愤恨着。特别是毛委员的电话更坚定了我的信心,毛委员论起来是我上中专时的一个小师弟,平时对我都一直很敬重,常常是师哥长师哥短的,因此我们之间就没有多大距离。

他说,我们乡镇党委书记说了,我们的工资待遇什么都不变,让我们愿意搞都搞,愿意玩就玩,可是这怎么是个办法呢?我们年纪轻轻的,现在政治生命一下子就玩了,今后怎么办呢?还有可靠的消息说,乡镇再有四五年都要撤,到时候我们这批人怎么办?人家年龄大的还好说,到时候不行了可以退休,可以提前办手续,而我们不大不小的,到时候恐怕连个窝都没有了,现在都没有人想得起来我们,到时候更是没有人能想得起来我们了!

我听了小师弟的话,顿时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可不是,虽说,对出去找事我有心理准备,也信心十足,可万一搞砸了怎么办?而黄世仁的意思是,我们不工作了出去后连工资也不想发了,到时候怎么办?我们这些人出去闯毕竟有些底气不足,又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都成家有儿女了,说出去就出去,如果在外面站不住脚怎么办?而我还有更多的一层不安的是,我的老婆前几年都下岗了,一直呆在家里没有上班,现在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的,万一出去后,闯不出一番事业,回来真是连个窝都没有了。我越往坏处想就越害怕,越觉得没有了底气,越觉得只有上访才能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便决定和其他人一起上访,为了自己的权益而上访,虽然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打电话给二条说,其它几个乡镇明天都到市里上访,明天你去不去?

肯定去!为啥不去,不行了祸他们,老子这两天越想越气,混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吃碗狗肉汤。二条发着恨说。

我为了坚定他的信心又说,听木子说,如果我们不工作了,黄世仁说只给我们发30%的工资,人家子虚镇,乌有镇,黑山镇等几个镇都发百分之百的工资,人家都不干,我们不去找岂不是更吃亏?

放他妈的狗屁!他要是敢这样说,老子不打他两嘴巴才怪呢?不行了,连他个人的问题一起搞,他这几年贪污受贿的还少了?!不行了非把他给砸到监狱里!二条的火在电话的那端迅速的开始升温。

见差不了,我说就这样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市里,你也给胖子和木子说说,明天我们一起去。

行!他在电话里很干脆地答应了。

(待续)

看了有话要说的网友,留下高见

天生一背壳,行走几辛艰? 甘栖风头上,为歌传世间。

TOP

一篇很精彩的心理历程.,耐人回味。
活到老,学到老,学以至用。

TOP

乡镇干部平时受到的教育是:面对群众像头虎,面对同事像头猪,面对书记像头牛,面对上级像条狗。

突然有一天,群众的地位上去了,同事们升迁了,书记翻脸了,上级遗弃了,于是就像条落水狗般,到处受人欺凌而无法申诉。

往事越千年,岁月催人老;大流趋一统,功名惹梦惊。

TOP

很精彩的一篇文章,是小说,还是纪实?

与欧阳中球发在本网的<<乡镇干部分流必须十分慎重>>有异曲同工之妙.

世界上没有神仙皇帝,全靠我们自已!

期待楼主的下篇.

[face=黑体]每周特邀嘉宾评论(7)[/face] 对事不对人,等待你回应——

TOP

很真实,要一点一点地看。
http://www.xyjj.net/bbs/mybbs.asp?userid=206

TOP

不平则鸣。

TOP

好想看下文啊,楼主快发啊
活到老,学到老,学以至用。

TOP

县乡党委书记决定县乡机构改革中的重大事情,还是走老路,犹如自己既当运动员,又是自己的裁判员,吹鼓手,自己给自己发奖。其结果必定是在给共产党帮倒忙,给自己捞实惠。

TOP

不是小说

续:

9月18日 星期六 晴

昨夜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小雨,早上起来才发现天已经放晴了,看到明晃晃的太阳,心里感觉得暖和和的。

吃完饭,我正为昨天的决定而犹豫是不是去上访,二条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们走吧?我问,他们都去不去?他说我和胖子在一块呢?木子不去啦。

我一听就有些楞了,昨天晚上木子还鼓动我去上访,这会儿他怎么不去了呢?我有些不信,便说,怎么木子不去呢?

二条有些火气的说,谁让你不在城里呢?听说黄世仁昨天晚上找他,表态说要把他调进城里,人家心里有数了,不去了,你难道也不去了?

我听了他的话从心里慢慢地就升起一股怨气来,凭什么黄世仁给他表态说要把木子调进城里,而不管我们死活呢?

二条又在电话里激将我说,你看办吧,如果不去都算了,反正我都老了,找不找无所谓,你们还年轻哪!我一听,火腾地一下子就窜起来了,我坚决地说,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我们几个人赶到市委时,在市委大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大概数了一下,有七八个乡镇,三十多个人。这些人或是蹲在门口,或是三五个一伙站在梧桐树下,或是坐在车上,都发着牢骚。我见到了几个乡镇的宣传委,一一打了招呼,然后站在毛委员和黑委员等四五个宣传委员一起,听着他们的牢骚。

只听毛委员高声大嗓地说,听说白水镇的一把镇长——李镇长这次也落选了,是不是?

白委员说,可不是,今天我们镇上的五个人都来了,还是李镇长派的车呢?他一会儿就到了。

什么?连一把镇长都选掉了?我有些不相信的问。

真的,白委员加重语气说,看我骗你干啥子,我实在是想不通,这次县委到底咋安排的,完全是在胡事搞。

黑山镇的黑委员也说,你们那里镇长选掉了不算啥,我们哪儿连国大代表都选掉了,一会儿也要来,县里这次改革简直是在开玩笑。

什么?国大代表也选掉了?我更有些不相信我的耳朵。对这个国大代表我有所了解,他可是全县的风云人物,自己办了一家私人企业,年产值都在好几千万元,是全县最好的企业,前几年他无偿地把企业送给了村子,他也因此被选上村支部书记,后来又破格提拔成了镇委副书记,在当地有着很高的威望,去年被选上了全国人大代表,也是全县惟一的一名全国人大代表。没想这次他也被选掉了,看来这次改革真是一种游戏,而不知道是谁制定了这个可笑的规则。

我们的高谈阔论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大家纷纷围拢过来,对这两个重磅新闻热烈地议论着。并对两个人要来上访而感到新鲜和刺激,因为两个人的身份毕竟很特殊,有了他们两个人的参与,效果自然就更不同了。

然而等了近一个小时,这两个人也没有到。便有人跟他们联系后说,这会儿他们正在县里和县委书记在交涉,大概得一会儿才得来。于是不知是谁呦喝了一声说,我们不等了,走,进去吧。于是大家便开始三三两两的往里面进。

说句老实话,到市委里我真的很是陌生,说起来真可笑,当了这么多年的乡镇干部,除了到市信访局接了几次群众上访外,另外就是刚参加工作时和原来的镇长一起,晚上给市里的领导上楼上扛西瓜来过两次,此外就没有什么印象了。猛地一下进来,真的有点找不着北了,加上心情又是胆怯又是勇猛,就有点像刘老姥姥进大观园的味道。

还是毛委员熟悉,他说,今天不巧,正是星期六,领导们都在休息,不好找人,干脆我们就到组织部去反映,反正组织部是管干部的,我们直接去组织部。

他的话音一落,就有人反对,说找组织部干啥,要找就找市委,找市委书记,最起码也得找个市委副书记。说这个话的人说得慢条斯理的,人长得敦敦实实,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很有点官气。经打听,才知道他是一个镇上的办公室主任,姓苏。他的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于是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穿过芳草萋萋的草坪和各种不知名的花儿点缀的小径,到了市委办公楼前。

到办公楼前时,苏主任说,弟兄们,我们不能就这样盲目的进去,我们应该商量一下对策,统一思想,不能打乱仗,否则,到时候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个主题,形成不了力度。他的话得到了响应。

这时黑委员说,我们这次来,还专门整了一份材料,写了八条意见,你们看行不行?

毛委员说,你干脆给我们念念,让大家都听听。于是黑委员就开始念他的八条意见:第一操作程序不合理,他谈了一些理由。第二搞暗箱操作,具体有几条表现等等。第三存在严重的拉票现象,云云。第四县委违反了干部管理条例,先提拔,后公示,云云。第五县委言行不一致,开始说这次改革不提拔不调动不进城,可是结果出来后,又有提拔的又有调动的还有进城的,他列举了一些人员名单。第六这次改革时间仓促,前后时间不到一个星期,比处分违法乱纪的干部还快,政策不严肃等等。第七这次改革没有体现人性化管理,对落选的干部没有一点关爱等等。第八这次改革存在严重违法现象,我们的镇长,人大主席,党委委员都是经过合法选举产生的,又没有到期,又没有违法,凭什么就说不让我们不搞了,到底是法大,还是人大?我正在听的时候,总有点感觉他象在念古时候征战时的檄文或是战书,慷慨激昂地充满着临然大义,又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就在黑委员义正言辞的宣读他的檄文时,市委办出来了一位年轻的脸上长了一个黑痣的值班人员,见我们这里闹哄哄的,便背着手说,你们这些人是干啥的,有事儿到信访局去说,今年是双休日,领导们都不上班,你们在这里干啥子?

他的话激怒了我们。毛委员说,你是干啥子的?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也跑出来充大头来了,你当我们都是老百姓,三句话一说便把我们吓住了?赶紧去通知市委书记,就说我们都是乡镇干部,这回我们要来五六十人,半个小时不见我们,我们立马就上北京。

苏主任也说,我看你个小伙子说话有点欠考虑,我们这回来的可不是一般人,我们都是搞了多年的干部,你咋这态度呢?你以为炸炸乎乎就把我打发走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搞过别人,你少来这一套!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干瘦的人也说,就是,你这一套,糊弄老百姓还可以,想糊弄我们,恐怕是找错了对象,前几天我都还在市信访局上班,我天天都在做别人的工作,今天你来做我们的工作,我看你是糊弄错了地方。原来这个瘦子是另一个乡镇的副镇长,在市信访局借用了几个月,这次也下来了。事情想来真是有点滑稽,原来他是在做别人的工作,不让别人上访,现在倒好,反过来变成了上访者,真是事世无常呵。他的话一落,便引起了一阵哄笑。

那个本来还有些强硬的黑痣一看这架势,就软弱了几分,争辩说,市里的领导都在休息,今天找不到人,你们有事还是到信访局吧。

我们又不是来上访的,我们是来反映问题的,按照《党章》规定,党员个人有向上级党组织只至党中央反映问题的权利,苏主任引经据典的说。

就在这时,毛委员大声说,弟兄们别理他,今天市领导都在常委二号楼开国庆期间信访稳定会,省里都来领导了,正好向他们反映一下,跟他说什么,完全是浪费时间!

黑痣一听,就傻了眼,脸都吓得变成了绿色,忙阻拦我们说,你们别去,我马上给你们联系!

而我们谁也不理会他这一套,便在毛委员的带领下向常委二号楼走去。就在这时,急匆匆地赶来了一个人,见到我们便说,大家不要激动,我们都是领导干部,毕竟不是老百姓,反映问题我们欢迎,但没有必要采取过急的态度,有什么事,一会儿领导们散会了再说。他见到了瘦镇长握了握手,说你怎么也来了?瘦镇长说,唉,真的没脸见你们,可是不来,谁又来考虑我们的利益呢?我们才知道这个人是信访局长。

这时那个黑痣手里拿着对讲机也跑过来说,你们都别去了,王秘书长马上来见你们。大家一听,便都停了下来,毛委员见状大声地说,一个秘书长就想打发我们,官也太小了,起码也得来个副书记!他的话又起了作用,又有几个人跟着走了几步,而大部分人都迟疑地站在那里。

这时信访局长说,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既然来了就是反映问题来的,王秘书长是这次全市农村综合配套改革的组长,找他就找对人了,何况你们先见见他,如果你们不满意还可以再见书记吗?

他的话让我们都不再走了。苏主任也说,干脆先见见王秘书长,如果不行了我们再找书记。于是我们便又拐回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多多少少干了多年的乡镇干部,还是知道一些原则的,有些事还是不能乱来的。

不到十分钟,王秘书长就坐着车来了。看得出来,他保养得很好,大概有四五十岁年龄,长得慈眉善目,像弥勒佛一样。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瘦高个,人长得像竹杆一样,我猜想这肯定是王秘书长的秘书。两个人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看着就有种滑稽感。

见到我们,王秘书长便说,大家都辛苦了,你们到这里来反映问题,我们表示欢迎。你们对这次下来有想法,我们市委都很理解,你们都在乡镇干了多年,给一个地方的经济做出了很多贡献,既然大家都来了,有什么想法和意见就给我们谈谈。然后就问你们来了几个乡镇?毛委员说,我们全县十五个乡镇都来了!其实我们才来了八个乡镇。刘秘书长说,这样吧,你们推荐五个代表进来谈一谈。

毛委员说,那不行,一个乡镇一个。王秘书长说,你们的意见都差不多,不行了多选两个人也行。

于是,我们便商量一个乡镇选一个人。在商量的过程中,互相之间便开始迟疑起来。毕竟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上访还是头一次,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并且在我们心里深处都有一种顾虑,我们好歹都是一个干部,万一这次找好了,今后还有个前程,而一旦在市里挂上号,恐怕一辈子都完了。由于这些缘故,大家都相互推起来。二条说,小石你去吧。我说,还是让胖子去。胖子说小石你的口才好一些,还是你去适合一些。

就在我们犹豫不决时,竹杆出来说,你们到底人定好了没有?我看再推也不是办法,便和黑委员,毛委员,苏主任,瘦镇长等八个人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坐在桌子旁边的王秘书长看起来更觉得让人亲近,他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听起来声音也很柔和,像江浙一带的人。他说,你们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我们一听都有些心虚,毕竟我们都是些干部,知道秋后算帐的道理,更何况都还想要谋个前程,所以都互相望了一眼,意在交流一下。刘秘书长大概看出来了我们的心思,说,怎么名字都不敢报?

还是毛委员先打破了沉寂,他大声说,我们怕什么,既然敢来,我们什么都不怕,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干见不得人的事!于是他率先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我们每个人都报了自己的名字。

王秘书长说,你们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毛委员说,那我先说几句,对这次我们县委进行机构改革,我有五条意见。他说得和黑委员念的八条差不多。

然后苏主任说,我再补充两点:第一,对这次改革没有体现阳光作业和温暖工程等等。第二,这次改革县委决策不慎重,不严肃。对这次下来的干部比处分干部还快,他还举例说我们县的原来几名处分后的干部,不仅不上班,而且工资一分钱都不少,我们这次下来是因为改革下来的,又没犯错误,结果我们这些人的待遇还不抵受错误的干部,就是犯了错误都还安慰一下,而现在文件都出来这么长的时间了,县委对我们这些下来的人到底怎么安排,至今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我们心里怎么能不气。

就是,杀个鸡子还蹦几下,我们连个鸡子都不如了,毛委员又插话说,他的话音一落地,引起了一阵共鸣,大家都齐声附合着。

王秘书长听了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他说你们几个呢?黑委员说,我们乡镇的意见都写在这纸上,说完他便把他的八条意见递了过去。

我说两句,瘦镇长说,现在我们这些人下来后,连个文件都没有,今后怎么办,据说今后乡镇有可能撤销,如果到时候乡镇撤销了,我们这批人怎么安排?到底是在市里借用了几天,瘦镇长说出来的意见就是有远见。他的话也更让我们增加了担心。大家对此都表示了响应,纷纷说,就是,现有的人到时候还不知道如何安排,我们这批人恐怕到时候成了没人管的黑娃儿了。

我看大家都说差不多了,也婉转的说,我想给市里的领导提条建议。其实我此时心里想的很复杂,一方面想要借此机会让自己的才华引起市里领导的注意,因为正常情况下,我们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难得和市里面的领导打个交道;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市里领导把我挂住号后,可能因我的上访而迁怒于我,最终的政治生命没有一丁点希望了。我说,我建议这次机构改革实行量化打分的办法,一个人到底能力如何,应从德、能、勤、绩这四个方面综合打分,按照得分的多少决定去留。或者是要投票就实行扩大范围投票,光在一个小圈子里投票,哪些平时不干事的人,天天和别人在一起吃吃喝喝,打麻将斗地主,自然人缘好,得票就多。

果然我的话一说完,王秘书长就说,你说的办法我们市里也在探索,可是民主化要有一个过程,现在江浙一带就在搞全民选举,但这个方法真正实行起来也有很大的难处,但早晚会有这一天的,这毕竟是大势所趋嘛!

最后他见我们都说完了,说,这样,我代表市委对你们这次来反映问题跟大家交流一下,也算是我的个人想法:第一,这次大家到市里反映问题,我的个人看法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欢迎的,这说明你们对我们市委还是信任的嘛。第二,这次改革是大势所趋,他讲了一通从中央到地方的的大形势。第三,是改革就得有人牺牲个人利益,希望你们体谅市委的难处等等。第四,这次改革操作可能是有不够周全的地方,可是我们也是借鉴了很多地方的经验等等。第五,关于你们反映的拉票的问题,我们责成你们县委下去调查等等。第六,关于你们提的副科转正科的问题,我可以向你们的县委反聩,具体还要靠县委统一决策,不是哪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第七,我最后想说的一点是,对于这次改革你们要有一个正确的心态等等。

就在他给我们解释的时候,县委组织部李部长和县纪委张书记,还有组织部干部科的几个人都赶来了,见到站在外面的人,个个都一团和气的和他们打招呼。进来后,见王秘书长正在讲,都向秘书长挥挥手,而王秘书长却似乎没见到他们似的一直把他的七条意见讲完。组织部李部长和纪委张书记见他讲完了,忙上去打招呼。 王秘书长见他们来了,也松了一口气,向我们说,你们反映的问题,具体的再和你们县的部长、书记说说,问题最终解决还得靠他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吗!这个事情请你们放心,如果县委不妥当解决,我们市委也会不依的,你们都回去吧。李部长和张书记及干部科的几个人都跟着劝,我们见状也就不再坚持了,便都出去了。李部长见状,忙安排科长出去请出租车,不大一会,就来了五辆出租车,我们坐上车,直接到了县委招待所。

在招待所里会议室里,县委副书记赵春江和人大主席钱天罡也在里面等着。见到我们一行人后,都站起身来和我们打招呼,不停地说着大家辛苦了,他们的热情真有点让我们这些人受宠若惊。要是在平时,我们这些人见到县里的领导多少都还有些发怵,因为他们在我们眼里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因为距离产生了隔阂,而导致了害怕。

我们这些人沿着椭圆形的会议桌依次坐下来后,部长先开了口,他说,对你们这次上市里面反映问题,我们县委的意见是可以理解的,改革吗,一旦涉及到个人的利益,大家有想法是正常的,现在我们把大家接回来,这是我们自己的家,有什么话,大家都再提提吧!

这时赵书记也清清嗓子说,本来县委胡书记也准备来的,但因为临时有事,委托我和钱主任来看望大家,并接大家在这里简单的吃顿便饭,大家对县委这次改革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我们一定想办法给大家解决。

毛委员还是第一个开了炮,他的声音洪亮,有点声震屋瓦的味道。我们对这次县委的机构改革有两点要求,一是推倒重来;二是给我们这些人一个明确的说法,具体原因我们就不说了,则才我们在市里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没有必要在这里说了。

苏主任说,明说,我们现在已经这样了,再上班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只要求给我们的待遇解决好了就行了,具体来说有两点要求:一是给我们副科转正科;二是对我们这些人的待遇出台个正式的文件,免得日后出现新的问题后没个依据。他的话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纷纷插嘴说,就是,不给我们解决正科级待遇,说天都不行。 就这样大家七嘴八舌的提了一些要求,很多人都提出了自己的具体困难,特别是有一个乡镇的干部谈了自己的困难,让人听了简直有点寒心,他说,自己招聘为行政干部才七八年,妻子在家干活,两个子女都在读书,上面还有两个六七十岁的爹妈要养活,前年妻子又得了风湿性心脏病,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一家人半年都难得吃回肉,自己有时出门开会了,每次吃完饭,就把桌子上的剩菜带回去,而看到两个子女吃着自己带回来的残羹剩菜时自己,都忍不住要哭……他说的时候会议室里静极了,连每人的心跳都听得见,空气都似乎凝固了,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说完后良久,才响起一阵唏吁声,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说些什么,那些平时都牙尖嘴利的人都找不出话来安慰他。

最后还是赵书记做了个总结,他我代表县委对你们这次下来跟大家交流一下,也算是我的个人想法:第一,这次大家到市里反映问题,我的个人看法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欢迎的,这说明你们对我们各级党委还是信任的嘛。第二,这次改革是大势所趋,他讲了一通从中央到地方的的大形势。第三,是改革就得有人牺牲个人利益,希望你们体谅县委的难处等等。第四,这次改革操作可能是有不够周全的地方,可是我们也是借鉴了很多地方的经验等等。第五,关于你们反映的拉票的问题,我们责成纪委马上下去调查等等。第六,关于你们提的副科转正科的问题,我们马上向县委汇报,具体意见还要靠县委统一决策,不是哪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第七,我最后想说的一点是,对于这次改革你们要有一个正确的心态等等。

等他的一通话说完,有人说你说这些套话,也没有用,这些套话平时我们跟老百姓也讲过,你只说什么时候给个答复吧,不然的话,我们到时候还要到省里,省里不行了到北京去!

对,用这些话来绕我们,我们早就见多了,你就给我们一个时间吧,你说我们再等几天,三天行不行,毛委员又大声嚷到,大家也跟着一片附合。

这样吧,你们提的问题,我们让组织部的同志把每人的意见都记了下来,等我们回去了还要跟胡书记研究一下,有些问题还要核实一下,有些程序还要走一下,大家不要急嘛,赵书记一看有些着急。他的话一说完,李部长和纪委张书记都跟着劝说,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并说现在时间已经一点多了,先吃饭吧。

大家一听便纷纷起身往饭厅里走,这时不知谁又喊了一声,行哪,管他的,反正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时间到了,不给个说法,我们再上省里,市里,反正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还指望他们给提个一官半职的,现在老子什么也不怕了!这无疑是一个挑衅,或者说是下了一个战书,是啊,一个人一旦无所求了,他还怕什么呢?

(待续)

感谢大家的回应

天生一背壳,行走几辛艰? 甘栖风头上,为歌传世间。

TOP

续上

9月19日 星期日 晴

上午枯坐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才好,便在家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从客厅到阳台,又从阳台到客厅,来回地数着步数,十五步,十五步,我边走边念叨着。

走着走着,我就记起了原来的一篇课文里的描写,一个人被关在监狱里来回地踱着步子,前也七步,后也七步……妻子见我这样,怕我出了毛病,便劝我出去走走。我说我懒得出去,便又来回地数着步数,妻子见我这样,懒得心烦,便一个人下去了。其实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思呢?现在我的处境,我认为自己就象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愿意生活在阳光下,以免被别人发现。这几天来,从小小的官位上下来后,一下子打破了我生活的平静和心理的平衡,面对着从一个领导干部到一个平头百姓的落差,我一直无法承受这个现实。是啊,参加工作十几年来,也当了七八年的干部,官虽然不大,可在这块我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圈子里,好歹也是个风云人物了,平日里别人见了还书记长镇长短的,喊得自己都有些昏昏然,飘飘然。而现在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随着一张薄薄的纸片而烟飞灰灭了。面对这一近乎残酷的现实,我虽然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可是十几年的行政工作中形成的那种官本位的思想,当官可以锦衣玉食,光宗耀祖的思想,却在心底深处扎下了根,而且这种根须已经根植于自己的血液里,随着自己的血液而四处奔涌,让我无法压抑和自制。于是,面对现实,我一直无法正确面对,虽然我有时也努力地想,算了吧,自己再去找份工作,还可以挣更多的钱,可是这只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于是我整天呆在家里,以躲避现实,以寻求某种解脱。

就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黄世仁打来电话说让我过去一趟。我放下电话想,算了罢,再过去做我的工作?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于是我对他的电话置之不理。到后来他又打了我几次电话,我也不接了。直到中午时,我正准备在家里做饭,木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走,快下去吧,二条,胖子他们几个人都在下面车里面等着呢?县委王常委接我们去谈事。王常委包驻我镇,我想他找我们,肯定是想做工作让我们别再去上访了,便有些不大愿意去,但转念又一想,二条、胖子他们都去了,加上木子又来喊了,再不去就不是那回事了,便和木子一起下楼。

下来一看,果然二条,胖子他们几个人都在。黄世仁和张镇长也在,见了我,黄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打你的电话你怎么不接呢?我说我没听到,便不再言语了。其实我说与不说没有多大区别,问题都一清二楚地摆在那儿,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中间隔了一层纸,谁也不愿意捅开而已。

车子直接开到了皇宫食府,这个地方以高消费而闻名全市,来这里来的人不是老板,就是官界名流。我们几个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声,一脚踏进里面,走在鲜红的地毯上竟然不知如何举手投足了,眼前富丽堂皇的景象简直让人眩晕,要不是书记镇长走在前面,我几乎怀疑走错了地方,真有点陈焕生进城的味道。

想想有些事情真是让人可笑。有一次,我接待了猫眼村里的一个群众上访,他反映说,该村支部书记经常大吃大喝,吃的都是农民的血汗钱,要求进行查处。下去一调查,哪里有什么大吃大喝,只不过是来客一顿一只鸡子,几斤萝卜,二瓶本地产的三元多的酒而已,一顿饭不过三十多元钱,而就是这样寒酸的招待,在群众眼里就成了大吃大喝。如果他们见到这般境地,不知到该作如何感想了。

走进一间宽阔的包厢,王常委半躺在迎面的沙发上,见到我们进来,往前欠欠身,算做了迎接。黄世仁堆满了一脸笑,弓着身说,王常委让,你久等了,按你安排的,我把几个人都给带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他活脱脱地就象电视里的日本汗奸翻译。

王常委向我们几个人扫视了一下,慢慢悠悠地说,这次请你们几个来,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想在一起沟通一下,虽然我包你们镇,可是平时由于事很多,和大家交流也少,特别是这次改革没有关心到大家,还请大家原谅,大家心里有什么话,还有什么想法,今天就在这里说一说。他的话虽然是官话,但在我们听来,确实亲近了许多。

黄世仁也忙说,今天当着常委的面,你们有什么心里话直管说出来,有什么委屈也向领导反映一下,免得你们到处乱跑,跑来跑去,钱花了不少,问题也不能解决。 二条说,我们不到处跑,哪个领导想得起来解决我们的问题?对这次改革我们也拥护,但搞起来太伤感情了,我和胖子都在原来的总支里搞了十几年的总支书记主任,现在连个正科级待遇也没有混到,结果从副科级领导变成了副科级干事,这些儿要是搁在你们身上,你们怎么想?

我想二条说的理由都变成了个人要求,如果再说下去,我们前天的上访不成了完全是为个人利益了,连忙插话说,王常委,我们昨天上访,就是对这次县委的改革方案有些地方想不通,我个人认为这次改革主要有以下几条不妥之处:

第一、这次配套改革违反了《宪法》、《选举法》和《中华人民共各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根据《宪法》第九十八条和《地方法》第六条的规定:乡、民族乡、镇的人民代表大会每届任期三年。我们做为镇党委委员、副镇长、人大主席都是经过党代会和人大会依法选举而产生的,而现在又没有犯错误,就不经过人代会和党代会的罢免就直接免职,不符合法律。

第二、程序不合法。一是这次配套改革本来是以精减干部职数为主要目的,却采用的是选拔干部的那一套程序,我们认为要精减干部就要采取德、能、勤、绩四个方面综合打分,然后竞职演说,现场投票打分的办法,而不是采背靠背座谈,仅凭少数几个的个人恩怨来决定一个人的去留。二是在投票和座谈中都存在拉人凑数的现象,在第一次民主投票时,县委明确说参加人员为机关全体干部,镇直单位主要负责人和村支部书记、主任,但是在参加人员上却存在着代会人员投票的现象,完全不符合县委在会前宣布的政策。

第三、暗箱操作。一是这次乡镇配套改革中严重存在拉票现象,在考核组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有些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这次改革要投票的消息后,连夜打电话四处拉票,有些村和镇直单位干部反映一晚上接到了七八个电话,有的甚至更多。二是决定人员去留说以票取人,这就存在了三个问题:一个是有些人平时不工作,整天当老好先生,工作上也没有什么成绩,这些人的票数远远高于那些平时埋头干事的人;二是即然是以票取人,为何又要分成A、B、C 三种票?难道人还要分个三六九等?是不是有些人的票数要占高一些份额?三是即然以票取人,为何不实行竞职演说,然后实行当场唱票,当场宣布结果?而事后宣布完结果后才说是以票为依据,谁知道这中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同时,才开始宣布政策时,县委领导在会上说,这次改革测评票只作为参考,事后又说这次改革完全以票多少来定的人,县委说话前后矛盾,出尔反尔,极不负责。

第四、违反了干部任用程序。《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三十八条明确规定:实行党政领导干部任职前公示制度。可是这次全县提拔的几个领导干部并不是实行任前公示制,而并没有对这次提拔的干部进行任前公示,而是到了四五天之后才进行公示。同时,这次调整干部本来是为了精减干部,却又在一些乡镇提拔干部,不符合这次精减干部职数的宗旨。

第五、区委这次改革前后意见不一,自相矛盾。在进行这次改革时各包驻乡镇的县委领导在第一次民主投票测评会上明确说,这次改革区委实行“三不”政策,即:不提拔、不进城、不交流,可是县委最终任职结果出来后,即有新提拔任用的,也有乡镇间交流的,更有进城的,完全背离当初的政策。

第六、县委这次改革政策不严肃,决策不妥当。这次改革时,在改革前即不征求乡镇干部的意见,也不听听基层干部的呼声和要求,

对乡镇干部的待遇上没有体现一点温暖和关怀。这次改革前后时间不到七天,就草草地下了任职文件,在任职文件下来后,也不统一宣布,也不做思想工作,而让乡镇党委书记给我们宣读任免文件,给我们谈话,我们是县委管的干部,应该由县委给我们谈话,县委却极不严肃的让乡镇书记给我们谈话,并且对我们的今后工作安排和待遇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让我们这些人至今心里都没有底。针对上述问题,我们要求上级党委来调查在这次改革中存在的问题,给全县这次下来的几十个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的一通长篇大论说完后,我见到常委的笑脸慢慢地凝固了,整个包厢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窒息气氛,大约停顿了五六分钟,王常委才坐起身子故意作做地笑了一下说,没想到米委员口才是这么好,不错,不错。我接了一句,说谢谢领导的夸奖,早知道我的口才好,我 这次恐怕也不会下来没人管了吧!王常委又笑了笑说,你还年轻,下次进班子有的是机会,这次调整后不意味着就永远不调整了。然后又转向胖子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胖子说,没有了,他们说的都有说完了,他们的意见就代表我的意见。

王常委这时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说,那好,我就县委的这次改革跟大家交流一下,也算是我的个人想法:第一,这次大家到市里反映问题,我的个人看法是可以理解的。第二,这次改革是大势所趋,他讲了一通从中央到地方的的大形势。第三,是改革就得有人牺牲个人利益,希望你们体谅县委的难处等等。第四,这次改革操作可能是有不够周全的地方,可是我们也是借鉴了很多地方的经验等等。第五,关于你们反映的拉票的问题,县委已安排纪委下去调查了等等。第六,关于你们提的副科转正科的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我把你们的反映带回去向县委汇报后,再给你们答复。第七,我最后想说的一点是,对于这次改革你们要有一个正确的心态等等。

其实听了半天,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我知道官做到了他们这一级,办起什么事来都是滴水不露的,要想他们给个实实在在的表态是不可能的。

等到他的话说完,酒菜也就上来了,于是大家便开始吃饭。饭前常委说,该谈的也谈了,吃饭就好好吃饭,听到了没有,黄书记,你要带头和弟兄们多喝几杯。黄世仁唯唯诺诺的说,那是,那是。于是,我们就面对着一大桌子叫不上名字的菜,在常委和黄世仁的不停奉劝下,几个人都喝得醉薰薰的,才结束了这次不寻常的午餐。

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几个都不说话,还是黄世仁先开了口,他说这次常委都表态了,你们可别在说什么了。

二条说,要是县委早有这个说法,我们不是也不会去上访,本来下去都是个丢人的事,而上访更是丢人,不是逼急了,我们也不愿意上访。

胖子也跟在后面说,就是,不是逼急了,谁愿意去丢这个人。常委都表态了,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见大家都表了态,我只好也跟着表态,要是县委早点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不是也不会去上访,既然县委有了意见,我们哪儿也不去了。而我在心里想,要不是去上访,谁会想得起来我们的利益呢?现在好多问题都是正常途径不行,非走上层路线才行。

我想起我过去接访的一个村支部书记打人的事件,本来很简单的问题,就是长期拖着解决不了,结果一上访,问题不到三天就解决了。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张洼村的支部书记因喝了点小酒,该村的妇女腊梅找他要地,没说到几句话,该村支书记就骂了她,腊梅一还口,支部书记上来就是拳打脚踢,结果踢断了她的一根肋巴骨,就这么一个简单而明了的小案子,结果找到派出所,派出所久拖不决,找到镇上,镇上也是含含糊糊,事情一拖一年多,就是没有人解决。有人看不惯,指点她说某月某日是市委书记接待日,结果她那天就真的去了,市委书记一听完她的哭诉后,就发怒了,说就这么点儿小事怎么就不能解决,这些人学习“三个代表”是怎么学的,并批示说限公安局三天内解决此事,结果就因为市委书记的一句话,不到三天,拖了一年多的事,就解决了。而这件事还因市委书记关心农民的疾苦,被记者挖掘出市委书记的闪光点而刊登在市报上。你说有些事让人逼急了,他能不去上访吗,并且往往只有通过上访,最终才能解决问题。现在中国的国情就是这样,很多地方都是人治大于法治,有些时候,上访就是能解决问题,因为我们很多基层干部都是上身穿棉袄,下身穿裤头——对上负责,对下不负责。一旦上头发了令,下面的敢说不听?有人因此总结说,有些干部是不怕群众不满意,就怕领导不注意。这也许就是导致上访日益增多的一个主要原因之一吧。

黄世仁见我们表了态,就不再说什么了,他说,其实你们去上访我并不反对,问题是,有些事情你们何必冲在前面呢?全县哪么多的人下来了,人家上访解决了,能不给你们解决?你们还是安安心心在家里,等待县委的消息吧!

这时我才明白他胡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管别的乡镇怎么上访都行,只要我的防区不出问题就行,他们其他乡镇越上访的历害,越说明我的工作出色呢!

而我转念一想,要不是我们去上访,县委常委怎么可能接我们吃一顿饭呢?因为上访正是某些心里有短处的人的一个软肋,一旦擢痛了这个软肋,就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从而使他们不得不低头,而这正是我们之所以能享受到当一次皇帝的味道的原因所在。

而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收到了他们所期望的后果,就是我们表决说,我们不去上访了。也许真的是酒精起了作用,也许就象二条说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而我想的却是一句阿拉伯的谚语:达到男人的心脏,先通过胃。

(待续)

天生一背壳,行走几辛艰? 甘栖风头上,为歌传世间。

TOP

续上

9月20日 星期一 晴

人与人之间可能在冥冥之中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对此我一直深信不疑,虽然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昨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母知道我落选的消息后,坐在家门前痛哭着。早上想起来便有些不舒服,我便把昨夜做的梦告诉了妻子,妻子说你准是想你的父母了。而这些天来我心里面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就是怕这件事让父母知道后难以接受。我一直在想,能采取一个什么样的妥当的办法,慢慢地把此事告诉他们呢?而几天来,我一直没有想出一个好主意。

没想到昨夜预感的事果真应验了。

上午我正心神不宁地坐在家里看小说,父亲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老家赶来了,并给我带来了一筐时令的蔬菜和几十个红肜肜的柿子。虽然已是深秋的天气,可父亲脸上仍然挂满了细密的汗珠。

我责怪父亲说,你怎么又骑自行车来了,都三十多里路,你咋不打车来。父亲照例嘿嘿地一笑,说跑跑还锻炼身体。而我知道父亲却是为了省下来回四元的打车钱,想到这里我的心里越是觉得难受,连忙让妻子上街去买菜。

我知道父亲这次来肯定与我的事有关,因为现在正值农村大忙季节,搁在往常,不等秋收结束,父亲是不会来的。而我最不愿意让父亲知道这事,如果他知道了心里一定会难过死了。而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欺骗我的父亲。

果然,父亲喝了口水说,我这次来主要是给你送点菜来,还有你妈不放心,她听别人说你们现在在搞改革,说要精简人,非要让我来问一下。我想你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可是你妈不依,非要来讨个实信,她才放心,要不是家里花生没摘完走不开,你妈也来了。

我一听,心里顿时一紧,头轰地一下子就炸开了,我最不想提的话题,还是没有躲开,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他。我努力地使自己保持着冷静,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因为父亲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式农民,对当官出人头地有着一种深切的渴望,而我父亲在村子里之所以受到人们的尊敬,就是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在镇上当宣传委员,也就说跟副镇长差不多,因为在他们的心中是没有什么党委政府的概念的。

我冷静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骗他,便说我们现在还正在改革,结果还没有下来,我估计自己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父亲说。然后就又似乎自言自语的说,我就说自己的儿子能有啥问题呢?你妈就是不信。越老越是事多,越老越喜欢瞎想。

我妈就是好乱猜疑,我要下来了,还能不给你们说一声。对了,妈现在腿还疼不疼?我插开话题说。

现在你妈的腿还是那样,有时疼,有时不疼,上次你带回去的治风湿的酒还怪灵的,你妈说喝了火辣辣的。

我眼睛有些湿润了,我说伯伯(我们农村对父亲的称呼) ,你还是和妈商量一下,秋后地不种了,你们一起搬过来住吧!

父亲叹了口气说,我们现在还能种两年,趁着这两年身体还好,种得动地,还是种两年再说,再说了,现在税改了,地里收税又一丁点儿,哪儿舍得甩呢?你媳妇又下岗了,我和你妈来了,都住在这里,喝西北风去?

我听了默默地不作声。其实,事实上正是如此,父母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本该享些清福,可是妻子前两年又下岗了,在乡镇上住闲,小女儿又上学了,就靠我这点儿工资过日子,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的,经常还要靠从家里带些米呀面呀油呀的以减轻负担,父母真的来了该怎么办呢?

父亲见我不作声,就又说,我知道我们一家人都老实,可老实很了也不好。现在社会不跟往年不同了,现在老实人都吃亏,你在镇上混,也不要太老实很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要和一把手搞好关系,我听人家说现在都是一把手说了算数。你可好好混,也许啥时候能混个书记镇长的当当,我们老石家也就有了出头之日了,我和你妈就是在家里再累些也知足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历史上就没有人当过官,你好歹也算是个不小的官了。

我听着父亲的唠叨,鼻子酸酸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想我才说,其实现在的事不都是那样,共产党的事就一阵风一阵雨的,改革不都是走形式,给外人看的,还不是过去那一套,换汤不换药,还能说不给我们饭吃?改革都喊了这么多年了,该进的人不还是照样进,该提拔的不还是照样提拔,就是我选不上,也不敢说不给工资,去年下来的中层干部都照样给工资,不干事,工资还比我们拿的工资高呢!不行了我主动申请退下来,到时候再找个事干,还能多拿些钱。

话虽那样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现在你看镇上不咋地,可好歹安稳,要是出去挣不到钱咋办?碰到坏人咋办?现在这个社会又这么乱,街上多些小混混。父亲打断我的话说。

正在这时,妻子买菜回来了,我冲她从使了使眼色,她就知道父亲在和我谈我的事,忙插开话题说,伯伯你坐在那看电视,让石磊来帮我一起摘菜,我才算是解脱了。

没过多久,女儿也放学了,见到爷爷后,高兴地围在他的身上问这问那,父亲脸上也布满了笑容,我这才放下心来。

吃完饭后,父亲便询问小女儿上学的成绩如何,小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一张伶牙利嘴逗得父亲脸上不时的漾溢着笑意,让我心里感到了一丝快意。我和妻子不时地插些话,问些村子里的事,父亲都一一作答着,让我们感到家的温暖。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正做作业的小女儿突然说,爷爷,你知道吗?我爸爸下岗了!

我和妻子费尽心机编织的谎言就象一个气球被戳穿了,一下子就泄气了,我和妻子一时尴尬的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我看到父亲刚才还兴奋的目光一下子就失去了光辉,呆呆的盯着墙壁上的花纹,一动也不动的像一尊雕塑。那失神的目光里饱含着浑浊的泪花,我知道父亲在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让泪水流下来,而我也没有勇气去正视他。是啊,在父亲的眼里,我曾让他骄傲,他长年累月地辛勤劳作着,为了使自己的儿女有一个好的归宿,而象一只没日没夜的工蜂,拼命地为自己的儿女营造着一个小家。而没想到令他骄傲的资本一下子没有了,他心中的那个支撑着他辛勤劳作的柱子轰地一下子就坍塌了,怎能不让他失望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向他解释。我知道父亲此刻心中的痛苦是难以明状的。

还是妻子机灵,忙说,其实他们这次下来还是好事,工资又不少一分钱,还不用上班了,出去还能多少挣点钱,再说了,就是再没本事,出去给别人卖苦力一个月也能挣个五六百元,现在农村的出去打工一个月都能挣七八百元,何况他好歹还当了几年干部,总该比他们强吧。

父亲苦笑了一下说,那是,人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树挪死,人挪活,现在就这样了,还有啥办法呢?

妻子又说,就是,到哪儿还不能再找份工作,再不行了,就是坐在家里玩,他们哪个还敢说不给发工资,除非共党都垮台了。

父亲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那是,干了这多年,总不会说算了就算了罢?共产党也是讲理儿的。妻子又和他唠叨了几句,父亲看再坐下都有些难受,就起身说,家里还忙,你妈还在家里等着呢?便起身下楼了。

我把父亲送下楼,临走时,我对父亲说,伯伯,我的事你还是暂时别告诉妈,免得她担心。

父亲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你也想开点,事情已经就这样了,别想不开,就是万一都干不成了,回去我再要两亩地,只要有我和你妈在,你们一家人都饿不着。

唉——,我答应着,心里那种酸楚一下子翻腾起来。父亲骑着那辆乱自行车,带着深深地遗憾走了。

我望着父亲远去的瘦弱的略显佝偻的身体,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眶里放肆地流下来。我闭上眼睛,仰望着天空,一任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裳。我此时真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可是我不能,谁让我是男人呢?长大的男人不能哭泣,这应该是男人的悲哀,只能伤心,而不能哭泣,因为男人就意为着坚强,就是流血,也不能流泪。
(待续)

天生一背壳,行走几辛艰? 甘栖风头上,为歌传世间。

TOP

文彩很好。实职没了,工资不会少吧?当然,可能灰色收入会少一些了。既然脱了帽了,就改行写小说吧,凭你的才气,未来的作家队伍中应该有一席之地。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