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使坏,村级负债
贺雪峰
如果以省为统计单位的村均债务超过100万,一定会引起整个社会的惊讶与不解。一个村,一千多村民,一年负担的税费总额还不到10万元,如何可能有百万元以上债务?如何承担得起百万元以上的债务?何况还是以省为单位的村均。整个社会也一定因此关心,这么多的村级债务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会产生?村民、村干部及乡镇干部干什么去了?
我不很清楚全国村均债务的具体数字,也没有人搞得清楚。但我知道,以省为单位村均负债接近甚至超过百万元的不是一、二个。这些负债自1990年代中期开始积累,到目前基本控制进一步增加的势头,只有10年时间。或竟有10年时间了。
中央不清楚村级负债的原因。但中央应对村级负债负一定的责任。自1990年代以来,中央(尤其是各部委)不断发文件,要求自上而下完成各种达标升级任务,而不顾地方经济发展的实际需要和可能性。中央发现,只要有决心,没有什么要求地方不可以办到。中央及省、市、县各级最终要求乡村:“采取什么措施我不管,政策不能违背,但任务必须完成,否则追究领导责任”(陈文胜称之为“九十年代在全国乡镇流行的最‘经典’的县市领导语录”)。最终自上而下的各级任务,都被完成了,但后遗症也留下来了,其中之一就是,乡村为完成自上而下的任务,而不得不想办法加重农民负担,变卖集体资产及向各个方面高息借贷,以得到完成任务所需要的资金。
省市县三级不清楚村级负债的原因,他们也不关心村级负债,而首先关心自上而下的任务能否完成。
乡镇一级则很清楚村级负债的原因,因为其中很多村级负债,简直就是由乡镇一级设计出来的,没有乡镇一级的纵容乃至诱使,如何可能会产生如此之巨的村级债务?因此,乡镇应该对村级负债负一定责任。
乡镇是如何纵容乃至诱使出村级负债的?为了完成自上而下的各种任务,乡镇不能不加重农民负担。加重农民负担终会引起农民的反弹,即便是农民不去上访告状,说乡村违反了中央减轻农民负担的政策,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和新闻联播节目,村民也都可以看到。因此,协助乡镇收取税费的村干部,在本村农民的眼中,已不是什么好人。村干部即使要向农民收取正当的税费,也会受到质疑。何况乡镇的确希望在正当税费以外加收更多的钱,以完成自上而下的各种达标任务,村干部便要为此付出格外多的代价,村民对村干部的不满已经写在脸上。借茬不缴税费。指桑骂槐。躲着不缴。甚至将村干部的草跺烧掉,耕牛毒死等等。村干部只有很少的工资,却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和风险帮助乡镇收费,村干部的积极性就大成问题。何况村干部还是由村民选举产生,村干部为何要为乡镇收费?
乡镇知道村干部的心思。面对必须完成的任务,为了调动村干部的积极性,乡镇不得不默许村干部借乡镇下达的收费任务,向农民搭车收费。有些乡镇甚至将村干部应该搭车收费的百分比都计算好了,一并下达到村,村干部收费后,将搭车收取的部分留下来作为奖励。
而一旦村干部可以从协助乡镇收费中获取个人利益的好处,他们的积极性就会调动起来,村民的不满也会增加。村庄社会是一个半熟人的社会,村民不可能不知道村干部收费可以获得个人好处。村民因此更加抵制村干部的收费。农民负担越重,村干部收费越难,村干部要求的收费收益越高,村民越不满。几个方面相互叠加,事情就终会有个了断,这个了断就是,越来越多的村民拒绝交费,村干部越来越不能完成乡镇下达的税费收缴任务,乡镇越来越以完成税费任务作为评价村干部工作好坏的唯一标准。因此,那些可以从农民那里收上来税费的狠人、恶人陆续当上村干部,而对于可以收上税费的狠人恶人村干部,乡镇本能是予以保护:村民上访告状说是恶人治村,但是,所有上访告状的要求,最终还是要由乡镇来处理。乡镇怎么会处理那些完成税费收缴任务的村干部?处理了这样的村干部,乡镇还能让谁向农民收取税费?乡镇如何可以完成上级下达的达标升级任务。
即使恶人,也越来越难以收齐税费,而中央直至此时都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下达任务,没有地方不能完成。叫苦叫穷叫困难总是有的,但想想办法,困难总是可以克服的。这不,一直到了1990年以中后期,自上而下的任务,乡村都是完成了的。中央各部委因此继续下达任务,继续要求地方配套。
地方到了乡村两级,再增加农民负担的空间是没有的。可以想的办法有二,一是将村集体财产拍卖变现。村集体总有一些资产,只要可以变现,统统卖掉。二是以村集体的名义贷款,借钱,只要能借,多高利息也可以。而无论以上那一种,只要村干部还有办法可想,乡镇就会要求村干部首先满足税费任务的上缴。村干部好不容易才想出办法弄来的钱,凭什么就轻易上缴?
乡镇要让村干部将想办法弄来的钱上缴,就会进一步默许甚至诱使村干部借想办法的过程捞取个人好处。将集体资产变现的过程,是容易捞好处的。高息借贷,也可以捞好处。笔者在2000年的农村调查中,发现村集体借贷的高息,一度达到月息五分,即年初借1万元给村集体,年终还本息1.6万元。常见的利息大多为月息2分多。村民想得到高息,村干部也想得到高息。村干部以高息做人情,又将自己的工资数年不取,存在村集体以获利息。
一旦村干部不能及时向农民收齐乡镇下达的税费任务,而不能不总是通过变卖集体资产或借高息来上缴税费时,村级财务就会越发混乱。村干部要借村财务的混乱得到好处,乡镇知道村干部在得好处,所以村干部才会想办法完成乡镇下达的税费任务。
而终有一日,村集体所有资产已经卖完,村干部无论如何再也付不出高息借贷的利息。村集体的信用便会破产。乡镇下达的税费任务无法完成。
这个时候,农村形势的拐点便会出现,中央各部门发现,无论多么巨大的压力,农村都无法完成达标升级的任务。乡镇以前一直以为可以指挥得动村干部,现在发现已指挥不动。村干部以前以为好处多多,现在发现基本工资都无保障。而最糟糕的是,巨额村级债务突然出现,村民因此愤怒,乡村因此尴尬,村庄因此频于破产。农村税费改革终究要来。
从村级负债的以上过程中,我们是否可以发现一些教训,得到一点收益?
当然,我们现在能否吞下,吞得下村级负债的这枚巨大的苦果吗?
2004年11月21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