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父亲摘掉了右派帽子
1976年是中国历史上极不平静也不正常是让人大悲大喜难以忘怀的一年。
中国的三颗巨星相继殒落,亿万人民处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而唐山大地震给中国人民带来的灾难和伤害也是沉重而可怕的。还是孩童的我只记得大人们不断地开会,痛哭,特别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逝世,全村人无不失声痛哭。紧接着的不久,我们就学会了一首歌谣:我家有个缸,扣住四人帮;我家有个盆,扣住王洪文;我家有个碗,扣住姚文远;我家有个瓢,扣住张春桥、我家有个灯,烧死江青。
在我们的嬉戏歌唱中,村子里还是那样照常敲钟上工,父母还是那样,照常劳作,只是晚上总有人悄悄地来,和父亲窃窃私语然后悄悄地去。后来我知道那是大队的干部,来的最多的是大队秘书。有时还悄悄地给父亲带来一些资料。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右派,也不知道父亲是一个右派,我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歧视,而且在学校里还是师生喜爱的学生和伙伴。
在后来的几年里,父亲就经常的失踪,多则一周少则三两天, 当我们问起时,妈妈总是说,去山上割草了,当别人问起时,妈妈会说,走亲戚去了……。
再后来,我们就习惯父亲的失踪了,也不再问了,别人也不问了。可是有一次,父亲失踪的时间太长,在第十天之后,妈妈干活心神不宁,嘴上也出了火泡,却没有父亲的一丝消息,在第十五天的傍晚,妈妈为我们饹了好多馍,交待哥哥姐姐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话音刚落,就听到钉铃铃的车铃声,竟然是父亲,他竟然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出现在我们面前。妈妈一句话没说,欢喜地流下泪来。我们就莫名其妙地看着父亲,院子里很快围满了人,“事情办好了,”“是不是要走了呀?”左邻右舍七嘴八舌。这一晚好多叔叔伯伯在我家坐到很晚才散了。
也就是在这一晚,我知道了父亲原来是个右派分子,父亲原来不是一直在村子里干活,他曾经有过体面的工作,而且他已经又恢复了工作,他要离开村子,离开我们,去当“工人”了。我又惊喜又困惑。当时在我们的心目中,工人是多么的至高无上啊,我们把在外面工作的所有人统称为工人。这一年是1980年3月。我已经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
受冤屈二十一年的父亲和全国54万名被错划的右派一样终于平反昭雪,重见天日了。可是在这54万人里还有好多只是恢复了名誉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他们没有等来这一天,只有他们的子女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父亲说,我是幸运者,因为我有眼光找对了你妈妈,是她成全了我们这一家。
三天后,父亲去上班了,他去的地方离我们老家还有一百多里,他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笑咪咪地。在80年的九月,父亲又回来了,他召集了全家会议,“国家要给我补工资,我没有要,国家也穷,能给我恢复名誉我就感恩不尽了,我只要了200元的安家费,我说了,在家21年我没有饿死也是吃的国家的。还有,领导落实政策,把我们全家都转成商品粮,我说你大姐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转一个就可能面临着一个家族的破裂,再者,你大姐只上了一年学,我不想她成为国家的累赘,就让她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家生活吧。将来你们出息了不要忘了帮她一把就行了,你大姐是你们姊妹几个中受苦最多的人…..”
大姐没有发表异议,她只是默默地掉泪,因为我们要举家迁走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她没有其它亲人,我们没有姑姑,只有那么一个刚刚认了哥嫂的叔叔婶婶,大姐体会最深。
1980年10月,父母带着我们全家离开了这个让父母受苦受难受屈受辱,给我带来欢乐欢笑欢歌欢语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