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啊 酒
“懂天下事,不如懂(董)酒”,这是董酒的一句广告词。言下之意,懂酒比懂事更要紧。剑走偏锋,故作惊人之语的广告宣传自然经不得仔细推敲,但真要论起懂酒来,怕也不是一件易事。
自古以来,酒和人就结下了难割难舍的不解之缘,被人时禁时纵,时褒时贬,未得几日安宁。自古以来,酒就是给人喝的,可喝着喝着,就喝出了层次,喝出了品位,喝出了酒德酒礼,喝出了酒仙酒圣。换句时髦的话说,就是喝出了文化。
与文化挂上钩,鄙陋如我辈者,自然不敢妄窥堂奥,奢谈懂酒,不过略道皮毛而已。
一
“化腐朽为神奇”,酒是最生动的诠释。我们的祖先在岩居穴处的时代,主要靠采食野果为生。夏秋季节,硕果累累,先人们将吃剩的果实、果皮随便扔在岩洞石缝中。果实、果皮腐烂时,糖份自然发酵,变成酒浆,这就是最早的果子酒。腐烂令一切消亡,唯独剩下了酒。电影《红高梁》中,作坊伙计恶作剧地撒了一泡尿在酒窖里,结果酿出了品质最好的酒,想必不是没有道理。
传说中杜康是造酒的始祖,多半属于后人附会,但他也许是远古时代一位技艺高超的酒师。酒源于自然,地上五谷杂粮,枝头鲜瓜熟果,都可作为造酒的原料。高明的酒师就地取材,点石成金,腐朽化为神奇。过去,在填饱肚子尚成问题的年代,哪有粮食造酒。于是家乡人发明了一种苕皮烤的烈性酒,辛辣无比,照样喝得有滋有味。今天,人们已不满足于粮食造酒,自出心裁,以梨花入酒,酿成“梨花雨酒”,并集前人诗句用作推广:梨花一枝春带雨,春风十里泥也香。平添无限意趣,也折射出时代的进步。
酒的本质是饮料,特殊之处在于其中含一种叫乙醇的物质,能令地球上所有的脊椎动物产生亢奋感。酒的种种奇妙作用皆根源于此。
酒作用于人的精神,可改变一个人的常态。令木讷者善辩,怯懦者果敢。古时刽子手行刑,必先饮一碗以壮胆气;恶战在即,敢死队员痛饮烈酒后赤膊上阵,以一当十。生活中,常见平素沉默胆小之人,三杯落肚,口惹悬河,摩拳捋袖,气壮如牛,让人叹服酒的神妙。潦倒如阿Q之流,灌下两碗黄酒,也会踌躇满志,豪气干云:“要什么就是什么,喜欢谁就是谁。”继而满心欢喜,飘飘然飞回土谷祠困觉。
酒的神妙之处,也正是其危险所在。过量饮酒,短时间内可摧毁一个正常人的理性,使其发癫发狂,行状与精神病人无异,俗称酒疯子。假若嗜酒贪杯,沉缅醉乡的是普通人倒也罢了,若是位高权重者,则天下必遭酒祸。商纣王“酒池肉林,为长夜之饮”,荒废国事,遂亡天下。周幽王宠幸褒姒,为博美人一笑,醉后一手导演了烽火戏诸侯的千古闹剧。泱泱数千年历史,因酒而起的祸端何止万千!因此酒又被称为“迷魂汤”,历史上曾屡遭禁止。西周时期,周公总结殷商王朝败于酗酒的教训,以王命的形式,发布了著名的《酒诰》,限制饮酒;春秋时期,孔圣人主张“饮酒以不醉为度”。以后历朝历代,不时禁酒,但往往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说到禁酒,讲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故事。三国时,刘备镇蜀,官府禁止民间酿酒,私酿者将受刑罚。私藏酿酒工具,与酿酒者同罪。一日,大臣简雍陪刘备出游,见一对男女行路,就对先主说:“那男人想奸淫那位娘子,赶快抓起来。”先主不解:“你怎么知道?”简雍徐徐答曰:“他有作案的工具呀!就像那些私藏酒具的人。”先主拊掌大笑,不再追究藏有酒具的人。
其实,酒无负于人,何罪之有!只有在人本位的煎逼下,它才被贴上或善或恶的标鉴。人是万物的尺度,酒是被强暴的。这一点上,美酒与美人的命运惊人相似。明明是自己荒淫无度,葬送了天下,反倒说红颜祸水;喝醉酒干出糊涂事,帐全记在酒身上,人是个好人,酒是个王八蛋!千古奇冤!
二
有了酒,便有了酒的追随者,号曰酒徒。酒徒和酒的关系,可拿情人作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酒河滔滔,千载而下,浇灌出多少酒徒!而湮没无闻者众,留下酒名者少。历史上,帝王将相是一大酒徒阵营,但往往因酒后无德,行事荒唐而留下千古骂名,反倒玷污了酒的名声。聚啸山泽的绿林豪杰,揭竿而起的造反英雄是又一大酒徒阵营,讲的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图的是个痛快。豪气固然可嘉,但从他们身上实在品不出多少酒的味道。最让人追慕不已的是文人雅士这一酒徒阵营,他们展示了酒的千姿百态,喝出了酒的万种风情。
凡文人骚客,鲜有不嗜酒者,且看他们诗酒人生的旖旎风光。功成名就,意气豪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遭遇不顺,失意之时:“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送别朋友,千言万语全在酒中:“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为情所困,日思夜想只道一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独在异乡,孤独落寞:“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久别返乡,喜不自禁:“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报国无门,壮土扼腕:“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歌楼酒肆,浪子情怀:“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边塞战乱,惯着生死:“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欣逢盛世,忽发哲思:“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凡此种种,不再一一列举。可以说,酒是文人生命中一个重要的部分。清人张心斋就曾十分露骨地说:若无花酒美人,不愿生此世间!
文人而为酒徒,酒之幸;酒徒而为文人,何尝不是人生幸事!李白好酒,若非其文采风华,终老一生,也就乡间一酒徒耳,但他敢于“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倚仗的是举世无双的文才。他一生写下了大量关于酒的诗篇,我以为最纯粹、最能表现其酒徒真性情的倒是一首不太出名的小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颇有点有酒便是娘的味道,非真酒徒不能道也。
古代盛产酒徒,当今亦然,但两者不可同日而语,窃以为昔日酒徒的整体素质要高出当今一个层次。先看一看当今酒徒的惯常表演。
“生死之交一碗酒”,交朋友必到酒肆。一见如故,先得喝出点度数。你敬我个双杯,我高看你六盏。兄弟相称,不分你我。酒酣耳热之际,其中一位道:有事找哥,哥能办不办,不是人养的!另一位赶紧把胸膛拍得噼拍作响:莫说那些,有事找到兄弟我,办砸了头拱地来见你!感动得全酒肆的食客都想和两位亲近亲近。不巧的是,此时邻桌恰好也有一帮豪杰相聚,听着不忿:两个龟儿子冒包,过去收拾收拾!于是平地起风雷,十有八九一场恶战。
喝到这份上,羞见先人,不喝倒也罢了。相比之下,古代酒徒则择时择地择人而饮,闹酒闹得大气脱俗。往往在清秋、新绿、雨霁、积雪、新月、晚凉等最富诗情画意之时,选择花下、竹林、溪畔、荷亭、高阁、幽馆等优美清静之所,三五至交,浅斟慢酌,猜拳行令,吟诗论文。郑板桥有联:“酌量饮酒,放胆吟诗”,那境界最让人低徊。“入座三杯醉者也,出门一拱歪之乎”,即或喝醉了,仍不忘拱手作别,不失君子之风。
滔滔酒河,源远流长。我辈忝居酒徒之列,既不能喝到前人之酒,亦无缘后世之酒,殊为憾事。但上承优良传统,下启酒坛新风,当属应尽之责。
如此,让我们举杯,喝好属于我们自己的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