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省平邑县人民医院，存在着这样一些有意思的现象——它是股份制，但同时被核定为非营利性质，人员保留事业编制身份；它因为“企业化了”而被财政部门“断奶”，但因为“公益性”而继续享受税收优惠政策；它坚持“国有资产的主体地位”，但70%的股份已归员工个人所有。然而，种种矛盾交叉的结果是，这个不好说清的性质反而让它在体制内外游刃有余左右逢源。
探访股份制人民医院 本报记者孟雷 山东报道
一个特例 “你怎么理解都行。”山东平邑县人民医院信息科赵军对记者说。作为全国唯一一家进行股份制改造的县级人民医院，平邑县人民医院早已在内部完成了医疗机构的企业化运作，而目前医院的性质仍属公益性公立卫生机构，大多数工作人员的档案仍保留事业身份。县卫生
行政主管部门和县医院比较一致的看法是：改制只是院方向其主管部门索要更大自主权，从而能顺利在医院内部加大人事、分配
制度改革力度的一个措施而已。对于广大患者来说，改制对他们没有任何利益上的损害，县医院仍然是平邑县人民的医疗保健中心。按照医院的说法，患者能够受到的好处是“改制后，医务人员的责任心更强了，医疗药品的费用更低了，医务人员的服务更好了”。这正是院方希望看到的最理想的结果。这个在全国率先“吃螃蟹”的县级医院，曾经在2001上半年的医院分类问题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作为股份制的县人民医院，应该定性为盈利性医疗机构呢？还是非营利性机构呢？最终平邑县人民医院医院被核准为非营利性医院。据说，这是
政府和院方的共同愿望。
一套班子 两个牌子 改制前的平邑县人民医院并非想象得那么糟。县医院是1988年4月份完成股份制改造的。在这之前，它也是平邑县医疗水平最好的医院之一。自从建院起，该院就逐步承担起了全院的医疗、科研、教学和技术指导任务，1994年被评为二级甲等医院。 “改制前，县医院在临沂市各级医院中的综合效益指标排中游，但在我们这里是最好的”平邑县卫生局副局长康华说，“改制的主要原因，是当时的院领导班子意识到，如果不从体制上进行改革，医院最多只能维持现状，很难再上一个台阶。” “我给你举个例子，”平邑县医院原副
书记刘丽霞说，“同样是高级职称，开颅、开胸的外科医生风险多大，后勤人员的风险又有多大？但当时大家拿的就是一样多。结果呢，谁还愿意操刀动手术？事实就是这样，它说明了一个问题：当时的分配制度很不合理。再就是劳动人事制度方面存在的问题，冗员多、效率低、职称评聘不能分开，由于产权不明晰，员工的主人翁意识也不强……种种弊端，让当时的领导班子下定了改革的决心，但由于体制方面的原因，改起来困难重重，你要裁人，需要主管部门批准，一句话，医院说了不算。要想让医院说了算，就必须从体制上进行改革，让医院有说话的资本。所以，从1997年上半年，医院开始尝试股份制的运作。” 改制完成的
时间是1998年4月。最初改制的确切描述应该是“政府控股的增量型股份合作制”。由于先前没有先例，当时的院长刘玉欣（现任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副院长）数次进京咨询，其中的艰辛不必细说，县委、县政府也相当重视，成立了以常务副县长任组长，组织、人事、体改、财政、卫生等部门主要负责人为成员的改制领导小组，历时一年，改制基本完成。现在我们看一下医院的股权结果：经评估，医院总资产为3930万元，剥离生活区及
土地后参与改制的资产为1561.8万元。具体设立国有及个人两种股份，股权以1：1方式等价发行，每股1元。其中政府控股60%，委托医院法人代理经营，其余40%股份售给医院职工，个人股份限购1万元，实行一次性认购。其中，个人股份中的10％售给医院领导班子及业务骨干。为保证医院持续发展，政府每年将所得红利的50％留给医院，作为医院的发展基金。这是医院最初改制时的股份结构。2000年春节前夕，政府又将其60％的股份中的30％出售给医院职工，职工持股达到70％。今年六七月份，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又以技术入股从县政府30％的股份中分得10％，作为交换，齐鲁医院将定期每次派5名
专家来县医院坐诊，并每年为县医院代培5名员工。这样，县政府目前占股份为20％，仍为第一大股东。 1998年4月，平邑同仁医院有限责任公司正式挂牌。平邑县人民医院又多了这样一块牌子，其领导班子成员全部由县人民医院领导班子成员兼任。 “我们是一套班子，两个牌子。”赵军这样解释着记者的疑问。 资本的力量和行政的力量就这样在相互妥协中维持着一个平衡。
体制变了 性质没变 “一句话，自主权大了。”平邑县人民医院原副书记刘丽霞这样看改制后医院的变化。改制后，医院继续享受各种税费优惠政策，同时，县政府停发对医院每年60万元的差额拨款，之前，政府和院方为改制所设定的原则是：坚持“两个不变”、“三个为主”，即机构性质不变，基本任务不变；社会效益为主，国有资产为主，按劳分配为主。 “这样，就实现了四个有利于：有利于维护人民群众的利益；有利于医院的长远发展；有利于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有利于调动职工的积极性。”刘丽霞说，“现在看来，好处是多方面的，一是财政对医院‘断奶’后，医院上下‘不发展就没有饭吃’的意识更加强烈。现在，许多医务人员脑子里根本没有节假日的概念，有的大夫一个月要做50余台手术，同时，我们从募集到的股金中拿出400余万元购置了30多台高档医疗设备，大大提高了医疗装备水平，医务人员的服务意识也较以前有了很大提高；二是引进了末位淘汰、职称评聘分开等竞争机制，新进人员一律实行人事代理，职工的危机感和压力感倍增，学习技术、钻研业务的氛围空前浓厚；三是促进了
政务公开。董事会对医院所进的各种药品、物资及建设项目实施集团采购或公开招标，降低了成本，防止了吃‘回扣’等不正之风的发生；四是医院的业务收入有了大幅提高，医院业务收入今年预计可达6600万元。” “事实上，无论是媒体还是业内对我们的改制都保持了相对的低调。”县医院信息科负责对外宣传的赵军说，“因为我们的做法与卫生主管部门的考虑不大一样，他们是想让地方政府多拨些款给医院，但我们的做法正好相反，我们不想要政府出钱。 尽管如此，在能够见到的关于平邑县医院改制的相关评价中，都对该院的做法给予了肯定，认为结果是“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良好”，达到了“群众、医院、政府三方受益”。 “其实，他们也可以申请将医院定性为营利性医院，但如果是那样，医疗和药品费用势必会大幅提高，就平邑目前的生活水平，绝大多数平邑人承受不了，医院的效益也就无从谈起。”县卫生局副局长康华说，“之所以申请定性为非营利性医院，是基于两点考虑：一是政府仍占20％的股份，属第一大股东；二是作为代表平邑县医疗水平的县医院，应该为大多数人服务。” “从发展的角度看，目前的定性可能只是个过度期，如果政府股份继续退出，县医院不排除定性为营利性医院的可能。”平邑县医院党委原副书记刘丽霞表达了与康华不太一致的看法。 改制后，职工的自主权究竟有多大？他们能够感受到的最大变化是什么呢？ “心情挺复杂。”几位接受采访的医生说，“改制主要是集体积累增加了，我们的收入也相应地有所增加。” 平邑县人民医院改制实施方案中明确规定，政府控股60%，委托医院法人代理经营，30%的股份出售给医院普通职工，10%出售给医院领导班子成员及业务骨干，职工每人限购1万股。现在股权结构变了，但具体到每个职工，所持的股份变化也不是太大。 “收入差距拉大了，个人劳动能体现到收入分配上来了。”一位大夫说。 这是他们能够感受到的改制后的最大变化。至于股东到底该行使什么权利，很多人似乎并不关心。
股份制医院不“营利”？ 《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中有这样两条规定：现有政府举办的承担基本医疗任务、代表区域性国家水平的医疗机构、经同级政府根据经济发展和医疗需求予以核定，可继续由政府举办，定为非营利性医疗机构；城镇个体诊所、股份制、股份合作制和中外合资合作医疗机构一般定位营利性医疗机构。权衡利弊，平邑县人民医院选择了前者。 “县医院是主动申请定为非营利性医院的。”平邑县卫生局副局长康华说。 现在的平邑县人民医院是这样的一副样子：非营利性公立医疗机构；财政没有拨款；享受税费优惠政策；70％股份归员工个人所有；执行政府规定的医疗医疗服务指导价格；实行相对严格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员工保留事业身份。《关于城镇医疗机构分类管理的实施意见》规定：现有的医疗机构性质的划分应遵循如下原则：自愿选择和政府核定相结合；非营利性医疗机构在我国医疗服务体系中占主体和主导地位；符合区域卫生规划；优化卫生资源配置。同时规定：医疗机构按《医疗机构管理条例》进行设置审批、登记注册和校验时，需书面向卫生行政部门申明其性质，由接受其登记注册的卫生行政部门会同有关部门根据医疗机构投资来源、经营性质等有关分类界定的规定予以核定。对此，康华向记者作了明了的解释：医疗机构申请，主管部门核定，当地媒体
公布。也就是说，对于医院的定性，当地政府可以“一锤定音”。但是，医疗业务的本身不营利，并不妨碍医院在有了股份制牌子之后而获得的其他营利手段。医院现在是多元化经营，主要是：2001年投资1000万元，参与蒙山旅游开发，建了两个三星级宾馆，之后参股拟上市的公司——山东罗欣药业集团，并与当地药材公司合资建了一家中药制剂厂。同时记者注意到，上市公司山大华特(000915)日前发出公告，根据公司董事会决议，将联合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山东山大华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平邑县人民医院及部分自然人，共同出资组建山东山大齐鲁医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暂定名)。平邑县人民医院以现金1200万元出资，占20%股权，虽然与山东省医疗龙头齐鲁医院相比它只是一家县级医院，但在新公司中地位不可低估。该公司的意图在于借机整合省内医疗产业，山大华特方面认为，平邑县人民医院在改制实施过程中，不仅在短期内大大提高了医院效益，而且积累了丰富的医院改制和管理实践经验，这对医院投资管理公司来说是至为宝贵的。可以看到，这个“非营利股份化”的矛盾定性，反而在体制内外游刃有余。 “定为非营利性医院对于政府、医院、平邑县的老百姓还有我们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这是一个多赢的结果。”县医院的一位大夫这样说。据记者观察，平邑同仁医疗有限责任公司的铜牌子并没有挂在县医院的大门口，而是一直挂在县人民医院的会议室里。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3-8-26 11:14:03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