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 儿 杨爹在到镇上给儿子打电话后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宝儿。宝儿正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欣赏着几个小儿的玩耍。 宝儿十来岁了,还只有米把高,先天性痴呆,
农村里称为“闲宝”。他讲不好话,有时含混不清地从喉咙里嚷出些声音,也不知是讲些什么,更多的时候都是嘿嘿嘿一笑表达。他爸妈也没办法,任他成天就这么荡着,只是在吃饭时或者天黑了才把他给找回来。后来他爸妈给他添了个弟弟,对他就越发管得少了。 只有隔壁的杨婆,也就是杨爹的老伴比较疼爱他。每每看见他受到戏弄,就把那些小孩喝斥走,拍掉他身上的灰尘,用自己身上的衣襟给他擦脸擦手,有时还把他带回家,给他倒碗水喝,或者摘些自家菜园里的菜瓜、西红柿给他吃。 杨爹他们自己有个独生儿子,属中年得子,看得很娇。前年儿子拿了两老一生的积蓄去做生意,听说赚了大钱,在县城里玩得十他潇洒,却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即便偶尔回来,也不见给两老带点什么。只留了手机号码,叫有事给他打电话。这几日杨婆病了,连日高烧,杨爹想,老伴怕是要去了,才想起儿子来,忙翻出那张记着号码的纸条,到镇上去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正在应酬,杨爹问应酬是什么,儿子说,就是陪客呗,就这样,我明天争取赶回来。 杨爹看着宝儿那可笑的样子,想了想说:“宝儿,杨婆病了,去看看。” 宝儿两眼迷茫地看了看杨爹,歪起头留恋地看了那几个玩耍的小孩一眼,便背起双手,一步一颠地跟着杨爹来到了杨婆床前。头上裹着块白毛巾的杨婆还是认出了宝儿,挣扎着要杨爹拿瓜给宝儿吃,宝儿接了瓜,却不吃,怔怔地看着在白毛巾的衬托下越发显得黑了瘦了的杨婆,嘴角歪着,任涎水流了下来。 杨婆死了,唯一的儿子没能送终。儿子第二天下午开着一辆小车回来时,许多亲戚都已经赶到了。家里请了五个道士做道场。儿子站在年轻道士后面,任一块白色的孝布斜披在那身名牌衬衣长裤上。道士磕头他磕头,道士作辑他作辑,这是规矩。
时间一长。儿子耐不住了,开始东张西望,有时假装没看见道士的动作,偷点懒。杨爹坐在棺木旁边,心便随着法器叮当的响声和招魂幡的飘杨而上下浮沉,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宝儿始终站在门口,吮着指头。儿子扭头看见宝儿的傻样,招宝儿过来,邪笑着把宝儿的头往下一按,宝儿就跪了下来,再往前一按,宝儿就着着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这时道士跪了下来,儿子却似乎没有看见,抓了宝儿的衣领,把宝儿提了起来,看见宝儿挣扎的傻样,兀自逗笑着。 杨爹突然一阵无名火起,顺手拿起一根燃着的蜡烛,朝儿子掷去。蜡烛打中了儿子的头,浊泪溅起了儿子脸上、那身名牌上。儿子跳了起来:“老家伙你疯了!”杨爹颤颤地站了起来,手指指到了儿子鼻尖上,吼道:“你个没良心的,,,,”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儿子伸手挡开了指着鼻尖的手指,把头上的白孝布一扯一扔,转身就走出了灵堂。 道士依旧哼着唱着念着,对四方菩萨磕头作辑。杨爹气得晕了过去。众人一阵忙乱,掐人中灌生姜水,杨爹才悠悠醒来,看见一小孩跪在跪着的道士后面,跟着道士磕头作辑,斜歪的头上顶着儿子扯掉的那块白孝布,白孝布几乎包了他的身子。长跪的道士的上身时而立起或匍下,那白布包了的身子也就一起一伏的。 杨爹两行泪水重又淌了下来,两只风干的手扶着棺木走过去蹲下来,摸着那颗歪头就哭了起来:“宝儿,我乖乖的宝儿……” 小小说处女作, 作于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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