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
放下拉车大绳,三旦跟着两个姐回家。拉车出了满身汗,三旦早渴了,进院子直奔窗台下的一口大水瓮。掀开高粱秸编的瓮盖,半瓮水上飘着个水瓢。这种水瓢几乎家家都用,是用自家产的葫芦,晾干后,从中间用锯一解两半,掏去瓤、籽,就成为两只水瓢。因为它在水里不沉,舀完水随手扔回瓮里就行了。有句俗语说“比着葫芦画瓢”,俺总觉得有误,应该是“比着瓢画葫芦”,一个葫芦圆不溜秋的怎么比?那瓢却有一个平面,把瓢扣在纸上,沿周遭画下来,岂不就是一只葫芦?三旦舀起半瓢凉水,仰脖子灌了几大口,看看堂屋里早饭已经熟了,十来岁的妹妹在帮着娘喂猪。三旦爹还在生产队打谷场上,两个哥哥到自留地收玉米,也还没有回来。
三旦拿起靠在瓮边的扁担--当地人叫“担杖”,挑起两只白铁水桶出了院门,到百米开外的砖井挑水。这冀中平原本是地下水丰沛的地区,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还没有机井浇地,地下水水位高,用扁担钩着桶就能打上水来。几年后的今天,得再往扁担上接段绳子了。一头钩着桶顺到井里,提着绳子晃悠几下,猛的一放,“咕咚”一声,感觉手里的绳子往下一沉:水桶打满了。然后一把一把“捯”上来。这提水“摆”桶很需要技术,没经验者,把桶晃悠半天,那桶就是不倒,顽固的浮在水面,稍不小心,桶还会脱离了钩子,掉到水底。因此还有一种专门工具,叫“捞梢钩”,(以前的水桶是木板砌的,此地叫“梢”)。这捞梢钩有大小十几个铁钩子联结在一起,栓上长绳,扔在水底慢慢摸,直到挂住了水桶,再慢慢提上来。井台上,经常有人在打捞掉到井里的水桶。
三旦打满两桶水,颤悠悠挑回家。连挑两趟,水瓮还不太满,爹和两个哥都回来了,娘一边收拾饭桌,一边招呼众人吃饭。三旦放下扁担、水桶去洗脸。水瓮旁边地上放着碰掉了几块搪瓷的脸盆,半盆浑水早洗过了几张脸。村民有句俗话“碜水洗净手”,意思是再脏的水也能把手脸洗干净。三旦猫着腰洗几把脸,拽下晾衣铁丝上的粗布手巾,擦了手、脸,走到屋里吃饭。
这里人们吃饭习惯用矮脚方桌,一尺来高,三尺多见方。冬天饭桌放在炕上,长辈人盘腿做在炕头,晚辈或在地下打横,或偏在炕沿;夏秋季节,饭桌或放在外间屋正中的地上,或放在院子的阴凉里。这时三旦一家人在外间屋,或坐或蹲在桌旁开吃了,留给三旦的空位上放着一只“蒲团”,是用麦秸编成的圆墩子。三旦坐下,先端起一碗给他晾着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下两口,拿起棒子面饼子,就着熘茄子大口吃起来。
庄稼人早饭是正餐,不能糊弄。这是一顿典型的本地农家饭:贴饼子、熘茄子、绿豆汤。柴灶上的七印大锅里,添水放绿豆,上边架篦子,码上切开的茄子,锅边再贴一圈棒子面饼子,盖上锅盖烧火,等茄子蒸软,饼子烙熟,绿豆也煮开了花。连菜带饭还有汤,一锅就都有了。饼子要用锅铲铲下来,装在高梁亭杆做的笸箩里上桌,装饼子也有讲究,要把饼子咯馇朝上,平铺在透气的笸箩里,为的是不让蒸汽把饼子咯馇偎软。棒子面饼子挨着锅的那个面,被热锅烙出酥脆的硬皮,这硬皮人称“咯馇”,嚼在嘴里好吃无比。茄子入盆绊上盐和蒜末,搅拌成泥。
一家人都忙了一个早上,饿的前心贴后心了,此时都闷头大吃,只有最小的妹子吃饭挑剔,拨拉着熘茄子专拣没调成泥的茄块吃,人多菜少,菜里狠劲多放盐,只剩没调开的茄块还淡一些;吃饼子专揭咯馇吃,剩下没有了咯馇的饼子就归娘吃了。
此时两只胆大的母鸡探头探脑,悄悄溜到屋里,啄地上的饽饽渣吃,也没人顾上往外轰它们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6-8 11:17:04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