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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记事(连载)

本主题由 大秘 于 2008-7-20 07:36 提升
以下是引用带三个表在2006-5-22 10:20:00的发言:
每天看春秋客的帖子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习惯,感慨良多。

自己是一个学法律的研究生,每天坐在书斋里绞尽脑汁思考什么价值、人权、民主,但对真实中国、特别是中国的农村是什么样子,竟然是一无所知,不由得汗流浃背;

还想起了在中学语文学得一篇课文-刘绍棠的榆钱饭,后来看写作时间,才发现是大概写于1960年,作者在文中狂赞榆钱饭的滋味如何如何,建议大家一定要当饭吃(估计作者一定是不吃的,占领了上层建筑了嘛),与春秋客真实的历史记述比较起来,某些测谎者真可以说是无耻之尤。

先生如此看重俺的文字,更增加了俺写下去的信心。如有叙述不明白之处,请指出,俺详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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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说什么了

从作者的叙述看

他和俺们是老乡

可以告诉大家的是

文章绝对真实、可信

叙述也有绝大功底

高人!

万里风云三尺剑 一庭花草半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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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房 (上)

三旦家盖房的物料准备差不多了。晚上请来队长、会计等几个生产队头面人物,进了东屋,脱鞋上炕,围炕桌坐下。炕桌上摆一碗炒豆腐、一碗粉丝炒白菜,一碗切片熏肠。三蛋爹不上炕,给众人敬了烟,打开从供销社买来的“原瓶”酒,倒进一个茶碗里,坐在炕下的板凳上作陪。三旦娘端菜倒水,出出进进的忙活。逢正式的大场面,没当家的孩子们不能上桌,在外屋的桌子吃窝头稀饭。
三旦爹把满满的酒碗放到队长面前,嘴里说:喝着啊。队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随手递给身边的副队长。副队长喝过,依次传递酒碗。众人或喝或抿,转过一圈,都动了筷子,三旦爹开始说正题。喝酒是为了要盖新房,来人都清楚,不用多说,只是介绍物料准备情况,商量管饭、招待的标准。
准备工作从一年前就开始了。自己家烧了一个小砖窑,出两万多块红砖,成色还不错。卖了一半砖,烧窑的煤钱就回来了。余下的砖是赚头,足够自家盖三间房子用;刨了院里的十几棵榆树作檩条(屋梁),已经包了皮沤好(新木头要埋在臭水坑,沤上一两个月,以防生虫、走型);两万多块垒墙里子的土坯,一个月前已经求人扣出来,现在已经干透了;苇箔、替代椽子的竹竿也买全了;发大水那年倒塌的东西配房旧门窗还保存着,凑合用上,不再买新的了;磨了二百多斤玉米面、一百多斤山药干面,三、四十人吃三天应该没问题。
众人边吃喝边听,不时插嘴问些细节。三旦家是过日子有名的精细,物料准备充分,丢、落的项目不多,众人都觉得省心不少。按惯例,哪个生产队的社员盖房,哪个队里的领导班子自然就是施工管事的班子。开工酒喝过,正式开工,所有事宜就统统接手过来,尚欠缺什么物料,管事的负责或借或买,主人家反成了局外人,只管低头干活,一切事项任凭管事的定夺。
事情说妥,两瓶酒也喝完,几碗菜也快见底。三蛋娘端上窝窝头、稀饭,众人吃过,下炕回家。此时的副队长已是舌硬腿软,站立不稳了。此人嗜酒,平日少有机会,刚才众人商量事情,他的心思却始终在酒上。这里喝酒,不管一桌坐多少人,只有一个酒碗,大家转圈轮着喝,不好这口的可以略抿一下,做做样子,有瘾的却可一饱口福。三蛋爹招呼小丫头打手电送众人,队长说月亮挺亮的,不用了。众人互相搀扶,一声高一声低地聊着,渐渐远去,招起远近几声狗叫,慢慢又恢复了宁静。
第二天吃过早饭,三旦家盖房的庄基上渐渐热闹起来。这是村西一块零散地,东邻是狗子家去年盖的新房,西边还是庄稼地,足有四分,盖三间北房还很宽裕,以后缓缓劲西边可以再接上一间,这是队里无偿划给三旦家的。队长等几个管事的来得早,围工地转了一圈,检查了各色物料。砌砖的泥瓦匠班子是花钱从邻村雇来的,五六个师傅,来了就开始放线、掌角(盖房砌砖,要先把四个角砌起来,确定整幢房屋的四至格局,然后再砌中间的山墙)。
盖房不选农忙季节。有人户盖房时,队里按惯例停工,所有劳力都来助工。人渐到齐时,管事的队长开始分派活计。先挑几个手巧的人砌里墙。此地的房屋结构,墙体用土坯垒砌,外面包一层砖。外层的砖墙抗风雨冲刷,里面土坯墙承重、保温,既节俭又实用,因此多年流行。和泥、运泥、搬砖、递坯诸工种人员具已安排妥当,众人七手八脚干起活来。
白扔与三四个人一起和泥。他略拿铁锨比划几下,就蹲到了烟笸箩跟前。工地上要准备三、 两个烟笸箩,里面是旱烟末子,还有去了盒的“丰收”牌烟卷。这烟卷也就几分钱一盒,真正抽烟人不抽这个,它不如旱烟有劲。白扔日常并不抽烟,今日得此不花钱的烟卷,不抽白不抽,点燃一支叼在嘴上,又拿一支夹在耳朵上。
时到中午,墙砌起了半人高。灶上来人悄悄告诉队长:饭熟了。队长看看太阳,高声叫道:洗手了,洗手了!人们纷纷放下活计,到三旦家老房子洗手吃午饭。院里摆上了六七张借来的饭桌,三五个脸盆。众人先拥到脸盆周围,伸出手在水里涮涮,扯下绳上的粗布手巾擦两把,随即蹲在饭桌旁,狼吞虎咽起来。队长站在一旁照应,指挥着帮厨的妇女们,哪桌添菜,哪桌添窝窝头。砌外墙的技工,由副队长陪着在屋里吃,一样的饭菜,只是多一瓶酒。
吃过饭,中午略休息一会儿。有人回家,有人围坐在树凉下“成龙成方”(一种简单的棋类游戏。棋盘划在地上,双方各用一种随手小东西,或草棍或坷拉作棋子),两个人在中间“鏖战”,外围一圈人观战、支招,很是热闹。
该干活了,有人在工地高喊:喝水了——喝水了——,这里的习惯,盖房工地上,吃饭不说吃饭,说洗手;上工不说上工,说喝水。当然说喝水也对,这里逢盖房、挖河等工程,都要大锅烧开水,水里放一点烧糊的大枣。开水用铁桶挑到工地上,桶里还漂着几枚糊枣。桶边是一摞大海碗。众人来了,先拿碗舀水喝,这枣水有茶水的颜色,喝在嘴里有一丝甜甜的大枣味。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4 1:01:4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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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篇

争取活到7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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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水墨烟云在2006-5-22 20:32:00的发言:

不多说什么了

从作者的叙述看

他和俺们是老乡

可以告诉大家的是

文章绝对真实、可信

叙述也有绝大功底

高人!

还是乡音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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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没来,房都盖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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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房 (下)

这一带的民居,原来流行四合院。经济困难的几年,人们只顾了糊弄肚子,哪个还有心思收拾房子?1963年夏秋之交,华北连续下了七天七夜雨,村里没有一家的房子不漏,墙倒屋塌比比皆是。人们在炕上撑起雨伞、支起油布勉强睡觉。1964年以后,年景渐好,修房、盖房成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再过几年,战乱结束后增生的一代人也逐渐进入婚龄,盖房找媳妇更为迫切。
没有钱,房子还必须盖,人们费尽了心机。四合院简化得只剩下了三间正屋,配房、耳房不要了,大门围墙也不要了。传统的青砖换成红砖,椽子换成竹竿,木料、门窗尽量用旧的,好在人工不用花钱,都是乡亲们自愿互助,每天管三顿饭即可;庄基不用花钱,生产队无偿划拨。当时盖三间房子,有一千多块钱也就够了。
再来说三旦家,一天下来,到傍黑时山墙就起来了。天黑了吃晚饭,老房的院子里挂起围灯(一种铁皮制作的手提灯笼,中间安上特制的玻璃灯罩),跟中午一样的饭食,窝窝头、稀饭,水汆萝卜丝拌豆腐。这里的风俗,有人盖房,街坊邻居都要送礼,当年流行送五角钱的豆腐,五角钱能买六、七块豆腐,因此盖房的饭菜一般是豆腐当家。只是凡有盖房的日子,做豆腐的小贩做出的豆腐就奇软,含水太多。搁在平日,这样的豆腐是卖不出去的。
众人摸黑吃饭,三旦爹照惯例应该客气几句,只是此人嘴拙,改由队长代言:饭食不好,大家多吃啊,今天大伙辛苦了,明天活儿还大着呢,家里没急事的继续来啊。一时饭毕,众人陆续散去。管事的留下,关系亲密的几个人也留下,与三旦家人商量明天的事宜。管伙房的老者说:没想到今天来这么多人,准备的棒子面怕不够吃了。队长问三旦爹:家里粮食还有多少?三旦爹吭哧半天,才说,没多少了。其实队长不问也清楚三旦家的家底,转头对会计说,你家孩子多,饭量小,借你的吧?会计点头说行。队长吩咐狗子,你明天早晨,到会计家“约”(读腰,称重量)一百斤棒子,推到磨坊磨了。狗子答应,众人也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先上梁。此地农村习惯盖平顶房,房顶上可以晾晒粮食、果菜。安排、修整檩条称“排木架子”,事先由几个半吊子木工,安排檩条的次序,粗的用在靠前山墙处,因为此处承受的分量最重;檩条截成一样长短,找了平,开出接头的卯榫,标上位置号。众人按顺序把檩条抬来,叫着号子吊上山墙,垫平。有人拿来准备好的五色棉线、红筷子,绑在檩条上,写有“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的红纸条也贴在了檩条上。事毕,放两把“二踢脚”,众人掩耳躲避,一时间气氛欢腾。仪式的目的,大概如红纸条所写,恐吓震慑原来盘踞此地的狐仙鬼魅,让其离去。真实的意义也是有的,这阵阵炮仗声告诉村人,又一座新房盖起来了。
之后,摆竹竿,铺苇箔,苇箔上面铺一层厚厚的麦秸,麦秸上垫土夯实,再往上坐泥浆平铺一层土坯,之后再抹泥,这样的屋顶保温性好,三年不会漏雨。然后是砌屋檐,装水口(屋顶的排水孔)。只两天功夫,一座新房就算竣工了。
剩下的零活,如清理现场、外墙勾缝、内墙抹泥、盘锅台盘炕,垒猪圈厕所,自己家人能做的就自己偷空做了。技术要求高自己做不来的(比如盘锅台),再求一两个手艺人,陆续也就完成了。一座新房盖起来,一家人都累趴下,家底儿也掏空了。身子有三五日可恢复,家底儿要三五载慢慢积攒。此地有民谣:“一辈子不盖房,成个自在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4 1:06:29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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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仅文章写的好,徜若是盖房子,我想也是一等一高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3 21:36:08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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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梧桐雨的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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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128

关注度如此之高

争取活到7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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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娓娓道来,不徐不急

听者也沉醉其中了

竟有许多是俺家乡的方言

以方音读出,颇感亲切

风过处 点点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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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三 (上)

锅三打了半辈子光棍,但身边没少过女人。早年曾“靠”(私通)过一个孤身寡妇,寡妇卖房子、卖地,供锅三吃喝;寡妇家产卖净了,人也死了,锅三又靠上一个曾经唱戏的女子,女子有个丈夫,那丈夫无论下地(干农活)还是上床俱是窝囊废,整日昏天黑地,只要有口饭吃,就是活神仙。女子手中略有积蓄,供两个男人吃、花。
锅三是贫农,但没有受过剥削吃过苦。他祖父手上的日子还红火,有几十亩地,有大车,雇长工,后来抽上了大烟,日子逐渐败落;到他父亲手上,大烟不抽了,吃喝嫖赌却是一样不缺,一家人也跟着吃穿享受了一番,母亲死的在先,后来父亲咽气时,家里一贫如洗,只留下五个台阶般的儿子。天无绝人之路,恰这时来了土地改革,拣了一个贫农的成分,弟兄五个还分得了田产、浮财,后来分家各过,弟兄们纷纷娶妻生子,不饥不饱的过了下去,唯独锅三,继承其父的恶习,继续游手好闲。但比其父高明,虽然也找女人,却只在女人身上找些贴补,虽也赌钱,却不推牌九,只跟几个有钱子弟逗纸牌、打天九,玩到最后,几个人的钱大都落在了锅三的口袋。
1958年,成立了生产队,吃上了食堂,生产队不养闲人,人人要参加劳动,不然不给饭吃。锅三的四弟当上了队长,给锅三安排了一个当饲养员的差使。这饲养员不下地经风吹日晒不说,经管着若干牲口饲料,肚子足可无忧,在吃不饱的年月,是金不换的差使。锅三从此有了正经职业,却也改邪归正,整日在饲养棚与牲口为伍,当年的狐朋狗友一个个下地干活,也没有人再陪他胡闹了。
那时队里的牲口棚借住一家民宅,极大的一个院子,没有围墙,没有大门,两间西屋主人家自住,一溜四间北屋做了牲口棚。
西屋的主人家,是三十多岁的一个寡妇,领着两男三女五个孩子过活。大女儿名叫白丫,所以人唤寡妇为白丫娘,白丫娘少言寡语,极有心计,清瘦的脸上一对漆黑的眼仁,平日这对眼仁总是被眼皮遮了起来,偶尔抬眼皮看人却是极有定力。早年丈夫在世时,日子过得很是可以,丈夫耕种着十几亩好地,整日牛马一样卖在地里,打下的粮食吃不完,男人是个守财奴,舍不得吃穿,只知攒钱买地,白丫娘屡劝无效,反遭责骂。后来改变主意,凡街上来了卖吃食的,端半簸箕麦子出去,换油条、换切糕,与孩子们敞开肚皮吃,吃剩下了藏起来,下顿继续吃,只瞒男人一个。后来丈夫死了,一家人也吃了食堂,毕竟还有些家底,悄悄添补些,没有挨饿,大人、孩子的穿衣也比别的人家整齐许多。
锅三与白丫娘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衣裳破了求白丫娘给缝两针,偶尔也拿一星半点饲料给白丫娘喂鸡。只是白丫娘整日不苟言笑,夜晚早早与孩子们关门闭户,锅三一时难以得手。一日,锅三蹲在院里抽旱烟袋,看一群鸡刨粪堆找食,一只芦花大公鸡,竟刨到一只虫子,那虫子盘在地上装死,公鸡却不吃它,扬起脖子“哽哽”高叫,叫来一只小母鸡,看小母鸡把虫吃下去,公鸡趁机跳到了小母鸡身上。锅三看的出神,猛一回头,只见白丫娘也在红头涨脸看这西洋景,白丫娘瞟锅三一眼,却并不马上离去。于是,瞅没人的机会,锅三端了半簸箕饲料,就进了西屋,上了白丫娘的炕。
自此,白丫娘脸上有了红晕,走路轻快了许多,遇人话也多了,两间西屋里,还时而传出白丫娘与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人们都在为自己的肚子费心思,没人留意锅三跟白丫娘关系的变化。最早发现这事的,是锅三原来的“靠家",即唱过戏的女人,这女人虽不敢公开与锅三吵闹,暗地里却是屡屡盯梢,瞎搅和,找锅三两人的麻烦。有一次竟把锅三两人锁在了屋里,锅三隔窗苦苦哀求,女人终于心软,打开了门锁,锅三提一把斧头,直追了出来,女人撒腿就跑,可终于跑不过锅三,最后女人跪地求饶,叫爷爷叫祖宗,保证不再找麻烦,这一段过去的姻缘,才算最后了解。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6 11:13:1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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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说的几时年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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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的小说还是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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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的太丰满了,令人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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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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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无本的点评、梧桐雨的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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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三 (下)

当年还没有理发的推剪,只有剃刀,男人们都是剃光头,锅三却留一头齐耳长发,似女人一般甩在脑后。辛亥革命前后,刚刚剪去辫子的革命党好象也是这种发型。这头发长长了用剪刀剪短一些,自己照着镜子就能办理,倒也省事。夏天也不跟别人一样光膀子,裤子是裤子,褂子是褂子,到冬天还穿一身棉长袍,腰里扎一布带,棉袍的前襟撩起掖在腰带上,很是齐整利索,也很惹眼。
锅三好美食,也有办法吃。抓个猫逮个狗,剥皮炖软,吃上几天,他还用鲜肉炝锅,加水下小米,熬成肉粥,其香无比,在此地是独一无二的吃法;饲养棚院里少不了找食的母鸡,锅三隔三差五抓一只,悄悄褪毛炖了吃,他抓鸡有一绝,用一根长线,线头穿一颗玉米粒,扔在地上,鸡一口吞下了玉米粒,线的另一头却牵在锅三的手上,锅三顺势牵过来,攥住鸡头,那鸡一声不出就进了锅三怀里。晚上,丢鸡的妇人在街上高声叫骂,锅三却在屋里吃肉喝汤。在人人面黄肌瘦的年月,锅三却始终是红光满面。
食堂解散了,生产队一个分为三个,当队长的弟弟被批斗一番也下了台。锅三被分到了第五生产队,牲口棚也迁到了村西才盖的队部。锅三对新队长见面百般奉承,时而弄些吃食,悄悄端到队长家里,新队长是个毛头小伙,从未主过事、管过人,竟被这一套拢哄的飘飘然,视锅三为亲信。锅三喂牲口也确有高明之处,偷饲料是哪个饲养员都难免事情,别的队里的饲养员,只顾人吃牲口的口粮,却不顾牲口皮包骨头,锅三却能两者兼顾,他还不怕费事,套上毛驴,把饲料上磨磨碎,这样一斤饲料能发挥二斤的作用,当年一般做法是,粮食囫囵个喂牲口,很有一部分饲料牲口嚼不碎消化不了。锅三喂的牲口虽不是膘肥体壮,却比别人喂的牲口要强壮许多,因此众人对锅三当饲养员也还满意。锅三的饲养员位置竟如铁打一般。
白丫娘的肚子不知不觉中大了起来,白丫等众姐弟发现此事,共同发难,先是黑着脸不理娘,后是大哭大闹,白丫娘拉不下脸跟孩子们细说这事,百般无奈找到妇女主任,哭哭啼啼叙说了原委,妇女主任倒是热心,当即表示同情,并力劝白丫娘生米做成熟饭,干脆嫁过去。当时避孕、流产还少见,白丫娘明白,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妇女主任逐个找白丫姐弟做工作,讲寡妇改嫁合情、合法,任何人不能阻拦,讲你们家庭成分是上中农,锅三是贫农,你娘是在转变阶级立场,事成之后,你们上学当兵都能沾光,如此等等,白丫姐弟年幼,并无多大主见,因此不再吵闹,任凭娘自主行事。这样白丫娘腆着肚子与锅三到了公社,领了结婚登记证,搬到锅三的小屋,做起了正当夫妻。
村里一时间沸沸扬扬,枯燥的生活平添一个热话题,众人议论不绝,女人骂白丫娘不要脸不争气,男人骂锅三老不正经。其实每个人的心理各异,吃不上葡萄,心底泛酸也是有的。
锅三的小屋在村子西头,四周没有人家,早年这里是一座小庙,不知道什么原因毁了,锅三与兄弟分家后没有住处,用旧砖废瓦盖起了这一间的小屋。但白天一般不在屋里,由铁锁看门,偶尔弄到鸡狗,夜晚悄悄拿回来,做好了一个人吃,也有相好的女人深夜来这里与锅三相会。所以,屋虽破小,却不断飘出肉香,炕虽简陋,却不乏女人的温馨。
话说白丫娘嫁过来不到三个月,就在锅三小屋的土炕上,生下一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男婴,小屋里又多了婴儿的哭声,院里多了晾晒的尿布。锅三这个老光棍从此有了老婆儿子,竟浪子回头,一心一意过起了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三四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各地揪出牛鬼蛇神批斗,村里照葫芦画瓢,把“四类分子 ”(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村里没有右派)戴上纸糊的高帽,敲锣游街,不知哪个人多事,竟连白丫娘也拉来一块游街,脖子上还挂了两只破鞋。白丫娘虽然羞恼,却还能撑得住,该吃吃,该喝喝,锅三光棍半生,却从未受此羞辱,整日黑着脸,见谁也不理,摔扫帚打簸箕。一日早晨,锅三趴在队部停着的大车上,突然对众人说:你们听听,我这心里怎么咚咚的敲鼓啊,众人并没在意。吃过早饭上工,人们听到消息,锅三死了。
锅三一死,白丫娘也就被造反派解放了。队里停工,帮助料理丧事。锅三家族大,弟兄、子侄多,丧事倒也热闹。人们把锅三遗体穿戴整齐,装在一口薄皮棺材,放两声炮仗,抬到祖坟入土为安。白丫娘批麻戴孝,与妯娌、晚辈媳妇等一起,长声嚎哭,四岁小儿在叔伯哥哥们的扶助下,摔了瓦,扛了引魂旙。
锅三死后,该有的哀荣都有了,却也不枉人世走了一遭。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6 11:14:1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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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5 9:51:5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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