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宇宽 发自北京 “橘子红了” 11月的北京，天气阴冷，有这么一群人却在热忱地忙碌着。他们有不同的职业，却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称作“独立候选人”或者“自荐候选人”，他们要参加的是北京市区一级人大代表的选举。在北京，已经10余年没有上演这一幕了。全国人大一位局级干部向记者表示，“眼下（自主参加人大代表选举的）时机基本成熟了。” 根据《选举法》的规定，除了政党和工会妇联等组织的推荐候选人以外，只要联络10名以上选民推荐就可以成为推荐候选人，仅在北大文科选区所在的燕园街道第二选区符合这个标准的就超过300人。曾有报道说北京出现12名自荐候选人，这个数字是不准确的。所谓“12壮士”只是指其中被人们谈论比较多的那些人士，包括朝阳园业主管理委员会主任舒可心、“上书”博士许志永、维权人士佟丽华、“打假英雄”王海等原先就有一定社会影响的人士，还有一些则是通过BBS进行了竞选宣传，知名度较高的高校学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自荐参选，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激发了很多人的热情，一些高校的学生和青年教师自发地为竞选者提供帮助。北京师范大学的青年教师林猛就是其中一位，记者在很多场合都见到他忙前忙后。这位编译过不少民主方面著作的高校教师说，早就盼望人大能多一些真正来自民间、代表民意的代表了，今天有人不是被动地等着被选上，而是主动站出来参加选举，自己希望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北大经济研究中心的殷俊是较早在BBS上自荐的，在他周围迅速围绕了一批志愿助选者，记者接触到的其他自荐竞选者也无不如此。 他们参选时碰到的最大难题之一就是如何让选民了解自己，发传单、张贴海报、演讲等常见的推广自己的方式都需要到城管部门办理比较复杂的手续，个人申请也常常难以获得批准。丰台区致诚律师事务所主任佟丽华对此直言不讳：“我其实特别适合当人大代表。我多年来一直从事着保障公民权利以及未成年人保护的工作，我的工作在全国都比较有影响，而且我是真心想做一个为民请命的代表，可怎么向选区的街坊宣传自己，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真的很难做。不保障这一点，选民就难以选出真正代表自己的候选人。” 有的竞选者从主管部门那里得到的答复是：“你就弄吧，不过别闹得太大了。”中科院化学所的邵向峰博士为了参选宣传咨询了中关村街道选举办公室，得到的答复是“最好不要搞个人宣传”。中科院负责选举工作同志的意见是：“单位布告栏只能宣传经过单位酝酿产生的正式候选人。”高校学生自荐竞选倒有不少便利条件，除了运用网络以外，在校园内张贴海报基本上被默许，比如著名的北大三角地。 当直接选举遭遇间接酝酿 真正的难题还不在这里。 1995年修正的《选举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由选民直接选举的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候选人，由各选区选民和各政党、各人民团体提名推荐。选举委员会汇总后，在选举日的15日以前公布，并由各该选区的选民小组反复酝酿、讨论、协商，根据较多数选民的意见，确定正式代表候选人名单，并在选举日的5日以前公布。” 提名推荐环节非常简单，问题就出在“反复酝酿、讨论、协商”上。“酝酿”是一个比较暧昧的词语，法律既没有规定选举委员会、选民小组由什么人构成，也没有规定以什么方式确定“较多数选民的意见”。以海淀区的北大文科选区为例，目前有300多人符合10人以上联名推荐条件，而选区只有两个代表名额，为了防止选票分散，又保证差额选举，以往该选区都是确定3个正式候选人，很少有人对3个正式候选人的产生提出什么异议。也就是说，从300人到3人的过程对于普通选民和参选者来说几乎是一个黑箱。 北大法学院教师赵晓力说，上一届北京区级代表选举中政党推荐的700名候选人，在酝酿环节百分之百地成为正式候选人，而群众提名候选人经过酝酿环节只有7.3％成为正式候选人。这使得很多颇有民望的候选人不能通过公正的途径成为正式候选人，选民的选择权受到了限制。 但一些参选者和专家比较乐观地表示，这并不是一个“政治敏感问题”，很大程度上是一个技术性问题。《北京市区乡民族乡镇人民代表大会选举实施细则》第三十六条规定,“必要时可以进行预选，选举委员会可根据较多数选民的意见确定正式候选人名单”，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确定正式候选人完全可以通过预选程序解决，以确保公开公正。关键在于如何界定“必要时”？由谁来决定是否必要？ 北大文科选区选民郭玉闪和北大理科选区选民王彦为此自费印制了1500份调查问卷，对北大选民做了一次民意调查，在回收的1344份有效问卷中，有88.7％的人支持采用预选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据此，两人以选民身份向海淀区人大换届选举燕园街道分会办公室提交了书面建议及所有回收问卷，建议北大选区尊重民意，采用预选方式产生正式候选人，参加预选的选民可以不过半数（如1/3或1/4）。目前尚未得到答复，不过竞选者们都表示无论是否成为正式候选人都会坚持到最后，就算自己没有机会选上，有他们的积极参与，那些被选上的代表至少也会对自己的身份多一份荣誉感，而在履行职责时更有责任心。 在谈到有如此众多的自荐候选人时，北大中文系自荐者李敏就表示：“与其说我们是对手，毋宁说我们是伙伴，是战友，我们共同面对的是人们对人代会的漠然，面对的是长期以来民主气氛的淡化。” 站出来就是一种胜利 这次的自荐者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有法律专业的背景，要么是律师或者法律专业的高校教师，比如佟丽华、张星水、许志永等;要么是有运用法律武器维权经历者，比如王海;包括一些社区的维权代表，比如杜茂文、杨逢臣、邵夏珍等，或者是正在攻读法律专业的学生。他们自荐参选体现了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坚持在法律的框架下行使公民权利，以平和稳妥的方式开展活动。中国政法大学三年级本科生姚遥准备参与竞选已经有一年多了，作为一个法律专业的学生，他平时课余就常常为上访群众提供法律援助。他的父亲就是本刊曾经报道过的湖北潜江人大代表姚立法。与其父在潜江市遭遇到的阻力和挫折相比，姚遥的参选之路至少一开始比较顺利。记者询问姚遥有没有从父亲的参选经历中获得什么经验教训，他坦言自己采取了一些相对灵活的策略，比如主动和学校领导沟通寻求支持，而且效果比较好，这和他父亲所在单位的情况有很大差别。姚遥告诉记者，父亲很支持自己，为儿子感到骄傲，不管选举结果如何，竞选就是第一步，有突破才有收获。 曾在孙志刚案中上书全国人大，建议废除收容遣送制度的三博士之一的许志永是北京邮电学院的讲师，他和京鼎律师事务所的张星水律师一起参与了本次竞选。当记者见到许志永的时候，这位孙大午的代理律师刚从河北赶回北京，到目前为止已顺利地募集了1000多个选民的推荐。 许志永认为，今天他们这些人站出来竞选，能不能选上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影响周围的人，用自己的姿态告诉大家，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搞选举不是政府组织的花架子。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中间这次有人当上了人大代表，也是向社会证明中国公民的选举权是真实的，在目前的制度框架下，一个真正想替老百姓办事的人，不会光发牢骚，袖手冷笑，至少有可能自己站出来通过选举成为人民代表。 1963年，马丁·路德·金在林肯纪念堂前的集会上，曾掷地有声地说：“我们来到这里兑现一张支票。”他所指的这张由正义的银行开出的支票就是国家宪法对于公民权利的承诺。而一个历史上有过几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家，情况却往往是这样：有很多人，手里捏着这张支票却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甚至不敢相信它的价值。在这些自荐候选人身上，无疑体现出了兑现这张支票的勇气和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