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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本主题由 啊-呸-服! 于 2008-4-17 08:35 提升

《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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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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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能力,你就闭嘴提升你的耐力吧。当然,即使你有离开的能力,即使你如今在外面飘,也未必就活得比我们自在。汤丽娟就评论过那些离开我们单位的人,她说:“别总觉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区别,一个人一辈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在哪里,而在于他处理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处理好了,就全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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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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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每天早晨我都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用一万个理由劝自己起来上班。

  睡眼朦胧中,我听见老婆送女儿上幼儿园去的声音,我听见她关上了大门,女儿伊伊呀呀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于是,我对自己说:乖宝宝,爸爸这就为你去上班。

  每天早晨我都看见自己站在马路边拼命地招手,一辆辆“的士”仿佛对我视而不见,它们从我面前飞奔过去。后来,我就开始向单位奔跑。

  2

  在我奔跑的过程中,单位里那些人的面孔就在我头脑里晃悠起来。

  想着这又将是面对着他们的一整天,一种恶心的感觉就涌上我的心头。忙碌而平淡的日子,总是以这样的低潮作为开端。

  有一天,当我跑过电信大楼的时候,我看见那块映照着忙碌街景的玻璃幕墙好像映出了我接下来这一天的很多场景——我看见我在电脑前发愣;我看见我捧着饭碗穿过单位食堂油腻的过道;我看见我趴在办公桌上的一堆报纸中央睡觉;最后我还看见我右手捂着腹部走在悠长的办公室走廊上,这样的姿态不知是掩饰悄悄发福的腹部,还是内部在隐隐作痛?

  在匆忙的街头,这些繁琐情景,以及渺不可及的将来,常会在一霎间把人裹住,茫然中,使我对人群里那些充满倦意的面容深有同感,它们围绕身边,它们数不胜数,它们像镜子一样映照着“小人物”概念所意味的一切。

  我跻身于它们之中,奔走在去单位的路上,带着不知所起的厌倦。

  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对上班的厌倦?

  3

  我奔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副科长汤丽娟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把花,正站在办公桌前插花。

  已经有好些时日了,这个女人似乎迷恋上了带着一把鲜花来上班。

  她手拿剪刀,“扑簌簌”,剪下的枝叶落在桌面上。她说,我骑车过来,在大桥下看见有人在卖花,忍不住,就买一把,装饰办公室啊。

  她发现我在看她,就格格笑起来,她告诉我,按一天算下来,我们在办公室里呆的时间比家里还长,所以,把办公室弄得漂亮点,要坐一天呢。

  接着我好像听到她心里正在说:我们这一辈子在单位呆的时间真是太长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搞好关系,因为它决定我们的心情。

  丁宁在那一头好像听见了汤丽娟心里的声音,他说:汤姐,这么讲来,我每天和你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和老公还长哪……

  4

  如果是8年前,我会对她的话不屑一顾,而在今天,我没有语言,只有感慨。

  8年的时间快得仿佛一眨眼,我都已和他们厮守了8年!对此我或许不该有太多抱怨。因为当你厌倦了别人的时候,没准别人也看烦了你的老脸。

  所以,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能力,你就闭嘴提升你的耐力吧。当然,即使你有离开的能力,即使你如今在外面飘,也未必就活得比我们自在。

  汤丽娟就评论过那些离开我们单位的人,她说:“别总觉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区别,一个人一辈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在哪里,而在于他处理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处理好了,就全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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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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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坐在办公室里,当倦怠涌上心头,我常会想起我初来乍到时的情形。

  那是8年前的夏天,我刚毕业。我来单位大楼报到的时候,瞧着它高耸入云的样子,觉得很了不起,那天我来得太早,人事处的门还没开,我就在大楼里走来走去,大楼里的气息甚至台阶上那些复杂的花纹,都让我产生了兴趣。

  我记得,那天早晨,在楼梯拐角处,综合处的小伙子丁宁手拿着一把大刀,正把腿架在扶手上,在晨练。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找谁,这么早?

  我对他说,我是来报到的,我是新分配来的。

  他对我说了几句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他指着我的沙滩裤说——“呵,这样穿,在这幢楼里太招摇了”。

  在我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我走过那个楼梯转角,我常能想起丁宁当时的声音在楼道上回响,那把闪着光的大刀通过幽暗的过道,在记忆里显出一丝荒谬的光亮。

  6

  8年的时间迅捷得好似一个哈欠。如今想起这些杂事,我常会盯着电脑发愣。

  今天一大早在我发呆的时候,汤丽娟突然领了一个大学生进来。她拍拍手,告诉大家,这位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叫陈芳菲。

  办公室里的许多人都顾着忙自己手头的活。多数人压根没抬起头来。记得8年前我刚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也遭遇过这些脑袋类似的漠然。那时候我尴尬无比而如今我充满理解,因为,我如今面对新人也同样不爽——他们的到来,除了提醒你这里更拥挤了,就是提醒你已经不年轻了。

  更何况,在闪念间,我和那些脑袋还都在琢磨:如今满大街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她能挤进这里来,不知是哪一路子的背景?

  7

  我听见汤丽娟在对新人陈芳菲说,这个处书卷气息比较重,这里工作细碎,要求勤快。她说,这个处气氛蛮好的,像个大家庭。她说,你是大学生,我们这里北大、复旦的都有,所有的人都是从整理资料开始熟悉工作的,别看是细活……

  显然,汤丽娟对陈芳菲不太有眼缘。我心里在安慰陈芳菲:你知道吗,她对谁都不太有眼缘,更何况,你们不同代的女人本来就是天敌啊。

  接着,我听见汤丽娟在通知大家:钟处长说过了,晚上大家去江南渔村吃饭,给新同事陈芳菲接风。

  8

  下班后,办公室里的人都去了江南渔村。

  汤丽娟告诉我们头儿钟处等会儿自己过来。她说,我们先把菜点上吧。

  她一挥手,向那边叫:丁宁,丁宁,丁宁,你过来过来过来。

  于是,小伙子丁宁就屁颠过来,他俩凑在菜单前,琢磨起来。

  而我们这边,17个人散落在两张桌上开始了等待。

  一道道菜上来了,我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听到了许多人肚子里开始叫唤的声音。但没人动筷,因为钟处还没到。

  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让我们等待,这是我们的头儿钟处的风格。只不过,今天的等待比往日更加漫长。

  9

  热菜在散发香气。

  和许多单位一样,即使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即使是吃饭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经意间都能体现出主流人群与非主流人群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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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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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钟处留座的那一张,比较空疏,活跃着汤丽娟、丁宁、赵金、张富贵、赵宝林,他们在滔滔不绝;而挤在我们这桌的,人多一些,大都比较寡言。

  拘谨者与进取者的差异,即使在酒桌上也一目了然,有些人觉得离领导越远就越自在,而有些人非挨着领导才会让自己兴奋起来。

  我想,或许正因为人群中拘谨者占了多数,所以沦为群众的非主流人群在办公室里也就占了大多数。

  10

  我们的等待持续了两个钟头,快到8点了,钟处才到。这个黑瘦脸膛的中年人,仪表英挺,他对我们摊了一下手,笑着说:我来迟了,刚才虞局长拖着我杀了两盘,我扳了一局回来。

  丁宁一边给他倒上饮料,一边笑语,这幢楼里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下棋还希望自己输呢。

  钟处呵呵笑起来,他说:小丁啊,该输的时候得输,但该赢的时候还得赢,否则别人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张富贵拍手,好像恍然悟出了哲理,说,对啊,对啊,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哪。

  汤丽娟说,该出手吃了,大家都饿了,上菜,上菜。

  11

  我们已经饿过了头,立马生猛开吃起来。

  我们这桌因为远离领导,所以开始了自娱自乐;而那边的一桌,我回过头去看见他们的脸神好像都很high

  即使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也能感受到钟处在这一堆人里所散发的威严——上来的每道菜只要他不伸筷子,那边一桌是没人先伸筷子的。

  席间,他去了趟洗手间,一盘鳝段上来转了几圈,没人动。汤丽娟说钟处肯定遇到熟人了,她说,这样吧,我们给钟处夹出一些吧。她就一边往钟处的碗里夹,一边对大伙说,吃吧,趁热,鳝段凉了就腥气了。

  与汤姐的善解人意相映,钟处的威严也体现了他的可爱,因为你发现他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聚会,因为这酷似大家庭的团圆。

  坐在大家庭中间,他像老大一样面带仁慈的表情,看着大家吃好喝好,并对他有些敬畏,他由衷地满意。他享受这种交织着感恩和敬畏的感觉,他无法忍受你对他的不在乎,比如即使在饭桌上,他也似乎无法容忍别人偏离他而悄悄交谈,他总是兴致很大地说,你们在说什么啊?随即迅速把话语拉回到自己能介入的中心。

  12

  现在,钟处突然把目标对准了我们这桌。他指着我们这边说,你们那边怎么这么热闹?

  他对副科长李瑞说:让他们过来敬酒了。

  于是我们这一桌人就轮着端杯子过去,敬酒。钟处的脸色已经红了,他说,不要组合,要一个个来。

  当美女毛亚亚端着酒杯过去的时候,钟处说,毛亚亚的酒我是不能喝的。

  为什么啊,钟处?

  你那一杯里是什么呀?

  毛亚亚就有些撒娇,钟处,我酒量可不行啊。

  旁边人说,是渗了可乐,换掉换掉。

  丁宁赶紧帮毛亚亚把酒换上。

  毛亚亚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说,这下真倒满了。

  钟处没去看她的酒杯,他的眼睛里闪着锋芒,他说,毛亚亚现在和我们是越来越疏远了,她的酒我是不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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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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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亚亚就有点尴尬,她扶着钟处的椅背弯下腰,她说,哪里哪里,我站了那么久了,腿都酸了,钟处你就喝了吧。

  谁都可以看出毛亚亚美貌中掩映着精明和老练。这个有主见的女孩,因为美丽所以一向善于支配别人,她总是在外面忙乎着什么,迟迟没结婚,若有若无的男友倒挺多,与单位里的人事有些疏远,而这,注定她与我们的“大家庭文化”是犯冲的。

  13

  副科长汤丽娟赶紧帮着解围:毛亚亚在谈男朋友呀,追她的人可能都有一个连了,她当然没时间和我们泡啦。

  钟处说,噢,谈朋友啊,怎么也不向我们介绍介绍,搞得那么秘密。

  毛亚亚就有些脸红,媚眼乱飞,她一个劲地说哪里啊。站了一会,她突然把手指往酒杯里一蘸,沾了几点酒水,点在脸上,她娇滴滴地说:钟处,你还不喝啊,我都哭了。

  钟处说女人的眼泪我见多了,我从来不相信女人的眼泪。

  毛亚亚就有些无措,她扶着钟处的椅背,摇晃了一下自己半屈着的腿,说,钟处,我都快跪倒了。

  旁边,丁宁、张富贵、赵金他们好像喝多了几杯,就起哄起来,他们说,如果真跪倒了,钟处肯定就喝了。

  餐厅里,许多客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再后来,大厅里素不相识者也跟着起哄了。毛亚亚笑起来,突然单膝一跪。

  起哄和掌声齐飞。在一张张很HIGH的脸丛中,钟处赶紧一边拉她一边把酒喝了。他感觉挺好,他需要这种感觉——瞧你不顺眼时,你就得趴下。

  14

  新同事陈芳菲端着一杯饮料。一旁的丁宁赶紧把一杯红酒递进她的手里。她好像有点懵了。

  丁宁肯定喝高了,他对新来的有点摆谱,他大着舌头对陈芳菲说了一句日后被传成名言的话:“喝吧,喝吧,在我们楼里如果你想按自己的意志活,就会死得很惨。”

  而钟处说,新来的,我们不勉强,能喝就喝一点,年纪轻轻的,要培养战斗力,明天是你们的。

  15

  我对后来的事就没有多少印象了,因为我也喝得太多,有点糊了。只记得在散席时,钟处在江南渔村门口和我们告别,我看见他握着陈芳菲的手说:好好干吧。

  可能他握手的劲用得很大,因为在夜色中我们听见他对她说:我的力气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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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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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对于我坐了8年的办公室,我的印象里是一幅幅静止的画面。像照相一样,似乎有一架相机在我每一次眨眼时都记录下了一个碎片,而每当它们像电影片段掠过我的记忆时,总是伴随着荒诞的情绪。

  我承认,对于办公室政治,我不是一个有悟性的人。在这幢楼里,我与他们厮守了8年才懂得了一些事理。而当一个人懂得事理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不爽。我不记得自己的不爽具体始于哪天,也可能它像液体一样在悄然中渗透,直至填满了心里的厌倦。

  2

  现在,我瞥见毛亚亚坐在角落里撕碎了自己的工资单。

  她的脸色挂着怨气,她似乎对那些落在桌上的碎纸片说,去去去,就这几个钱。

  她发现我在看她,就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一下。她好像在说,这个月奖金我又垫底了,我是做得少了,但问题是也没人布置给我做什么啊?

  我对她笑笑,在虚空中我似乎听到隔壁钟处的声音在嗡嗡地响,你自己不是那么忙吗,我们怎么好意思来麻烦你啊?你不做没关系的,有的是人抢着做呢,门外想进这大楼的大学生都快挤破头了。你对这个部门心不在焉,那么我让你去游离好了!你游离啊。

  毛亚亚在整理自己的抽屉,我好像听见她对着抽屉在说话:我又入不了你们的眼,那么我只有移情外面了,要不我又能怎么样?我在这里转来转去,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只知道自己不顺你的眼……

  这些声音在我耳边嗡嗡响,其中前因后果的难缠指数,估计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有得一拼,于是我对他们都深表理解。

  3

  毛亚亚少下去的那些钱,都到了我的工资单上。

  这个月我做得多了点,奖金就高上去了。钱多自然让我高兴而她的不爽眼神则让我有些惶恐。

  我被钟处叫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对我说,这个月,你的奖金是最高的,这说明你这阵做得不错。

  他含笑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我的心窝,我就知道他喊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表扬。

  果然,他告诉我虽然这个月我的调查报告写得多,但只是量多,重要稿件不多,对于我这个年纪,不要仅仅为了奖金只顾着写细碎的文章,要写有分量的东西。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我不住地点头,我很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谈谈,但与领导唠嗑向来不是我的强项,在他面前,我似乎总是放松不下来。他这番敲边鼓,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他像办公室里的家长一样对我的动态了如指掌,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他脸上总是习惯带着一丝不耐烦指正我,也是为了我好,这我也知道。我很想和他套点近乎,但看他犀利的眼神和劳碌的样子,我的脚步就有敬而远之的冲动,因为我不想让他烦心,这年头你让别人烦心,会觉得欠了他很多。

  我从办公室出来,就趴在桌上开始写一篇有分量的稿子,我写着写着,窗外都黑了,别人都回家去了。

  丁宁茫然地从钟处的办公室出来,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敲打起来。我注意到,从今天下午起,他这样来来回回地进出钟处办公室已有数十个来回了,我想,他的文章一定没有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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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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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晚上九点,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我走过丁宁的桌前,发现这个来自农家的壮实小伙敲着键盘,一脸焦灼。我说了一声,你快了吧?

  没想到他的眼泪突然就崩发下来了,他呢喃抱怨,我改不好了,改不好了……

  我吓了一大跳。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他像个小孩一样对着我哭泣的模样,让我手足无措。他用一双大手擦着眼睛,让我想起我小时候背不出课文放学后被留校的情景。我连忙劝他别急,别急。

  我知道他是被急的,钟处一遍遍地推翻他的文稿,让他改,钟处今天耐心得很,在隔壁等着他过了关,才下班走人。

  在空旷的办公室,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我心里对他说,今天会过的,只是在过关之前,得让你改得趴下。

  我骑着自行车回家,我像所有的俗人在晚风中想这个问题:是不是丁宁这两天在哪里惹钟处不快了?平时他不是挺招钟处喜欢的吗?

  4

  第二天下午,我和丁宁又被钟处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钟处说,今天叫你们来,也是聊聊天,最近听说,其他部门在传我们部门内部的事,比如奖金啦,分配方案啦,这些事本身也没什么不可以传的,就是传来传去传到后来比较离谱,每一个部门的安排都有它的道理,不讲前因后果,只取其中一段瞎传,会有什么影响……

  我和丁宁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在外面说什么。

  钟处看着丁宁,笑了一下,他说,小丁,最近都说你在追机要处的吴丽凤。

  丁宁有些忸怩,他说,没哪。

  钟处说,哎,有也没什么,你这个年纪,个人问题也该抓紧了,你看小贺都有孩子了,但问题是你喜欢谁,你对你想追的人吹诩你自己有钱,那是你的事。只是和她吹牛,有些是你自己的事你尽管吹,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一个部门里的内情,就不属于你可以瞎吹的范畴。你说我们部门奖金如何高,你自己每月奖金如何高,你想讨女孩的好感觉,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吴丽凤再给你在外面一瞎传,就变成我们部门奖金分配如何离谱了……

  钟处转过头来问我:小贺,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心想丁宁真是个傻球。而丁宁在一旁慌乱否认,他说,我没吹,我没吹。

  钟处说,没吹最好,你就比如我提了个醒,就好比昨天晚上我对你提的那个醒一样,你晚上有空和机要处张战这些你的老乡们搓麻将,你有空在麻将桌上嚼部门里的人的舌头,你怎么没空琢磨一下调查报告该怎么写……老乡老乡,你们习惯老乡轧堆,但这毕竟是单位,而不是你们村。

  我看着丁宁难堪的样子,心想,这傻蛋,确实有点土。

  正这么想着,没想到钟处的话锋就到了我这边,他说,小贺,你也一样,你平时和信息处的小年轻要好,这没什么,你和谁交朋友,和谁谈得来,和谁打牌搓麻将,按理说不关我什么事,我说多了就是嘴闲,就是管得太宽,但有一点,你也和丁宁一样,得知道什么事是可以和别的部门的人交流的,而有些事,则不是你个人的事……

  我连连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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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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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嘟哝了一句,你们也真是,交朋友,应该交到外面去,有本事交到外面去,哪有在单位里交朋友的!

  他说,一个部门就如同一个家庭,谁知道别人家里的事啊?

  他说,你们的副科长汤丽娟为什么比你们成熟,就是因为她嘴紧。

  5

  周五部门开例会,钟处对分工进行了一些调整。

  钟处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部门将进入一个调研的旺季,考虑到对各个基层联系点应该有一个日常的联络,我们决定专门布置一个同志做这项工作。

  钟处当场把这活派给了毛亚亚,他说,这个工作很细碎,需要一心一意地投入,所以,小毛过去负责的那块“纺织行业”调研任务,现在交给小贺负责。

  我注意到毛亚亚的脸色一瞬间全变了。她坐在我们中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好像听到她心里在尖声叫:我从一线变成了二线,我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以前只是由那些快退休的大妈干的电话联络员。

  我不知道别人的感觉,但我心里对她没有同情。谁让你平时那么猾头,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就你可以在外面折腾,又要沾体制内的便宜,凭什么啊?

  我猜测毛亚亚可能要辞职了,因为她平时在外面搞得挺活,好像很有路子的样子。

  但毛亚亚没有走。

  现在她每天郁闷地抱着一只茶缸进进出出,郁闷地打电话联络各地联系点,郁闷地非得熬到下班时间才能回家。

  副科长汤丽娟在私下里议论毛亚亚是不会走的,她说:下海下海,哪有这么好下的,你没看到现在公务员招考热成这样了,连商人现在都想从政了,她哪舍得放下这里的便宜,她利用单位资源业余和人家七搭八搭搞搞可以,但如果真去外面折腾,她哪有这样的本事,只怕是没有这样的本事……

  汤丽娟的话往我耳朵里灌。我在心里点头称是的同时,对视办公室为家、每天早晨带一把鲜花来上班的副科长汤丽娟的透彻开始刮目相看。

  我已经介绍过她的名言——“别总觉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区别,一个人一辈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在哪里,而取决于他处理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处理好了,就全解决了。”

  我还听她念叨,人在一起干活是缘,只有把办公室搞得像一个大家庭,氛围才会好,氛围好太重要了。

  我想,奶奶个熊,不知道她有没有真在大家庭里呆过,如果没有,那她有没有读过巴金的小说,她知不知道大家庭里的小辈可能是最郁闷的人?

  6

  大家庭里的小辈可能是最郁闷的,而大家庭的长辈肯定是劳心的。因为我常常听见钟处在隔壁骂人。

  我甚至听见他在这样斥责副科长汤丽娟、李瑞:老子这样辛辛苦苦地把你们拉扯栽培出来……

  这隔壁的声音,几乎使我相信,在单位里谁骂你越凶就表明他对你越好,因为这说明他有恩于你并对你还有一些期待所以才有资本这样骂你;而当没人骂你时,就说明你真的不值得理了。

  他骂我吗?

  我期待着他狠命地骂我吗?

  我期待他像骂孙子一样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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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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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狠命骂过我,是因为我的恬淡、安份,还是因为我一直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7

  但他却是我的重点。

  因为我发现,当他不注意我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是在他身上停留。而当他顺着办公室的过道向我走过来时,窗棂长长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我就有些不安。

  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若干年后会敏感于别人的脸色,但经历了单位生活的这些年,我日益明白,在这间屋子里,他今天给你的脸色可能决定你今天一整天的心情,他与你的距离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而他对你的态度则决定了你在办公室里的轻重缓急。

  而他,当然明白自己脸色和眼色的力量。

  于是,在这间屋里,当人人都想获得青睐时,青睐就立马变成了稀缺资源。

  而作为青睐的发放者,他就有了操纵他人情绪和欲求的空间。

  8

  许多人注意到毛亚亚现在每天早上来得比副科长汤丽娟还早。

  她破天荒地搞卫生。她打扫好办公室之后,就泡一杯咖啡,吃早餐面包。

  办公室里飘着咖啡的香味。我们进门的时候,都说,好香。

  她端着咖啡杯靠在窗台上回过头来,对我们笑笑。她说,我现在每天不坐公交车,是走着来上班的,这是走路上班减肥法,其实,好多人是跑着上班的,他们把锻炼与上班结合在一起了,更绝。

  我心想,呵,锻炼?如果你早上在路上看到飞奔的我,问我去干吗?保不准我还会告诉你:我这是去把上班当作社会实践!

  有一天早晨我来得比较早,她靠着窗户在吃面包,问我要不要来一块。那天她好像有些难得的多愁善感和文艺气质,她一边咬面包,一边告诉我每天早晨“红冰”刚出炉的面包很好吃每天早上“红冰”门前的马路上全是面包的味道有时看着这街上脚步匆匆提着包去上班的人就感觉他们这一早起来全是为了面包而每天傍晚下班路过那家店时就想那些上班族是不是已经把面包装在包里带回了家……

  谁都可以看出这阵子毛亚亚的变化。

  有人说她被钟处治趴下了。趴下啦,一个月奖金少,你可以无所谓,连着几个月,看你还无所谓不无所谓?!

  有人说她学聪明了,如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是明摆着的被打压目标,那么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屁。据说汤丽娟在背后说,她会装,下半年单位要实行末位淘汰制了,她明年还要评职称,凭她以前那精巴样子,她险着呢,所以,她现在发急了。

  不管汤丽娟女人对女人的眼睛是否犀利,毛亚亚的变化在钟处眼里则是一道惊喜。

  他认为她学乖了。因为她现在不仅每天和各基层点保持热线联系,她还利用自己的关系为单位拉了几笔调研赞助经费来,甚至还为我们综合处联系了几个新的基层单位。

  钟处看在眼里,开始表扬她。她的气色在办公室里活了过来。三个月后,她就拿回了自己原先失去的“纺织企业”调研领域,甚至她还增加了一块新领域,把林伟新原先负责的“网络产业”也划了一部分给毛亚亚。

 

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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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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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为钟处的处置合情合理,因为打一下总要揉两揉的,这也是树一个有关改新的小典型。

  “愤青”林伟新则有点不服,他说,女的比我们容易混,女的只要在男的面前趴下了,男的感觉就会很好,毛亚亚趴倒了,所以,她就没事了,要是换了我们男的,你一旦得罪了他,你怎么趴下他都不会全信。

  9

  星期六一早,我往单位赶。

  单位举行处级以上领导年度述职评议。

  在路上,副科长汤丽娟不停地打电话过来催,你怎么还没到?

  我说,刚把女儿送到少年宫,正过来呢。

  她说,快点快点,你就不能快点吗,你们这么拖拉,我没法交待了。

  我赶到单位会议楼,汤丽娟看见我,她松了一口气。她说,快点进去快点进去。

  我看见钟处和别的处长们坐在前排。等会儿,我们得听他们演讲这一年他们的业绩。

  我看见钟处在回头看我们部门所坐的位置。我想,我一定得让他看见我来给他投票了,否则他会以为我没来。

  于是,我就跑到会场前面去倒了一杯开水,随后从他身边走过,趁势对他点了一下头。我想,我来了,让你看见了吧。

  每年这个时候,单位里的中层干部们都非常在意自己的群众票数,而对于今天的述职会,钟处早就让汤丽娟关照我们都要来参加,一个都不能少。想想也是啊,我们不给他投票,谁给他投?

  钟处的发言有些滔滔不绝。我投票的时候,心里有些犹豫不绝,我想,要不要给他打钩呢?

  我没打。这不是因为我觉得他业绩不佳,而是我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对钟处的莫名冲动,你平时那么强势,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今天就让我也说一回算吧,偏不钩你,可不可以!

  这一刻我像大家庭反叛的小子,在闪念间我没打他的钩,而心里却好像欠了他这个家长。出了会场,我在楼梯口遇到他,和他打了个招呼,我有些闪避,但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我心里的感觉。

  10

  晚上我做梦,梦到我和同事丁宁在一起吃饭,丁宁在桌上告诉我钟处对我是有想法的,说我不咸不淡,书生气太足,对人对事不热络。

  我一听有些慌了手脚,我回头就看见钟处其实在我们身后。

  他说,你别听丁宁瞎说,如果非让我说你有什么不足,那就是你一直是这个部门的旁观者。

  接着他开始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说,小贺啊,没有人经得起别人的旁观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保留意见啊……

  我连声说,没有保留意见,没有保留意见,我只是不太会寒喧,不喜欢说话,这不是清高,我哪有清高的资本啊。

  我辩白得很急,就醒了。我睁着眼睛,一下子有点回不过神来,我想,屁,我只是没学会围着你转而已,屁个旁观。

  但转念,我又觉得自己可笑:你连做梦都做到他在骂你,你还说没围着他转?

  11

  我连做梦都围着他转,他要是还觉得我对他淡漠,我是不是太亏了?

  我想,他对别人是否围着他转如此敏感。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把一群来自不同家庭的职员操持得像一家人似地围着家长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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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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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他自己家里那一摊子鸡毛蒜皮经营得还不过瘾,还非要接着再把办公室里的那几颗人头当家里人来继续练?

  有时候,瞧着他孜孜不倦把一个部门操持得像一个家,我就怀疑“家庭模式”是不是中国人关于管理的最高理想,甚至精神需要?

  我想一定是的。

  因为从幼儿园起老师就说每个班级要像一个“大家庭”;后来认字了,就见报上说整个社会是个大家庭;而工作了,就轮到头儿们说“我们办公室要成为一个“温磬的大家庭”了。也可能,在我们这里,人与人所发生的联系和合作非得化为某几类固定的人情模式之后,才能转化成一种内心踏实的依恋,而在所有的人情模式中,最牢靠的似乎是血缘和家庭,所以,才会有那些上司们自觉不自觉地把一个非血缘的团队模拟成一个血缘化的家庭,所以才会有长子长女、接班人等等角色暗示?

  瞧着丁宁、张富贵在钟处后面屁颠颠的样子,我就纳闷,钟处是不是觉得他们比他自己的儿子还听话?

  12

  没想到,关于我的纳闷几天以后钟处给了我一个出人意料的解释。

  那是一个睡意涌动的温暖午后,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他让我帮他整一个材料,是关于他近年来业绩说明的。

  他对整理这份材料的原因解释是:有些东西,既然是责任制,就是对上面的头儿负责,而不是对底下人的心情负责,这里是有矛盾的,因为你越负责越得罪人……

  他看我好像有点不明白,就突然问我,你们是怎么看我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因为据说这次处级以上干部的述职投票结果出来了,钟处的得票数偏低。

  我呢喃着,说了几句好话,然后装嫩说:我们年纪轻一点的,看事情可能高度不够,就是有时候觉得你把自己弄得太累,替你想想好像不太值得,是单位的事,何必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搭进来?

  他好像在研究我的脸神,他叹了一口气,他说:“你以为我真的这么需要弄一拨子人来管管?累不累啊?但是,如果你不管牢,就更累,人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不会当回事,甚至反而还要骑到你头顶上来;你只有让他怕了你,他才能听你,你才通点气,管理才顺。”

  他一双大眼睛里充溢着锐利的波光,他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是刚进单位那阵子的毛头鬼了,给你讲讲也无妨。在像我们这样的单位里,中层为什么不好当?主要是因为员工与中层领导就底线而言没有太多的问责关系,中层手中没有人事权,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考核奖励权,也没有直接的许诺权,员工投入不投入,做得好不好,你都没法把他怎么样,只要员工的底线是“我的工资是人事处发的,编制是人事处定的,与你这个处长、科长有何关系?”,一句话就可以把你呛得很远,而他则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决定对你的态度——或者听话,或者不以为然,或者敬而远之,你都没有办法。

  他说:“在单位里,总是先对人才能对事,人好说了,事情也就能解决了,否则事再对,人有想法,啥事也做不了,所以,体制解决不了才要人治,正因为在体制上你奈何不了他,所以,这时候,你只得依靠不属于体制的手段,即别的转化能力创造牵制力,如对情绪、情感、人际关系的操控能力,和将工作、细节、利益转化为人情拢络和威慑氛围的能力。唉,就算这是对缺失体制的人治补充吧。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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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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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明白你的难处和苦衷。正如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怕,办公室里那几颗人也一样,他为什么要对你产生上述受控情绪,为什么要来听你的?”

  我的脸上一定浮现了与他一样的犯难神色,所以他打量着我的脸神,接着说:“正因为在国企和机关里中层与员工就底线而言没有太多的问责关系,所以在日常运作中,你就得开掘机制之外的另一个情感空间,因为他们还是有一些利益和自尊诉求需要借助中层这个平台表达出来。所以,在这种局子里,中层要形成管理力,就得依靠这种能力——迅速点明下属各自利益关系的能力,并且能把这些或许微不足道的利益拔高放大,暗示成关乎个人尊严的东西,同时,这种利益也不能是太远的,更不能是平衡的,这样他们才会围着你转,而你,也可以因此形成管理,累啊,你说累不累,但不这么累也不行,否则你会更累。”

  在这么一个秋天让人有些睡意的午后,他把这些全都倒给了我,可能是因为这次述职结果让他有些郁闷,也可能是他太需要倾诉,我听得既好奇,又慌了手脚。

  他说:“这种利益点对一群人来说,它很可能具有一定的私密特征,限在一个较小的格局里才会被放大,否则,在一个大而杂的空间里,它就不容易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小氛围,不容易化为一群人的内在需要,只有私密才显出力量,这样大家才会彼此依赖,才会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团队。在这个意义上,管理一个单位和管理一个家本质上是一样的。谁知道另一个家庭在做些什么?谁知道另一个部门在搏什么利益?它是隐密的,才是稳固的。不掌握你们的心理,不了解你们的底细,不让你们怕,怎么管理啊,我说下去的话谁会听?但是,我们上面的头儿可不这样想,他会觉得你在搞小团体。”

  13

  他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说:“唉,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一定听得懂,人就是这样,出发点决定了结果,屁股决定了脑袋,每个人的出发点和屁股都不在一个点上,所以,我觉得这样做是为了管理得顺,但别人其实还是不爽,人不一定有良心,他干得好是觉得自己聪明,不会觉得你好……”

  钟处对我说这些的时候,让我有了通透的感觉。我通透了,但也傻呆了。荒谬的本质在于它在情境中总是显得合乎情理。我对他突然狂涌同情。

  我听得目瞪口呆。我真诚地对他说,钟处,你应该去写一本书,肯定比美国的NBA还务实,管用,这是真的。

  他哈哈笑起来。

  14

  但我没想到,我们处的“愤青”林伟新的一句话,又把我打入了另一个层面的顿悟——

  那天我在林伟新宿舍打牌,不知怎么扯到了钟处。林伟新嘴角掠过一丝不屑,他说,钟处长,我看他就没戏!

  林伟新一边摔牌,一边说,他还以为自己很牛,你看看他上面的那些头儿,有几个喜欢他的?

  林伟新说,你知道虞局长是怎样议论他的吗?

  林伟新把一副“炸弹”摔下去,他说,他们说钟处此人无大局意识,典型的屁股指挥脑袋,一切判断均从自己部门利益出发,对横向部门的利益和资源说“不”,而且总喜欢摆出为手下人请命的姿态,可笑,要知道他是这个单位的中层,又不是自己部门里的大哥,他的部门是单位的部门,又不是他个人的“钟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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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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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人俯视局子,看到的可能都是多梭镜;而人在局子里,看到的又多是一只只屁股指挥着一只只脑袋。

  也可能在悖理、算计中度过一生,这本来就是办公室人生的命。

  于是即便哪天你了悟了本质,也不一定裨益于情绪。因为本质未必能超渡每天的心境。

  所以,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周围的那一张张脸孔而言,即便我们在某个瞬间瞥清了办公室人生的某种逻辑,我们在更多时候依然不可改变地被搅和在此刻某个情境的棋局里,虽然辛苦,却忘记虚无,有时是为了那点利益,有时啥都不为,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搅着,搅着,就搅成了人这一阶段全部的快意和痛感,甚至化成了这一生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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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分裂越有凝聚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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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办公室里,一年年过过是很快的。

  到下一年春天的时候,我们不仅能看见汤丽娟带一把鲜花来上班,甚至还看见她把布艺、画框、零食、漂亮衣服、拖鞋、躺椅往办公室里搬。

  毛亚亚好像遏制不住,非要笑出声来。她说:汤姐啊,你是要把家搬进来了呀。

  汤丽娟说,这些零食在家里又不会想着去吃,这些宽松的衣服在家里穿的时间还不如在单位里多,来,吃话梅……

  我注意着她脸上的温和,我想,也可能像她这样的女人都有这样的潜意识——当她对什么投入时她就特想把它变成家。

  就这一点而言,中国单位的大小头儿也都有点像女人,因为每当他们对办公室一投入,他们就想把它经营成温馨的大家庭。

  我想,如果说我们这儿是大家庭,那么副科长汤丽娟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当作了“大家庭”的长女?

  我想,如果是,那么,另一位副科长李瑞会答应吗?

  2

  我就瞥了一眼李瑞。

  沉默寡言的李瑞此刻正端坐在办公室的西北角。作为我们科的两位副科长之一,他多数时候不太声响。而当他厚道地笑着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其实在悄悄走神。

  他在副科位置上已停滞了十六年,以致后面的不少人如今都已超了过去。我知道在这幢楼里“淡然”是人们送给他的定语,但当他无声息地在办公室里走动时,我还是无法遏制自己的好奇,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淡然是否也有底线?我不知道人可以不在乎名利,但是否也能淡然于尊严?

  在综合处办公室里,相对于汤丽娟的喳呼劲,李瑞不太言语,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总是比较到位,而这时候,如果你的视线恰好掠过汤丽娟,你会发现她有些焦虑,她总是在这时候把话插进来,让自己成为言语的中心。

  3

  在综合处“大家庭”中,谁是子女中的老大?

  是李瑞,还是汤丽娟?

  这场PK,随时在办公室的空气里卷动着,你不知不觉就会被卷入其中的情境里去。

  比如今天上午,我写完了关于南塘镇小水电调研报告。在交给钟处之前,按程序,得先交给副主任把把关,审一下稿。

  我拿着稿子向他们两位的办公桌走去,他们都瞥了我一眼,我犯难了一瞬间,最后还是把稿子放在了李瑞的桌上,我说,你们看看。

  李瑞就拿起稿子,问了几句稿子的主题,我和他聊了一下,就聊出劲来,谈着谈着,我突然觉察汤丽娟坐在李瑞的对面在看报一直没抬头搭腔。我离开他们的桌子时,汤丽娟抬头悠然看了我一眼。我向自己的座位走过去,我就觉得她的视线粘在了我的背后,我想也可能是我多心,也可能是我每天经历这样的情境已被训练得神经过敏。

  到下午的时候,部门里安排本月下乡调研工作组人员,李瑞牵头“山河镇”组,他要了我这个人手。汤丽娟牵头“方山窑”组,她过来对我说,小贺,方山窑那边是个重大题材,是关于农民工子女留守“空心村”的,有跑头,我们好好下去,说不定能得奖呢。我有些为难,我说,李科长已经让我跟他去山河镇了。汤丽娟就去隔壁办公室找钟处协调。据说她告诉钟处,老李总是把能干的小伙子留在自己身边,而方山窑穷乡僻壤的,女同志去本来就不方便……结果,下班前,她过来对我说,钟处说了,方山窑题材重要,让你到我这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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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分裂越有凝聚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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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丽娟带着丁宁、林伟新和我出差回来,她对钟处说,有收获,相当有收获。她亢奋地瞎吹,害得我、林伟新和丁宁写稿子时压力巨大,只有猛编。

  隔了几天,我们又看见她在办公室谈论乡镇企业的一些题材,她对我说,她开始着手做这方面的方案了,过一阵,我们下去跑跑企业。

  我就去留意李瑞,因为这一块原先是他分管的领域。

  对于她的踩线,李瑞好像无所谓,他的眼睛里藏着的倦意。

  她就把乡镇企业这一块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从乡镇企业局回来,一进门,就柔柔地对李瑞笑起来,她大声说,啊呀,老李啊,你把乡镇企业局怎么了?他们不是挺配合我们的吗?

  李瑞从报纸堆里抬起头,他嘟哝了一句:什么我把他们怎么了?我没把人家怎么了呀。

  他就没再响。继续看报。

  后来,在食堂吃中饭的时候,我发现他可能实在憋不住了,他对坐在一旁的我说,她要拿去就拿去呗,还非说是因为我把人家得罪了她才去拿,亏她想得出来!

  4

  为什么“大家庭”子女中的老大角色,有让人PK的引力?

  很简单,这是因为综合处目前正科长一职暂缺,现由钟处兼任,而正科一职是不可能永远暂缺的,所以汤丽娟的长女情结就暗涌不息。

  汤丽娟想做长女,她的干劲冲天,她的想象力就处于奔腾状态。她今天一个方案,明天一个主意,后天一个选题,把我和林伟新折腾得厉害。

  “愤青”林伟新说他受不了了。

  有一天傍晚,我为了做她的方案,吃了晚饭去办公室,进了门,看见林伟新正捧着一只茶缸在对复员军人张富贵抱怨汤丽娟。

  他举着茶缸,说,她每天给我一轮新太阳,照得我们跟都跟不上了。

  他说,有好几个早晨我人还在床上,她就电话打过来了,说“又有新选题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啊”,我家都不用闹钟了,有人叫床。

  张富贵听着“叫床”这字眼笑得前仰后合。林伟新说,我受不了了。

  林伟新一受不了,就喜欢在办公室里专挑汤丽娟和李瑞在观点上的分歧做文章。

  有一天,他趁汤和李都不在,挥着自己的稿子,对我们说,唉,他们一个叫我用审视的目光,一个叫我用赞美的姿态,一个叫我中性一个叫我浓情,一个叫我可歌一个叫我可泣,注意,这里是有区别的,他们的观点是有区别的,他们的观点打起来了,我左右不是,我只有做个冰火两重天,全套。

  他说,他们打起来了,他们应该自己先打打好,再指挥我们打……

  5

  汤丽娟和李瑞,谁是“大家庭”的长子女?这目前还是一个悬疑,而对于我这类办公室里的小字辈来说,现在最该弄明白的,或许还是问题的另一极,即就一个家庭而言,如果长子是可以委以重任的接班人角色,那么,另一极,像幼子一样最受宠的角色又是谁呢?

  是丁宁、毛亚亚、林伟新,还是我?

  1、丁宁。在我们几个年轻人中,丁宁年纪最大,与不少农家子弟一样,他上进愿望较强,“官意识”早慧,他有点怕钟处,但又会粘钟处和汤丽娟这些头儿,他隔三差五能找出各种理由逛到他俩边上去聊天。他们的笑声常传到我们的耳边。除此之外,丁宁和局长虞大头还是老乡,都来自本省北部山区永安,在这幢楼里,据说永安人的老乡观念比较重,有老乡团队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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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分裂越有凝聚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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