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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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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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能力,你就闭嘴提升你的耐力吧。当然,即使你有离开的能力,即使你如今在外面飘,也未必就活得比我们自在。汤丽娟就评论过那些离开我们单位的人,她说:“别总觉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区别,一个人一辈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在哪里,而在于他处理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处理好了,就全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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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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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天早晨我都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用一万个理由劝自己起来上班。
睡眼朦胧中,我听见老婆送女儿上幼儿园去的声音,我听见她关上了大门,女儿伊伊呀呀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于是,我对自己说:乖宝宝,爸爸这就为你去上班。
每天早晨我都看见自己站在马路边拼命地招手,一辆辆“的士”仿佛对我视而不见,它们从我面前飞奔过去。后来,我就开始向单位奔跑。
2
在我奔跑的过程中,单位里那些人的面孔就在我头脑里晃悠起来。
想着这又将是面对着他们的一整天,一种恶心的感觉就涌上我的心头。忙碌而平淡的日子,总是以这样的低潮作为开端。
有一天,当我跑过电信大楼的时候,我看见那块映照着忙碌街景的玻璃幕墙好像映出了我接下来这一天的很多场景——我看见我在电脑前发愣;我看见我捧着饭碗穿过单位食堂油腻的过道;我看见我趴在办公桌上的一堆报纸中央睡觉;最后我还看见我右手捂着腹部走在悠长的办公室走廊上,这样的姿态不知是掩饰悄悄发福的腹部,还是内部在隐隐作痛?
在匆忙的街头,这些繁琐情景,以及渺不可及的将来,常会在一霎间把人裹住,茫然中,使我对人群里那些充满倦意的面容深有同感,它们围绕身边,它们数不胜数,它们像镜子一样映照着“小人物”概念所意味的一切。
我跻身于它们之中,奔走在去单位的路上,带着不知所起的厌倦。
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对上班的厌倦?
3
我奔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副科长汤丽娟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把花,正站在办公桌前插花。
已经有好些时日了,这个女人似乎迷恋上了带着一把鲜花来上班。
她手拿剪刀,“扑簌簌”,剪下的枝叶落在桌面上。她说,我骑车过来,在大桥下看见有人在卖花,忍不住,就买一把,装饰办公室啊。
她发现我在看她,就格格笑起来,她告诉我,按一天算下来,我们在办公室里呆的时间比家里还长,所以,把办公室弄得漂亮点,要坐一天呢。
接着我好像听到她心里正在说:我们这一辈子在单位呆的时间真是太长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搞好关系,因为它决定我们的心情。
丁宁在那一头好像听见了汤丽娟心里的声音,他说:汤姐,这么讲来,我每天和你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和老公还长哪……
4:
如果是8年前,我会对她的话不屑一顾,而在今天,我没有语言,只有感慨。
8年的时间快得仿佛一眨眼,我都已和他们厮守了8年!对此我或许不该有太多抱怨。因为当你厌倦了别人的时候,没准别人也看烦了你的老脸。
所以,如果你没有离开的能力,你就闭嘴提升你的耐力吧。当然,即使你有离开的能力,即使你如今在外面飘,也未必就活得比我们自在。
汤丽娟就评论过那些离开我们单位的人,她说:“别总觉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区别,一个人一辈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在哪里,而在于他处理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处理好了,就全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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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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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坐在办公室里,当倦怠涌上心头,我常会想起我初来乍到时的情形。
那是8年前的夏天,我刚毕业。我来单位大楼报到的时候,瞧着它高耸入云的样子,觉得很了不起,那天我来得太早,人事处的门还没开,我就在大楼里走来走去,大楼里的气息甚至台阶上那些复杂的花纹,都让我产生了兴趣。
我记得,那天早晨,在楼梯拐角处,综合处的小伙子丁宁手拿着一把大刀,正把腿架在扶手上,在晨练。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找谁,这么早?
我对他说,我是来报到的,我是新分配来的。
他对我说了几句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他指着我的沙滩裤说——“呵,这样穿,在这幢楼里太招摇了”。
在我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我走过那个楼梯转角,我常能想起丁宁当时的声音在楼道上回响,那把闪着光的大刀通过幽暗的过道,在记忆里显出一丝荒谬的光亮。
6
8年的时间迅捷得好似一个哈欠。如今想起这些杂事,我常会盯着电脑发愣。
今天一大早在我发呆的时候,汤丽娟突然领了一个大学生进来。她拍拍手,告诉大家,这位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叫陈芳菲。
办公室里的许多人都顾着忙自己手头的活。多数人压根没抬起头来。记得8年前我刚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也遭遇过这些脑袋类似的漠然。那时候我尴尬无比而如今我充满理解,因为,我如今面对新人也同样不爽——他们的到来,除了提醒你这里更拥挤了,就是提醒你已经不年轻了。
更何况,在闪念间,我和那些脑袋还都在琢磨:如今满大街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她能挤进这里来,不知是哪一路子的背景?
7
我听见汤丽娟在对新人陈芳菲说,这个处书卷气息比较重,这里工作细碎,要求勤快。她说,这个处气氛蛮好的,像个大家庭。她说,你是大学生,我们这里北大、复旦的都有,所有的人都是从整理资料开始熟悉工作的,别看是细活……
显然,汤丽娟对陈芳菲不太有眼缘。我心里在安慰陈芳菲:你知道吗,她对谁都不太有眼缘,更何况,你们不同代的女人本来就是天敌啊。
接着,我听见汤丽娟在通知大家:钟处长说过了,晚上大家去江南渔村吃饭,给新同事陈芳菲接风。
8
下班后,办公室里的人都去了江南渔村。
汤丽娟告诉我们头儿钟处等会儿自己过来。她说,我们先把菜点上吧。
她一挥手,向那边叫:丁宁,丁宁,丁宁,你过来过来过来。
于是,小伙子丁宁就屁颠过来,他俩凑在菜单前,琢磨起来。
而我们这边,17个人散落在两张桌上开始了等待。
一道道菜上来了,我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听到了许多人肚子里开始叫唤的声音。但没人动筷,因为钟处还没到。
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让我们等待,这是我们的头儿钟处的风格。只不过,今天的等待比往日更加漫长。
9
热菜在散发香气。
和许多单位一样,即使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即使是吃饭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不经意间都能体现出主流人群与非主流人群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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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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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钟处留座的那一张,比较空疏,活跃着汤丽娟、丁宁、赵金、张富贵、赵宝林,他们在滔滔不绝;而挤在我们这桌的,人多一些,大都比较寡言。
拘谨者与进取者的差异,即使在酒桌上也一目了然,有些人觉得离领导越远就越自在,而有些人非挨着领导才会让自己兴奋起来。
我想,或许正因为人群中拘谨者占了多数,所以沦为群众的非主流人群在办公室里也就占了大多数。
10
我们的等待持续了两个钟头,快到8点了,钟处才到。这个黑瘦脸膛的中年人,仪表英挺,他对我们摊了一下手,笑着说:我来迟了,刚才虞局长拖着我杀了两盘,我扳了一局回来。
丁宁一边给他倒上饮料,一边笑语,这幢楼里不知有多少人和他下棋还希望自己输呢。
钟处呵呵笑起来,他说:小丁啊,该输的时候得输,但该赢的时候还得赢,否则别人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张富贵拍手,好像恍然悟出了哲理,说,对啊,对啊,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哪。
汤丽娟说,该出手吃了,大家都饿了,上菜,上菜。
11
我们已经饿过了头,立马生猛开吃起来。
我们这桌因为远离领导,所以开始了自娱自乐;而那边的一桌,我回过头去看见他们的脸神好像都很high。
即使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也能感受到钟处在这一堆人里所散发的威严——上来的每道菜只要他不伸筷子,那边一桌是没人先伸筷子的。
席间,他去了趟洗手间,一盘鳝段上来转了几圈,没人动。汤丽娟说钟处肯定遇到熟人了,她说,这样吧,我们给钟处夹出一些吧。她就一边往钟处的碗里夹,一边对大伙说,吃吧,趁热,鳝段凉了就腥气了。
与汤姐的善解人意相映,钟处的威严也体现了他的可爱,因为你发现他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聚会,因为这酷似大家庭的团圆。
坐在大家庭中间,他像老大一样面带仁慈的表情,看着大家吃好喝好,并对他有些敬畏,他由衷地满意。他享受这种交织着感恩和敬畏的感觉,他无法忍受你对他的不在乎,比如即使在饭桌上,他也似乎无法容忍别人偏离他而悄悄交谈,他总是兴致很大地说,你们在说什么啊?随即迅速把话语拉回到自己能介入的中心。
12
现在,钟处突然把目标对准了我们这桌。他指着我们这边说,你们那边怎么这么热闹?
他对副科长李瑞说:让他们过来敬酒了。
于是我们这一桌人就轮着端杯子过去,敬酒。钟处的脸色已经红了,他说,不要组合,要一个个来。
当美女毛亚亚端着酒杯过去的时候,钟处说,毛亚亚的酒我是不能喝的。
为什么啊,钟处?
你那一杯里是什么呀?
毛亚亚就有些撒娇,钟处,我酒量可不行啊。
旁边人说,是渗了可乐,换掉换掉。
丁宁赶紧帮毛亚亚把酒换上。
毛亚亚眼睛笑得弯弯的,她说,这下真倒满了。
钟处没去看她的酒杯,他的眼睛里闪着锋芒,他说,毛亚亚现在和我们是越来越疏远了,她的酒我是不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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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庭的酒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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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亚亚就有点尴尬,她扶着钟处的椅背弯下腰,她说,哪里哪里,我站了那么久了,腿都酸了,钟处你就喝了吧。
谁都可以看出毛亚亚美貌中掩映着精明和老练。这个有主见的女孩,因为美丽所以一向善于支配别人,她总是在外面忙乎着什么,迟迟没结婚,若有若无的男友倒挺多,与单位里的人事有些疏远,而这,注定她与我们的“大家庭文化”是犯冲的。
13
副科长汤丽娟赶紧帮着解围:毛亚亚在谈男朋友呀,追她的人可能都有一个连了,她当然没时间和我们泡啦。
钟处说,噢,谈朋友啊,怎么也不向我们介绍介绍,搞得那么秘密。
毛亚亚就有些脸红,媚眼乱飞,她一个劲地说哪里啊。站了一会,她突然把手指往酒杯里一蘸,沾了几点酒水,点在脸上,她娇滴滴地说:钟处,你还不喝啊,我都哭了。
钟处说女人的眼泪我见多了,我从来不相信女人的眼泪。
毛亚亚就有些无措,她扶着钟处的椅背,摇晃了一下自己半屈着的腿,说,钟处,我都快跪倒了。
旁边,丁宁、张富贵、赵金他们好像喝多了几杯,就起哄起来,他们说,如果真跪倒了,钟处肯定就喝了。
餐厅里,许多客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再后来,大厅里素不相识者也跟着起哄了。毛亚亚笑起来,突然单膝一跪。
起哄和掌声齐飞。在一张张很HIGH的脸丛中,钟处赶紧一边拉她一边把酒喝了。他感觉挺好,他需要这种感觉——瞧你不顺眼时,你就得趴下。
14
新同事陈芳菲端着一杯饮料。一旁的丁宁赶紧把一杯红酒递进她的手里。她好像有点懵了。
丁宁肯定喝高了,他对新来的有点摆谱,他大着舌头对陈芳菲说了一句日后被传成名言的话:“喝吧,喝吧,在我们楼里如果你想按自己的意志活,就会死得很惨。”
而钟处说,新来的,我们不勉强,能喝就喝一点,年纪轻轻的,要培养战斗力,明天是你们的。
15
我对后来的事就没有多少印象了,因为我也喝得太多,有点糊了。只记得在散席时,钟处在江南渔村门口和我们告别,我看见他握着陈芳菲的手说:好好干吧。
可能他握手的劲用得很大,因为在夜色中我们听见他对她说:我的力气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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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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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对于我坐了8年的办公室,我的印象里是一幅幅静止的画面。像照相一样,似乎有一架相机在我每一次眨眼时都记录下了一个碎片,而每当它们像电影片段掠过我的记忆时,总是伴随着荒诞的情绪。
我承认,对于办公室政治,我不是一个有悟性的人。在这幢楼里,我与他们厮守了8年才懂得了一些事理。而当一个人懂得事理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不爽。我不记得自己的不爽具体始于哪天,也可能它像液体一样在悄然中渗透,直至填满了心里的厌倦。
2
现在,我瞥见毛亚亚坐在角落里撕碎了自己的工资单。
她的脸色挂着怨气,她似乎对那些落在桌上的碎纸片说,去去去,就这几个钱。
她发现我在看她,就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一下。她好像在说,这个月奖金我又垫底了,我是做得少了,但问题是也没人布置给我做什么啊?
我对她笑笑,在虚空中我似乎听到隔壁钟处的声音在嗡嗡地响,你自己不是那么忙吗,我们怎么好意思来麻烦你啊?你不做没关系的,有的是人抢着做呢,门外想进这大楼的大学生都快挤破头了。你对这个部门心不在焉,那么我让你去游离好了!你游离啊。
毛亚亚在整理自己的抽屉,我好像听见她对着抽屉在说话:我又入不了你们的眼,那么我只有移情外面了,要不我又能怎么样?我在这里转来转去,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只知道自己不顺你的眼……
这些声音在我耳边嗡嗡响,其中前因后果的难缠指数,估计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有得一拼,于是我对他们都深表理解。
3
毛亚亚少下去的那些钱,都到了我的工资单上。
这个月我做得多了点,奖金就高上去了。钱多自然让我高兴而她的不爽眼神则让我有些惶恐。
我被钟处叫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对我说,这个月,你的奖金是最高的,这说明你这阵做得不错。
他含笑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我的心窝,我就知道他喊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表扬。
果然,他告诉我虽然这个月我的调查报告写得多,但只是量多,重要稿件不多,对于我这个年纪,不要仅仅为了奖金只顾着写细碎的文章,要写有分量的东西。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我不住地点头,我很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谈谈,但与领导唠嗑向来不是我的强项,在他面前,我似乎总是放松不下来。他这番敲边鼓,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他像办公室里的家长一样对我的动态了如指掌,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他脸上总是习惯带着一丝不耐烦指正我,也是为了我好,这我也知道。我很想和他套点近乎,但看他犀利的眼神和劳碌的样子,我的脚步就有敬而远之的冲动,因为我不想让他烦心,这年头你让别人烦心,会觉得欠了他很多。
我从办公室出来,就趴在桌上开始写一篇有分量的稿子,我写着写着,窗外都黑了,别人都回家去了。
丁宁茫然地从钟处的办公室出来,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敲打起来。我注意到,从今天下午起,他这样来来回回地进出钟处办公室已有数十个来回了,我想,他的文章一定没有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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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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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九点,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我走过丁宁的桌前,发现这个来自农家的壮实小伙敲着键盘,一脸焦灼。我说了一声,你快了吧?
没想到他的眼泪突然就崩发下来了,他呢喃抱怨,我改不好了,改不好了……
我吓了一大跳。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他像个小孩一样对着我哭泣的模样,让我手足无措。他用一双大手擦着眼睛,让我想起我小时候背不出课文放学后被留校的情景。我连忙劝他别急,别急。
我知道他是被急的,钟处一遍遍地推翻他的文稿,让他改,钟处今天耐心得很,在隔壁等着他过了关,才下班走人。
在空旷的办公室,我不知如何安慰他。我心里对他说,今天会过的,只是在过关之前,得让你改得趴下。
我骑着自行车回家,我像所有的俗人在晚风中想这个问题:是不是丁宁这两天在哪里惹钟处不快了?平时他不是挺招钟处喜欢的吗?
4
第二天下午,我和丁宁又被钟处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钟处说,今天叫你们来,也是聊聊天,最近听说,其他部门在传我们部门内部的事,比如奖金啦,分配方案啦,这些事本身也没什么不可以传的,就是传来传去传到后来比较离谱,每一个部门的安排都有它的道理,不讲前因后果,只取其中一段瞎传,会有什么影响……
我和丁宁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在外面说什么。
钟处看着丁宁,笑了一下,他说,小丁,最近都说你在追机要处的吴丽凤。
丁宁有些忸怩,他说,没哪。
钟处说,哎,有也没什么,你这个年纪,个人问题也该抓紧了,你看小贺都有孩子了,但问题是你喜欢谁,你对你想追的人吹诩你自己有钱,那是你的事。只是和她吹牛,有些是你自己的事你尽管吹,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一个部门里的内情,就不属于你可以瞎吹的范畴。你说我们部门奖金如何高,你自己每月奖金如何高,你想讨女孩的好感觉,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吴丽凤再给你在外面一瞎传,就变成我们部门奖金分配如何离谱了……
钟处转过头来问我:小贺,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心想丁宁真是个傻球。而丁宁在一旁慌乱否认,他说,我没吹,我没吹。
钟处说,没吹最好,你就比如我提了个醒,就好比昨天晚上我对你提的那个醒一样,你晚上有空和机要处张战这些你的老乡们搓麻将,你有空在麻将桌上嚼部门里的人的舌头,你怎么没空琢磨一下调查报告该怎么写……老乡老乡,你们习惯老乡轧堆,但这毕竟是单位,而不是你们村。
我看着丁宁难堪的样子,心想,这傻蛋,确实有点土。
正这么想着,没想到钟处的话锋就到了我这边,他说,小贺,你也一样,你平时和信息处的小年轻要好,这没什么,你和谁交朋友,和谁谈得来,和谁打牌搓麻将,按理说不关我什么事,我说多了就是嘴闲,就是管得太宽,但有一点,你也和丁宁一样,得知道什么事是可以和别的部门的人交流的,而有些事,则不是你个人的事……
我连连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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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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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嘟哝了一句,你们也真是,交朋友,应该交到外面去,有本事交到外面去,哪有在单位里交朋友的!
他说,一个部门就如同一个家庭,谁知道别人家里的事啊?
他说,你们的副科长汤丽娟为什么比你们成熟,就是因为她嘴紧。
5
周五部门开例会,钟处对分工进行了一些调整。
钟处说,从现在开始,我们部门将进入一个调研的旺季,考虑到对各个基层联系点应该有一个日常的联络,我们决定专门布置一个同志做这项工作。
钟处当场把这活派给了毛亚亚,他说,这个工作很细碎,需要一心一意地投入,所以,小毛过去负责的那块“纺织行业”调研任务,现在交给小贺负责。
我注意到毛亚亚的脸色一瞬间全变了。她坐在我们中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好像听到她心里在尖声叫:我从一线变成了二线,我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以前只是由那些快退休的大妈干的电话联络员。
我不知道别人的感觉,但我心里对她没有同情。谁让你平时那么猾头,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就你可以在外面折腾,又要沾体制内的便宜,凭什么啊?
我猜测毛亚亚可能要辞职了,因为她平时在外面搞得挺活,好像很有路子的样子。
但毛亚亚没有走。
现在她每天郁闷地抱着一只茶缸进进出出,郁闷地打电话联络各地联系点,郁闷地非得熬到下班时间才能回家。
副科长汤丽娟在私下里议论毛亚亚是不会走的,她说:下海下海,哪有这么好下的,你没看到现在公务员招考热成这样了,连商人现在都想从政了,她哪舍得放下这里的便宜,她利用单位资源业余和人家七搭八搭搞搞可以,但如果真去外面折腾,她哪有这样的本事,只怕是没有这样的本事……
汤丽娟的话往我耳朵里灌。我在心里点头称是的同时,对视办公室为家、每天早晨带一把鲜花来上班的副科长汤丽娟的透彻开始刮目相看。
我已经介绍过她的名言——“别总觉得大世界小世界有多大区别,一个人一辈子混得好不好,不在于他在哪里,而取决于他处理同周围几个人的关系,处理好了,就全解决了。”
我还听她念叨,人在一起干活是缘,只有把办公室搞得像一个大家庭,氛围才会好,氛围好太重要了。
我想,奶奶个熊,不知道她有没有真在大家庭里呆过,如果没有,那她有没有读过巴金的小说,她知不知道大家庭里的小辈可能是最郁闷的人?
6
大家庭里的小辈可能是最郁闷的,而大家庭的长辈肯定是劳心的。因为我常常听见钟处在隔壁骂人。
我甚至听见他在这样斥责副科长汤丽娟、李瑞:老子这样辛辛苦苦地把你们拉扯栽培出来……
这隔壁的声音,几乎使我相信,在单位里谁骂你越凶就表明他对你越好,因为这说明他有恩于你并对你还有一些期待所以才有资本这样骂你;而当没人骂你时,就说明你真的不值得理了。
他骂我吗?
我期待着他狠命地骂我吗?
我期待他像骂孙子一样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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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是这样指挥脑袋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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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狠命骂过我,是因为我的恬淡、安份,还是因为我一直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7
但他却是我的重点。
因为我发现,当他不注意我的时候,我的视线总是在他身上停留。而当他顺着办公室的过道向我走过来时,窗棂长长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我就有些不安。
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若干年后会敏感于别人的脸色,但经历了单位生活的这些年,我日益明白,在这间屋子里,他今天给你的脸色可能决定你今天一整天的心情,他与你的距离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而他对你的态度则决定了你在办公室里的轻重缓急。
而他,当然明白自己脸色和眼色的力量。
于是,在这间屋里,当人人都想获得青睐时,青睐就立马变成了稀缺资源。
而作为青睐的发放者,他就有了操纵他人情绪和欲求的空间。
8
许多人注意到毛亚亚现在每天早上来得比副科长汤丽娟还早。
她破天荒地搞卫生。她打扫好办公室之后,就泡一杯咖啡,吃早餐面包。
办公室里飘着咖啡的香味。我们进门的时候,都说,好香。
她端着咖啡杯靠在窗台上回过头来,对我们笑笑。她说,我现在每天不坐公交车,是走着来上班的,这是走路上班减肥法,其实,好多人是跑着上班的,他们把锻炼与上班结合在一起了,更绝。
我心想,呵,锻炼?如果你早上在路上看到飞奔的我,问我去干吗?保不准我还会告诉你:我这是去把上班当作社会实践!
有一天早晨我来得比较早,她靠着窗户在吃面包,问我要不要来一块。那天她好像有些难得的多愁善感和文艺气质,她一边咬面包,一边告诉我每天早晨“红冰”刚出炉的面包很好吃每天早上“红冰”门前的马路上全是面包的味道有时看着这街上脚步匆匆提着包去上班的人就感觉他们这一早起来全是为了面包而每天傍晚下班路过那家店时就想那些上班族是不是已经把面包装在包里带回了家……
谁都可以看出这阵子毛亚亚的变化。
有人说她被钟处治趴下了。趴下啦,一个月奖金少,你可以无所谓,连着几个月,看你还无所谓不无所谓?!
有人说她学聪明了,如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是明摆着的被打压目标,那么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屁。据说汤丽娟在背后说,她会装,下半年单位要实行末位淘汰制了,她明年还要评职称,凭她以前那精巴样子,她险着呢,所以,她现在发急了。
不管汤丽娟女人对女人的眼睛是否犀利,毛亚亚的变化在钟处眼里则是一道惊喜。
他认为她学乖了。因为她现在不仅每天和各基层点保持热线联系,她还利用自己的关系为单位拉了几笔调研赞助经费来,甚至还为我们综合处联系了几个新的基层单位。
钟处看在眼里,开始表扬她。她的气色在办公室里活了过来。三个月后,她就拿回了自己原先失去的“纺织企业”调研领域,甚至她还增加了一块新领域,把林伟新原先负责的“网络产业”也划了一部分给毛亚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