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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

本主题由 啊-呸-服! 于 2008-4-17 08:35 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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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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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珊珊的眼角扫了我这边一眼,摆出一副“你去打小报告好了”的老娘架式。

  这女人口无遮挡,我平时就嫌她叽歪。现在她的这番论调,又让我想起几年前毛亚亚分析李瑞汤丽娟PK的利益关系。我想,她们是女人,所以她们都靠直觉行事。

  4

  丁宁不知从哪儿听到了些什么,他的神色已从对钟处“夫人外交”的义愤中超脱出来。

  有一天中午,他在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以为钟真的成红人了?屁!

  他说,人家用他,是因为他会咬人!他说,你知道吗,越狠的人越容易被别人利用得惨。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就闭口不说了。

  他高深莫测的样子使我费解。晚上我在家里上网的时候,不知怎么又想起了他的话。

  咬人,咬什么人?莫非是老虞想借钟处去咬别的什么人吧?

  这么一转念,竟使我自以为豁然开朗:

  这半年来,由于副局长胡士忠将退,又由于局长老虞及厅里主要领导对副局长接班人选至今态度暧昧,这楼里的许多处长们于是急得像无头苍蝇开始了活动,于是悄然间树起了许多山头和团队,人一互相挤兑,压力就铺天盖地。据传,洪彤等处长心急火燎地掠过这楼里的人直接去找厅里的关系了。而在这些人中,老资历的常务副局长蔡副局长多年来一直与局长老虞你来我往地暗斗,眼下老蔡想力挺自己分管的机要处处长张战或社研处的陈方明上,据说老蔡将活动网络蔓延到了省里的某位头儿那里之外,还在拉这次不可能上的楼春、陈叔立等资历较浅的处长作盟友。他们的联盟又引起了别的对手的焦虑……这乱哄哄的一切显然让老虞不爽。

  而要消除这番混乱,要么是老虞自己早点亮出人选答案(但这年头,这答案也未必真的全由他决定,对于副局长一级,他有权,但不是全权);要么是老虞强力猛挺某一位,让别人死心(但混到他这一步的人,不可能这么幼稚,因为一个人被钦点,剩下的就全成了灰心人,这可能使自己一下子树敌太多),但他都做不到,他只能像小学生拖作业一样用拖延来回避问题,在暧昧中调度别人的欲求,以他的经验,暧昧才是持久的硬道理。但暧昧又不是长远之策,尤其是这年头,你越暧昧下属们就越性急。他们真是欠揍。

  但自己出面揍,又不是太妥。所以,放眼过去,钟处就是一个合适的人手,让他去咬吧。

  因为钟会咬人。他的性格会咬人。像一条狗一样会咬人。

  我想钟处去年还在嘲笑虞大头把陈方明、安重中当成了乖乖狗,而如今人家把他当作了一条咬人狗,他一乐颠,还不是同样找不到北了,以为别人用自己了,找不到北了。

  这一阵,我也在学陈方明看了点历史书。

  我发现各朝各代的职场人生虽千姿态百态,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人对于“用不用自己”的超级敏感。一旦上司抛过来一个“用你”的温暖眼神,心里立马暖和得全忘了什么“归隐”、“散淡”、“对立”,统统见鬼去吧。

  5

  如果说这阵子钟处因为“被用”而温暖吠叫,那么,如今被搁在了冷宫架子上的陈方明则显得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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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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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让人纳闷了,像陈方明这样的温和之人,他哪里得罪了虞大头呢?虞为什么这阵子让钟先奔着陈开咬呢?

  “怎么会不得罪呢?”有一天夜里,综合处的“愤青”林伟新在网上和我聊天时说。

  他说,你们的陈方明处长,你别看他谦和成那样,他的路子其实是很粗的,底气是很足的,你知道省委组织部长夏虹宁是他的战友吗,当年,正因为陈方明在安河市收集先进材料时发现了夏虹宁这个教师,才使夏成为全省树立的典型,并从那个地级市出来,慢慢提拔到组织部长这个位子上。单靠这一点,他就比这局里其他处长的背景要粗硬得多,更何况,夏现在还常到陈方明家去喝酒,你想想,这年头能到别人家去喝,而不是去饭店喝,这是啥关系啊。

  我想,难怪老虞看着陈方明要不爽了!可能是犯酸,也可能是觉得你背后有人又怎么样,老子偏不买这些账又怎么样,老子偏看不惯你们攀到上面去的急相,你们别搞错了,我是这儿的主,给你们来个下马威你们又能如何?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钟处先奔着陈方明开咬呢?

  林伟新分析,首先因为他俩是竞争对手,钟处会起斗性;其次,长期与虞大头不和的蔡副局长分管陈方明,这次蔡力推自己分管的张战和陈方明两位下属,虞大头心态微妙……再次,陈的性格有点蔫,咬他,不至于强劲反弹,他会忍,从而不至使场面失控,正因此,杀一儆百,这个下马威才有效并可控。这不就是所谓的马善被人骑吗?

  我这么一听,简直惊呆了。我想,原先我们还在抱怨钟处从社研处抢走了“乡村经济”,原来是我们吃错了醋,原来那是老虞的砝码!

  这么想来我们真是书呆子一样,“乡村经济”这一块谁做得好谁做不好,真是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成了让人爽或者不爽的砝码。

  我感到了自己的幼稚,几个月前我们还在像傻瓜一样地在乎这事,其实这根本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显然自作多情了。我们有什么好难受的,放在这样的格局里看,那些头儿脑袋里压根儿没有我们难受的空间。

  树倒下来,谁会注意到一只蚂蚁的伤心。在这楼里,我丧失了难受的资格。至于我高不高兴,那更是缈远到高级阶段的诉求。

  我明白这些,就像现在了悟了暧昧、和稀泥、霸道各有各的功用,但我还是恨它们,因为它们让人不爽。

  6

  星期四,有两位加拿大客人来我们单位洽谈一个项目。晚上虞局长和一些中层请他们吃饭,秘书处说我英语好,让我相帮做一下翻译。

  我坐在老外旁边,给他们译这桌人东一句西一句对他们的寒喧,慢慢地就没我什么事了,因为老虞和中层们形成了他们自己兴高采烈的话题,而不知不觉中把陪两位老外说话的事留给了我,好在两位老外对这桌上的菜更感好奇,他们看到了整条活鱼还有鸽子,有些怕的样子,我一边和老外聊着,一边目击中层们围绕虞大头的争风。

  机要处处长张战敬了老虞一杯酒,他说他认同厅里准备在我局推广中心制,他说这样可以资源共享。他还没说完,钟处就把酒对老虞说,厅里的头儿这回不知是怎么拍脑袋的,一会儿一个机构设置,一会儿又一个新主意,那么原来的设置呢,两套体系不是混了。张战又给老虞敬了一杯,表示对钟处观点的异议。接着钟处再反驳回来……该看虞大头点谁的头了,虞大头没具体点谁的头,他在两边的话锋中东倒一下西歪一下。桌上的人都喝多了,一帮人后来不知怎么说起虞大头对这桌上的谁干的活最放心这话题,钟处说肯定最放心楼春,楼春做的事虞局长是100%放心的,而我们做的只是80%放心。楼春急忙跳起来,说哪里哪里,虞局你说是不是,如果我是100%,那么钟处就是120%。楼春又去指一直坐在一边不太声响的陈方明,他说,噢,对了,是陈方明,你们都忘了,绝对是老陈,他150%。钟处说,老陈嘛,绝对是200%,我一直把他当偶像的噢。钟处拎起酒杯递过去说,来,老陈,我敬偶像一杯。陈方明有些不自在地瞥了虞大头一眼,他说,老钟,这阵子你干得那么多,我们该敬敬你辛苦了,老虞你说是不是,老钟这阵子真是好点子不断啊,老虞最喜欢的当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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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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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大头爽歪歪地坐在他们中间,他说,都喜欢,都喜欢,我都喜欢。

  两位老外问我,他们在说啥,那么高兴。我说,他们在开玩笑。

  我为自己的快速回答得意。因为他们确实像是在开玩笑,他们开玩笑的时候像幼儿园小朋友在过家家。

  7

  即使坐在热火朝天的酒桌上,我也能瞥见陈方明遏制不住的倦意和郁闷。

  在许多瞬间,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心里想把一切看淡的意念,但更多时候,你依然能听到他那声溜到了嘴边的叹息。

  我理解他的叹息,一个深呼吸也许能让自己的理智过关,但情感总是滞在后面,它骗不了自己,所以情感往往是过不了关的。

  而我的纳闷在于:虞大头以前一直和陈方明好好的,不管怎么说,友好了那么多年,总是有点情份的,怎么说咬就咬了呢?

  有一天我去传达室取报纸,没想到大妈黄珍芝在无意中解答了我的疑问。

  当时是中午1点多,她可能闲得发慌,好不容易遇到我这么个进来看邮件并和她瞎扯了几句的人,于是几句话就点爆了她的谈性。

  她说,男人之间好不好的,有时候比女人还赌气,连我们女人都看不懂他们的小心眼。她说,虞大头以前捧过陈方明又怎么了?我告诉你好了,当初虞大头还和蔡副局长是铁哥们呢,你别看他俩现在较劲较成了冤家对头,想当初,这院子里老蔡可是虞大头的大红人呢。

  黄珍芝说,你得记着,人怎么可能永远只喜欢一个人呢?你指望喜欢你的那个人用情专一,但他怎么可能永远只喜欢你一个人呢?!这就像结婚了还会变心呢,讨了老婆还要包二奶呢,哪能就喜欢你一个?更何况男人有点臭权了,还有利益滚在里面,好好坏坏的,不全是感情。

  我说,当然不全是感情,还有策略。

  她说,不,是策划!什么都可以策划的,今天不喜欢你,明天可以策划得喜欢你;今天喜欢你,明天可以策划得不喜欢你。

  我发现她像许多人一样,在单位的角落里愈呆就愈喜欢高屋建瓴地议论人生。

  我夸她满嘴哲理,越来越像半仙、哲学家之类的了。她就往我胸前飞了一记老来俏的拳头。

  她说,混了这大半辈子的哪有不成仙的。

  她说,想当年,虞大头刚从交通厅空降到我们局里时,两眼一摸黑,谁都摸不透他的,几个老资格的副局长可能觉得自己的路被他堵了,对他爱理不理的,根本不买他的账,他的指令连党委会的门槛都出不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蔡副局长却上位了,他粘上去对老虞示好。因为老蔡和前一任头儿关系不好,一直被边缘化,所以现在来了个新局长,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老蔡主动上位,给老虞送去温暖和这局子里的底细,按这楼里当时的说法,“他成了老虞两眼一摸黑时的一盏明灯”,他俩好作了一团,老蔡出谋划策,虞大头就进了角色,镇住了这楼里的不少人精。

  黄珍芝说,你知道老蔡那时候有多牛吗,私底下我们把他叫成了老二,他最牛的时候我们就不知道是该听老二的还是听老大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是老二大还是老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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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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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珍芝说,我记得有一次老蔡和我们中心的几位老同志喝酒,喝高了,他就大着舌头告诉我们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说:那些副局那些处长们,我知道他们不爽,但他们不得不听我的,不得不听!虞大头也听我的,他能不听我的吗……

  黄珍芝说,我当时还以为他拿住了虞大头的什么把柄呢,呵,说起这些事来,好像就在昨天,十多年前的事好像就在眼前,你说好不好笑,这日子快得也真是邪门了,你能想象那时候老蔡有多少强势吗,你能想象他的眼锋有多少锋利吗?

  我说,即使现在他眼神里一天到晚也冷若冰霜的。

  她说,那可不一样,现在是怨妇钻了牛角尖的眼光,恨恨的,板得很牢。你离他远点。

  我问:他变了很多?

  黄珍芝说,是的,那时候他虽也难缠,但那是牛,当时他傍着虞大头,看什么都不顺眼,什么事他都管,得罪了不少人。但事情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当人人望他生畏时,没想到,这时老虞突然来了个变脸,反手一巴掌,把老蔡劈到一边去了,给冷落了,转手捧起了猪头胡士忠了。

  黄珍芝说,也真是好笑,我们就眼看着老蔡变成了一怨妇,就耳听着他四处抱怨,“妈拉巴子的,我为了帮他(虞大头)理顺这楼里的人头,把这楼里的人都得罪光了,他倒好,狡兔死,良弓藏,我帮他收拾好了江山,他倒让我靠边站了,妈拉巴子的,人怎么可以像动物一样呢,人是有感情的,人毕竟不是动物啊!”

  7

  我从传达室出来,往楼上走,没想到在三楼的拐角口竟遇到了蔡副局长。

  他脸上带着阴郁从那一头出来,我估计他又到虞大头的办公室去交涉过什么方案了。反正,在这楼里,从我来单位的这些年来,他给我的基本形象就是脑门上始终散着一些莫名的怒气。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之后我就在他眼里变成了空气。他从我身边走过,往楼上去。我走在后面,遏制不住想象若干年前他说“人怎么可以像动物一样,人是有感情的,人毕竟不是动物”时的悲愤,我突然对他有些老态的背影有了点怜悯的感觉。

  但我想,如果我是虞大头,我也会让他难受,我也会把他晾到一边去,因为我也会这样盘算:虽然在最初,他帮了自己打了江山,但他的功臣心态、摆显性格,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他还不知趣,习惯居功,甚至还想骑到老子头上来,岂有不灭他的道理?你想,他要感觉,但他何曾想过我老虞难道不要感觉吗,我毕竟是老大呀,他想让这局里的所有人觉得他的实力和强势,觉得我是听他的,觉得他可以影响我,甚至操纵我,他是不是发昏了?他算老几!给了他机会,他也得识个相,也得有个底线,把个妓女领回家,还真的当自己是女主人了?人发昏是因为摆不清位置,所以讨人嫌。

  我想,对初来乍到的虞大头来说,老蔡是一盏明灯,但明灯照耀着,也会让自己失去自信生出疑心的一刻,比如,生怕别人觉得自己眼神不好,生怕明灯夺去了自己的光芒。更何况,疑心重的时候,繁复的判断也会让自己心乱。或许在虞大头的眼里,就老蔡的功用而言,他肯帮初来乍到的自己咬别人这是件好事,但他咬完了之后,他的猛劲儿所产生的威摄力和影响力,则成了自己缺乏自信时的心病。所以,不能不反手杀老蔡个回马枪,把他晾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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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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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况,撇开这些,对虞大头来说,更主要的原因或许还有一层:如果自己一直只对他老蔡好,那么,别人的路不就都被堵死了?别人不就都对我老虞没盼头了?

  而这一点是最本质的。在这个意义上,老虞今天和这儿好,明天和那个好,不仅仅是为了他反复无常的性格,更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盼头,让人在失重与受宠之间颠簸的策略,无所适从,而又有所迁就,好好坏坏,由此让每一颗心随时随地生出不平、乞求、受控和危机感。

  我想着一团乱麻,狂想“呸”。因为,在这种交错着暧昧情感形态的管理逻辑下,一帮男人远远看过去好像正演绎着妻妾成群的男男版。

  他们一个个,或许会因为虞大头偶尔连着几天给自己一个暖和的眼神而温暖半天;或许会因为谁谁今天和虞大头唠嗑了好久,而心里犯酸;或许会因为虞大头这阵用了谁,而恍若自己被摔,恍若虞讨了小老婆……

  在这幢缺乏职业化氛围的楼里,或许我可以理解虞大头这种荒谬的管理直觉,因为它的管用。但,如果这样,那么我也同样可以理解蔡副局长们在无数瞬间风起云涌的犯酸,因为人毕竟不是动物,人有感情。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都不想理解。因为它们让我恶心,心累。

  我得出的另一个吓了我自己一跳的论点是:一个单位的发展历程,如果折分开来,从“头儿和助手的故事”这一视角看,单位一个个阶段,其实也可以归纳为头儿今天和谁好明天又和谁好的情感环节,于是一部单位史就成了一部通俗的情感演义。比如,在这幢楼里,它可以细分为“虞大头和蔡副局长要好”时期的人事体系,“虞大头后来和胡士忠要好”时期的重新布局,“再后来虞大头和杨副局长要好”时期的制度构建,“虞大头重新和胡士忠走拢”时期的……在这些大框架的“和谁谁好”里面,还夹着小结构的叙事,比如和胡士忠好的时候,与钟处也好;与蔡副局长交恶的时候,却与蔡手下的陈方明好;而与陈方明不太好的时候,钟处重新搞定了虞大头……如麻线团一般的谁与谁好的故事,把单位的历程演绎成了千姿百态的感情历程。我想,如果能把它们写下来,这可能是全世界最荒诞的企业发展史。

  8

  我越来越明白了陈方明的倦意和叹息,人可以理顺办公室里每天干的那点活儿,但不可能理顺其中交缠的作为战略的情感。

  人聪明一点的,可能会看到这种难缠的尽头,从而心生倦怠,退缩中让自己疏离,和点稀泥;而认真一点的,顶真一点的,只能换来自己的受伤。

  我听说当初虞大头把蔡副局长晾在一边时,却对蔡手下的陈方明赏识有加,他甚至绕过蔡副局长,直接给陈方明布置工作,直接交流谈心,这自然引来了已处边缘化的蔡的复杂情绪。

  陈方明在这个过程中,是块三夹板,他左右不是。

  他站哪一边的队?

  他是聪明人,在两难中,可能悟出了些什么,他没像一些性急者,撇开老蔡直接向老虞站队,或许因为他怕烦,怕站队后每天和老蔡斗成乌鸡眼;或许因为他知道一旦撇开蔡,他也就立马在虞的眼里失去了意义,因为他是老虞试图拉拢并打造的“老蔡每天面对的对立面”,一旦弃蔡,他就丧失了被老虞急切拉扰的资源。但他也没敢对老虞的热情表示淡然,因为淡然只会让虞大头认定自己是老蔡的人,从而使自己处境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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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妾成群男男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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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两边都不得罪,所以他只能得罪自己,让自己难受一些,让自己不投入具体的事务中,啥都不干,双方就无从计较。这样的平衡,已演化成他的生活方式,他每时每刻都在小心侍候,很累,但效果总是短暂的,因为双方每天、每个细节都需要你有一个答案。

  所以,我总是仿佛听见陈方明在说,没有什么意义,真的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不做什么,是因为他不想投入,不投入会把问题最小化,投入了倒有一大堆事。他只好叹气。

  9

  我想,虞大头妻妾成群男男版,他们之间爱谁谁,关我这样的小人物屁事,我们譬如当戏看。

  但哪里想到,接下来发生的科级“首席调研员”竞聘,让我恍悟虞大头妻妾成群男男版其实和谁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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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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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首席调研员”的竞聘公告贴在楼下的公告栏里。

  开张不大的白纸,细细的黑字,像个寻常的会议通知,但在早春的风中,没人会忽略它的存在。

  其实,这事早就在传了——全局将评选4个“首席调研员(副科级)”、1个“调研主任(正科级)”,许多人都悄悄瞄准和惦记着它,因为在科长、副科长已经满员的情况下,“首席调研员”好歹也算是个级别。

  这事从去年初传到如今,每逢风吹草动,不少人就以为要PK了,以至于我去年夏天从资料室调到社研处来时,卓立他们都认定我是来和他们争这个位置的。

  2

  竞聘公布贴在楼下,我上班来的时候,看了它好几眼。中午下楼吃饭,又经过它的面前。傍晚回家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过去。我走在黄昏下着雨的街边,周围全是下班后往家里赶的张张倦脸。我在犹豫要不要报名竞选。因为明天中午报名截止。

  我记得,我刚调进社研处的时候,看着卓立紧张的嘴脸,曾对自已也对丁宁说过这样的狠话:妈的,他们还以为老子也像他们一样稀罕“首席”这玩意,老子不会和他们抢的,他们放心睡大觉好了。

  但如今那张公告真贴出来了,我却发现自己有点动心和生气。我想,凭什么我就是老百姓的命,凭什么卓立就非得爬到我头顶上来管我?都是一样的上班写字赚口饭吃吃,凭什么就他能不加掩饰要当我等的领导?

  我盘算了一下,如果我不去和他争,那么他上的可能性会更大,那么下个月他就将成为我的业务上司。

  我想到这点,我内心忐忑,这种心态可能比我自己没得上还难受。

  3

  丁宁这阵常闹胃痛,他在家里休息。他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要竞聘调研员了?

  我说是的,听说好多人打算报名。他就捂着胃部打的过来。他去楼上人事处报了个名,竞聘那个正科级的“调研主任”。他下楼后坐在椅子上吃一块饼干,他对我说,你这次去参加吗?干吗不去?谁知道下次机会是什么时候了。

  我吱唔着。因为我感觉卓立在听我们说话。

  3

  晚上,我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到半夜,我拿着手机给综合处的“愤青”林伟新打了过去,我说,嗨,你在干吗?

  他在那头说,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报了名没有?

  我说,我没呢,我不太有戏,你呢,报了吗?

  他说,我报了,我偏去搅局。他说,我知道我没戏,但我毫不犹豫就去报了个名,我倒是觉得你可能有戏。

  我说,得了吧,我们部门里的卓立好像那位子已经是他似的,如果我去和他PK,他会恨的。

  林伟新说,屁,管他恨不恨的,你想得太多,但又想得不对路数,比如我,我为什么去报这个名,其实我太清楚了这回我们综合处的杨青肯定上,你也知道,他毕业来单位还不到两年,也没见他做出了点什么名堂,但他舅舅是省委常委啊,你们又能怎么着?

  林伟新告诉我综合处张富贵他们原本也想去报名的,但有杨青摆着那儿,他们怯得连名都不敢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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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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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林伟新说,我才不理那套呢,我偏去报这个名,没准张富贵他们还在心里笑话我呢,奶奶个熊,中国人就这么奴性,对与自己一样的小角色从不认账、斗成乌鸡眼,而一旦遇到一高干子弟、一领导红人,心里立马全虚脱了,好像他们得便宜是天经地义的事,凭什么呀?!我偏去搅这个局,虽然我也知道,即使我得票比杨青高,最后那个位子还是会给他的。

  我说,那又何必呢,有些人会恨你的,那些头儿把这位子留给杨青,或者是因为他们想把这当作给高官的礼包,或者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没办法,你这一搅局,是给他们出难题,杨青也会恨你的。

  他说,让杨青去恨吧,人就是犯贱的,你不去搅局,难道他就谢你了?屁!他照样不会。说不定你去搅了,他反倒觉得你不好惹,哪怕他最后当了你的头儿,他还可能让你一分,对你收敛一点。

  林伟新说,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最后的得票与他相差无几或者甚至比他高,最后领导还是坚持让他上了,那他对你可能会知趣一点,给你一点尊严;而如果你不去和他PK,他还真的以为他自己有多了不起了,他对你牛气冲天,你反而连尊严都得不到。所以,我报名竞聘不是为了上,而是为了让他明白……

  他有些激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只要在办公室里呆过,谁都明白这意思。其实,坐在我对面的卓立就是这种犯贱的人,你不给他好脸色,他倒用好脸来迁就你;你对他越客气,他反倒越难弄。

  我说,没错,你说得没错!我也得去搅这个局。

  我告诉林伟新我和他有点不一样,我不仅冲着卓立,我更是冲着科长祝响亮去的,妈的,老子得搅祝的局,也得让他不爽,这位子凭什么就是你留给卓立的,凭什么呀?

  4

  第二天上午,我一到单位就直接跑到人事处报了个名。其实从早上起床开始,我就拼命不让脑子去想这事,因为我害怕自己打退堂鼓。所以,一到单位我就先奔进了人事处。

  我对人事处副处长夏燕说,我来报个名。我的神色可能有些不自在。这种主动上位姿态我还不太习惯。而夏燕好像压根儿没留意我的拘谨。她丢给我一张表格,我一边填,一边没话找话,我问他,报名的人多不多啊?

  她嗯啊着。我就知道她不方便透露。所以,我也没问还有谁报了名。

  我报了名后,急匆匆地从人事处下来,怕别人看见,多问。

  5

  我从楼上下来,走得太快就有点气喘。在9楼的楼梯上,我遇到来上班的老同事李瑞,我说,呵,李瑞,好久没看见你了。

  他说,是啊,你这么早,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犹豫了一下,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就低声说,我到人事处去了一趟,我去报了个名。

  他说,报名?噢,首席调研员啊。

  在幽暗的楼梯上,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他说,你嘛,做了这么多年,这回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悄声告诉他,我原先也不想掺和这事,但又觉得这大院里你对别人谦让,别人还不一定给你好脸色看。

  我这么突兀地说了这几句话,还来不及细细贩卖我从丁宁那儿听来的逻辑,没想到他的眼睛里已立马浮起了一丝柔和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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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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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只是玩玩,我也知道自己没戏,报名也只是为了赌一口气,都说现在这大院里山头林立,许多头儿都在各自布局,谁谁谁是这个头儿的人,谁谁谁又是另一个头儿的人,如果你不是某个圈子的,谁来挺你啊?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发愣。我说我现在真的明白了办公室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上和下,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挺和不挺,我明白了这些,但我还是想看看一个人如果不搞关系,如果只会做事,如果不是谁的人,在这院子里到底会如何没戏?我报名就是为了赌一口气。

  李瑞叹了口气,他说,你们这一代真的和我们很不一样了。他说,我倒觉得你还是有戏的,毕竟这回评选“首席调研员”是业务方面的,而你的业务能力是强在那里的。

  我说,谢谢谢谢。

  他好像在犹豫着自己的言语。他终于说出来了,他说,有些事虽然我不会去做,但旁观的时候心里还是清楚的,你这个竞聘得寻求陈方明的支持,你最后上与不上与他大有关系;你也得和别的头儿们打点招呼,虽然你不是谁的人,但事到临头,也得做工作的,做不做工作最后真有多大作用很难说,但关系到他们心里对你的感觉,他们会觉得你眼里有没有他。礼多不怪啊。

  他摇着头说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也很差,让人感觉清高了,而清高是对那些有决定权的人的刺伤,他说,其实,我哪清高了,我只是没求他们罢了。

  他说,我心里也明白他们在等着我上门或打个拜托电话……

  6

  李瑞对我的提醒,让我恍悟自己报名前理应对陈方明打个招呼。

  我立刻就去了陈方明的办公室。

  我说,陈处,我刚才去报了个名。

  他从报纸堆里抬起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连忙说,竞聘“首席调研员”呀,陈处。

  我告诉他今天一早我到单位就去报了个名,因为担心自己想多了之后就没了报名的勇气,所以事先也没敢征求你的意见,先报了再说。我说,我从没参加过竞聘,也不知这样去竞争是不是很傻。

  他“噢”地一声,明白过来我在说什么,他扶了一下眼镜说,是该去试试的,我这两天一忙,就忘记动员你们了,你不要有顾虑,我肯定支持的;你也不要想多,等着我动员,见我没来打招呼就以为我内定了目标人选,其实我觉得你们去亮亮相,都是挺好的。

  他的反应比较平和,这让我直觉这些天他没把“首席调研员”这事放在心上,也没考虑过我们报名不报名这事。

  所以我马上说,我来单位也有十年了,转眼就到35岁了,过了35岁以后即使想参加副科的竞聘都超龄了,所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与的机会了,我就想去玩一把试试,也算是试过了。

  他说,是啊,你来单位也很久了,人想进步是很正常的,我觉得你这些年一直不错的,合条件的。

  我忍了一下,忍不住就说了:其实这次我心里也是很清楚的,陈处长,有时候我们下面的人看上面,看得也是清楚的,这楼里最近在传上面的头儿都在忙着各自布局,一颗颗棋子摆什么位置都是有出处的,哪会有我这种散兵游勇的戏?只是想想,我在这里混了这么十年,这次去试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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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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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睁了一下眼睛,他嘟噜着:布什么局啊?

  他看我没吱声,就拍了一下袖子,笑着叹了一口气,布局?上几届头儿那时也布局啊,争来争去的,现在他们一退休,谁理他们?

  他下意识地去理桌上那堆报纸,嘴里嘟哝着,布什么时候局啊,做人真是想不明白。

  我看着他,心想,也很难说那些人想不明白,人在办公室里可能就是这德性,拉帮结派地与别人争斗是生活方式;至于当“一把手”的,说不定还喜欢自己手下的几帮人闹别扭,因为这样各方都会对他产生攀附心理,这样就便于他管理了,他每天来上班的主要正事儿就只剩下协调和操控了。

  我面前的陈方明处长脸上突然带上了他惯有的倦意,他的视线从我头顶上飘过去,落在了墙上的一幅书法上。“不如卧”。那是本市一位著名书法家送给他的。他突然脱口而出喃喃而语:在这楼里混,意思真是没的。

  看着我一愣神的模样,他对我说,我也不和你说这些了,你吗,做好准备,这次竞聘能上是意外,不能上是正常,这样心态会好一些。

  我连连点头,说,你要支持我噢。

  7

  我知道他会投我一票的。

  那么除了他,这楼里的那些处长们还有谁会投我一票呢?

  这几天,我和准备去搅局的“愤青”林伟新交流着一地鸡毛的信息,比如,谁挺谁,谁在活动,谁在一个个领导家里拜访……

  每天中午,当我们在食堂的尽头悄悄议论着这些的时候,我常有一种荒谬而可怜的幻觉,我仿佛看见我们在这诺大的高楼的某个幽暗角落里,像两只细小的生物在惦记着自己不能掌控的棋局,有谁知道我们的焦虑、多疑和愤怒吗?

  林伟新问我:你有没有去活动活动,托托人?

  我说,我不想托了,也托不上。我说,我想看看像我这种谁的人都不是的人,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林伟新的眼睛里有了嘲笑,他说,哟,你怎么能说自己谁的人都不是呢?你是陈方明的人啊!

  我说,妈的,我怎么成了他的人了?我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

  我们所置身的喧哗食堂里飘着饭菜的气息。锅碗瓢盆声浪中,我没和他继续争下去,因为我知道这楼里的逻辑,我在陈方明的手下干,关系还可以,能谈谈天,在他们眼里我当然是他的人了。

  我说,这么讲你也是钟处的人喽?

  林伟新说,那当然是,不管我认不认,别人都替我认了,比如这次竞聘,不管是我还是我们部门的其他人,无论谁上,都关系到钟处这一路人马的力量是否加强,都关系到钟处培养出了几个嫡系,都关系到他的脸面,都关系到综合处这下有几个处级几个科级几个副科,关系到它和别的科室的比较,和在话语权方面的强弱势配置。没人会把你当作你本人孤立地看,所以你想不是他的人都难。

  我听着,仿佛正置身一个不真实的空间。林伟新的声音有点嘤嘤嗡嗡,他说:这次竞聘我不太有戏的原因也就在这里,因为我们综合处杨青百分百会上,所以我就不太可能同时上,否则钟处这边就等于上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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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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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林伟新脸上有焦躁的表情,我说,呵,林伟新,你现在对办公室政治钻得太深了,给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有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圈子化生存还不够,还非把别人也琢磨成了圈子!

  林伟新说,每个人都是圈子里的人,你也是啊。他嘴角有一丝对我的讥讽,他告诉我他听好多人说最近我跟陈方明走得特近。他说,你们的头儿啊,功力是很深的。

  我脸一红,忙分辩:我怎么就与他走近了?!你们说我是他的人,他又给了我多少好处?他这种性格的人,是不可能真与谁走近的。

  林伟新说,那你得想明白了,如果连他都不挺你,那还有谁挺你呢?

  他拍拍我的肩,说,你放心好了,竞聘这节骨眼上,他会帮你和卓立这些手下小兄弟做工作的,因为无论你们谁上了,都是他那一路军的人马。

  8

  想不到,我在别人眼里是陈方明的人,而我自己还没知没觉,甚至还自以为人格挺独立。

  如果,就算我是陈方明的人,那么这次竞聘我是否该对他生出一些指望,比如指望他帮我去活动活动,做一点工作?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了解他。他不是钟处,他在自己分管的部门里没有老大情结,他没有为下属争利益的冲动。从某种角度讲,他觉得犯不着,因为他太明白了这点——能管得了自己的事已经很好了,而别人的事在这楼里其实是管不过来的,即使自己投入进去,也不一定帮得了,最后反倒还可能搭进了自己的怒哀;换言之,即便下属的事管得过来,一些人满意了,也必然会牵出另一些人的不爽,所以犯不着。所以他对人对事浅尝辄止,这可能是他聪明,也可能是他看人看事已看到了尽头。

  所以,对于这次竞聘,最近这两天,他有回避我们谈论这事的迹象。

  我明白他的情绪:如果他帮我们折腾,而我们最后没上,那么他的情绪会更不好、更厌倦;而如果他事先对这事没有投入,甚至无所谓,那么,无论结果如何,他对我们以及对他自己,也就没有期待值方面的压力。我想,在这楼里,或许,他早已尝过了投入的滋味,所以他太明白“无论是做事,还是做人,太投入只会自讨没趣”这个道理。

  我不怨他。我想如果我是他,这些年一路下来没准也是同样的心态,其实,即使从我到综合处到资料室再到社研处这段路,我都已对此心领神会,更何况陈方明在这里已呆了整整30年,我们所处的是同一个语境,我有什么理由要求他热情四溢?

  在我来到社研处的日子里,我越来越觉得陈方明像一只温和而精明的蜗牛,脸露在外面笑得和气,一遇到情况,就缩进去。他会忍,他有把事儿化为悄悄叹息的能力,“别惹我好吗,我忍还不行吗?”在这楼里,他知道自己操不了那么多心,他最多惦记一下自己的仕途,而即便这样的惦记,他也绝不同于综合处钟处的方式。

  他是消极型的,即使他想爬上去,似乎更多的也是为了脱离眼前这乱哄哄的格局,而不是为了上去再继续和这批人搏下去,把别人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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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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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他,我不会抱怨,并且我还知道他肯定会投我一票,虽然他可能并不在意我上不上,对于卓立他们,他的态度也是相似的。

  换一个角度看,他的这种状态,对于我,不仅不是坏事,甚至是好事。

  因为至少他没像钟处那样有明显的偏爱,他也不会由此让我或者卓立他们生出不快,觉得他偏了谁的心。所以,从这个角度讲,这次竞聘我运气比林伟新好得多,因为综合处钟处那边摆明了挺的首要目标是杨青,而我们这边还没这样的状况。这也是陈方明比钟处圆滑的地方。

  我理解陈方明的圆滑。我告诉自己得向他学着点。但我没想到,一个月以后,陈方明的圆滑也让他自己尝到了不爽。

  10

  我没指望处长陈方明帮忙活动,但没想到科长祝响亮却找上门来。

  祝响亮打了个电话过来,让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我进去了,发现他的脸色有问题,我不知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家老婆的事还没缓过神来。他的语气倒挺客气。

  他请我坐下,接着和我绕。他先说最近部门里准备排一个新的课题,关于某些民间资本炒煤、炒油方面的调查;接着他又说部门里将实行新的考核方式,让我也一起想想,多一点人想,就周密一点……

  我的直觉是他找我来,不是为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因为他过去从不和我谈这些。

  他绕来绕去,久久不进入正题,我准备和他绕下去。

  果然,半个钟头之后,他话锋一转,说,听说你这次报名了,我为你高兴,但你怎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

  我说,真是不好意思,对这事我不太有自信,上午去报名的时候,还生怕别人知道,怕别人笑话,所以也没好意思和你讲。

  祝响亮说,是吗?这次我们部门里好几个人都报名了,只有你没和我说起,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弄得我挺没面子。

  我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心里真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原本和他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省得他这么在乎。

  但我没想到他干笑了一下居然说,我是这个部门的小科长,官不大,但这事和我说一声也不要紧,你总不至于认为我要拦你吧?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大可不必……

  他的话酸。我的不爽劲一下子涌上来,我腼着笑,说,我没想得那么多,我的性格你也了解,不知现在和你打个招呼是不是晚了?我真是不好意思。

  祝响亮蔫蔫的语气里透着一根接一根的刺:哟,怎么会晚了呢,你把我想成啥了呀,我是这么要感觉的人吗,我再要感觉也不会向你来讨啊,我盼着你先对我打个招呼,这只是个游戏规则,我再是个瘌痢头的科长,也该知道部门里的情况,你千万别以为我本人要什么感觉。

  说着说着,他好像遏制不住情绪,他说:我知道你和陈方明处长走得近,和他打过招呼也就可以啦,他是领导嘛。在你看来我这边小科长算得了什么,对啊,对啊,确实算不了什么的,但总有个游戏规则啊,否则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越级,那要我在这儿干吗,我说我不要感觉,但场面上你得对别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科长尊重,否则我怎么在这儿开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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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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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想,他觉得我攀陈方明,他也真是吃错了醋。

  他皱着眉头,又在重复他以前对我唠叨过的那点意思,他看上去很烦躁,也很痛心疾首,一句赶一句的话越来越刺,听着听着我都迷糊了他到底想说他是要感觉的还是不要感觉的。好几次我差点跳起来,但我尽量克制住,等他说完。

  我等他像个怨妇一样说完之后,说:我没攀任何领导,我也攀不上,你可能比我更了解陈处长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偏爱谁,如果真要偏爱,那他也只可能挺你,而不会挺我这么个小小的办事员。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我想陈处长可能更清楚,否则他也不可能混到他现在这个位置。老祝,你总是说我越级越级,我没这本意,我有的只是自卑!不知为什么,在你面前,自从我进这个部门以来就越来越自卑?

  看他愣神的脸,我说,这个科室里谁都知道你喜欢卓立,卓立可能是不错,但我们也在努力,我们也想得到表扬和关注,但总好像进不了你的视线,我还有其他人,都觉得自卑,可能其他人不会和你说这些,我原来也不想说,因为说不出口,今天忍不住说了也就说了,你别生气。我这次没和你招呼,不是没有照虑,而是潜意识里怕自讨没趣,我快35岁了,以后就没资格参加副科竞聘了,所以就想去最后试一次,但这个办公室谁都不得知道你看好的是卓立,我没敢和你招呼,只是因为自卑,我平时和你少交流,也是自卑,因为觉得你看不上我们。我在单位呆了10年,不知为什么越呆越自卑?

  我把情绪放大了,全丢给他,就像丢一袋情绪的垃圾,谁让他是科长,难道他和我这种小兵一般见识?

  果然,他脸颊的肌肉在那儿一跳一跳,他说,我哪里偏爱卓立了,这次竞聘我哪里就挺卓立了,你们怎么这么多心?我其实是很赏识你的……

  我说,其实我也明白自己没有理由要求领导喜欢自己,领导也没有义务非得来赏识你,我太明白了。但是,这年头,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个人多么功利,人家看领导对我并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你刚才说要我场面上给你感觉,不知是不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是,那我就懂了,祝科长,其实我们小人物对领导也未尝不是这样的心情。

  我说,我本人其实无所谓头儿对自己好与坏,因为一个人没理由要求别人对自己怎么样,但就工作角度来说,如果我想在办公室里把活干顺畅,我还必须指望你对我好,你还必须对我好,这也是个游戏规则,至少在场面上做给别人看,这就像穷学生,只要老师对他好,其余的他都可以不管不顾,因为他觉得很有面子。

  我发现我越说,自己和他都越傻眼了。因为说着说着,我不仅把悲哀都踢还回了他,而且我们发现彼此都是无奈人,都遇到了同一个问题。

  我说,祝科长,你可能还不知道,现在部门里空气不是太好,很多人都挺郁闷的……

  而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在场面上语言冲一些,他就习惯性地退和蔫。于是,他一边念叨部门里的人千万别以为他对卓立偏心,一边说平时和我们沟通少,没想到科里还在这么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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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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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参加本次“首席调研员”、“调研主任”竞聘的名单贴在楼下。

  许多人都围着在看。

  我走过那里的时候,有些不自在。我看着纸上写着丁宁、卓立、许惠琴、程珊珊、杨青、陈安然、张明亮、陈芳菲、林娜、宋朝山……当然我也看到了我的名字。

  好久没和我联系的综合处复员军人张富贵看了那张报名通告,可能受了刺激,他深夜半夜打电话给我,说,你们都报了,我越想越后悔,早知道我也去报,你看连前年才分配来的大学生陈芳菲都报了,她要上了,我不会买她的账的。

  我说,那你干吗不报呢?

  他说,我原先以为我们这边要上的话可能是杨青,我想我去凑啥热闹,是陪绑,凭什么啊,但现在看到连陈芳菲、陈安然他们比我晚来好几年的,都报了,妈的,就特后悔。

  我在心里庆幸自己当时豁出去报了名,否则现在肯定也像他一样狂吃后悔药。

  我说,其实,你当时该去报名的,你知道吗,现在对这楼里的许多人来说,拉出来遛遛,参加个竞聘演讲什么的,越来越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一则能进入领导的视线,说明你想要,二则只不过上台去念一下讲稿,8分钟,再尴尬也就8分钟,万一搏上了,那不是一般的划算了,真是太划算了,尴尬算老几,狂划算,所以你没看见现在许多人都成了竞聘的“老运动员”,每场必上,一场都不拉下,就像搏彩啊。

  我这么一说,他好像更受刺激,他说,这次我们综合处报名的人不多,都看钟处的脸色,觉得他要力挺杨青,所以都挺识相的,只有陈芳菲,因为她是小女孩,可以装纯装不懂事,再说她爹是公安局长,她才不管你们高兴不高兴呢。还是你们社研处好,想报就报,想唱就唱,就像超女海选一样。

  我说,你也别急,我们都是没戏的,你放心,真的没有戏!说真的,最后人选可能都已经内定了,只要他们群众票选的结果不太离谱,可能都定好了。这样想来你不参加也是好的,因为一身轻松,否则,心里多少会有气的,觉得自己在陪绑,我们凭什么要配合演这场戏啊?

  张富贵好像松了一口气,他说,这倒也是,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没法判断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了。

  我劝他,我们这回都没戏的,譬如玩,所以你也别急。

  张富贵说,话虽这么讲,但有时候心里还是会急上来的,不服气。

  他说,你看,这楼里我们的前面有领导看中的丁宁杨青陈安然卓立,而我们的后面有年纪更小但什么都懂的陈芳菲林娜马明,真可谓“前有标兵,后有追兵”。

  12

  “前有标兵,后有追兵”啊。

  与张富贵相似的焦虑,从未像眼下这么透彻地在我心里涌动。我在单位的这些年,虽然竞聘活动连绵不断地上演,但我总觉得它与自己距离还远,总觉得自己有点无所谓,就是这次豁出去报名,与卓立赌一口气的成分还占了大头。但如果撇开赌气,静下心来盘算一下自己的职场前景,人在单位,到这个阶段,似乎已没了可以无所谓的理由了,因为有所谓的依据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树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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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化生存(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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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单位的规定是参加副科级竞争者必须在35岁以下,我今年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上不了,那么今后在退休之前的25年职业生涯中(假如我不离开这幢楼),我作为办事员的职业生态即使在现在看来也已一目了然(因为正科级竞聘虽然年龄线划在40岁,但你没当过副科,就不可以越级竞聘正科。同理,再上面的处级也同样)。

  做一个办事员,做一颗螺丝钉又有什么不好?当公务员只是从事一个职业,并非当公务员就非得当官。如今诸如此类的说教我全懂,这些年我也一直以这样的思维在心里为自己减压,但这楼里的无数个细节又时时以嘲笑的形态讥讽着我的“自我减压”,因为,无论是李瑞黄珍芝还是陈方明祝响亮,他们不同的面容都在告诉你,这个压你减不了,有没有那个头衔,都会潜移默化直至深刻地影响你的处境和心态。甚至,他们的背影还使我发现,再不在乎的人,到一个年龄阶段也会慢慢敏感于一些过去不在意的东西,服气不服气,通气不通气,都会悄悄改变着你的精气神,即使你自己不觉得,在别人眼里也一目了然。这一发现,让我在这楼里的许多个瞬间失去自信。那么多人都在追逐的东西,总有它深刻的道理,这楼道似乎只有一个声音在萦绕“上去,上去,再上去”,也总有它的理由?

  我想,那些比我猾头的人,可能更早的时候就听到了这种呼唤,并早付之于行动。他们真是早慧无比!

  今天晚上张富贵突然打电话给我诉苦说明他又急了,我想,以这样的逻辑,谁能不急?

  13

  我用心准备我的发言稿。

  因为没这方面的经验,我不知该在竞聘台上说什么?

  我想,在台上不能尽说专业的事,这不仅因为别人在那种场合一下子难于进入你的业务细节和情境,更因为你在上面说得越起劲,下面听的人会越嫌烦:怎么就你能干?!

  我想,也不能把发言全说成自己的工作总结,否则会有人觉得:怎么就你干活了?!

  我想,也不能抨击单位之弊,虽然这效果肯定狂好,得票可能狂高,但头儿坐在那儿是不爽的,哪怕最没小心眼的头儿也会恨你。因为他会想,你有那么多意见,可以平时来办公室里交流啊,为什么要弄到场面上去?

  我想,竞聘演讲也不能全讲成对单位蓝图的描绘,蓝图描述得再好,也保不准会惹了大小头儿中的哪一拔人不爽,他们会想,你懂个屁,说理念谁不在行,许诺谁不会。更何况,一个小人儿在台上滔滔不绝地宏大叙事,多搞笑。再说,头儿还可能从那一堆蓝图中听出点相反的意思,比如觉得你在影射他干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有这么多想法。

  ……

  那我说什么呢。我想,要不我只说说自己的心情,一则比较感性,容易出效果;二则,我只说自己,又没扯别人,出格的话就少,风险也小。

  那怎么说自己呢?

  我给老同学阿石打电话,阿石一听,来了劲,他说,我们从此刻起就成立“竞聘班子”。

  他在肯定了我的“只说自己”的理念之后,给我定了几个基调:一要有趣,二要有感情,三要有点搞笑,四开头要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