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乡镇改革谈何容易
目前,乡镇改革基本上聚焦于政府规模,做的主要是“人多人少”的文章。规模问题固然重要,但是,如何催生新的政府运行机制,让“服务型政府”具有内在的组织结构基础和制度基础,是一个更具根本性的问题。一个政府的“服务型”特征,不在于是否有政治承诺,而在于是否有相应的组织制度安排和结构性力量做支撑。改革的深入,还需要在机构设置、人员数量之外大做文章,解决乡镇政府目前存在的一系列运行机制问题。
权力构造需要重新配置
作为一级政权,乡镇政府的权力体系是残缺而虚弱的。有的乡镇书记感叹:“乡镇政府实际上是个假政府!有权力的,能执法的,有好处的事情,全部被上边管了。”乡镇政府究竟需要怎样的权力,这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除非撤消这级政府,否则,只要这个政府还存在,或者说只要这个政府还负有管理乡村社会、提供公共服务之责,就无法回避权力体系如何安排的问题。
乡镇政府的权力残缺主要表现在两方面。第一,内部单位“半盘活棋”。乡镇层面的政府部门有两类,一类是乡镇政府的内部单位,如各种办公室、站、所、中心等;另一类是上级部门派驻在乡镇的机构,统称垂直单位,如公安派出所、工商管理所、税务所、土地所等。乡镇政府对于内部单位的管理权力,首先体现在可以决定这些单位的职位安排,如可以直接决定哪个人分配在哪个站所,哪个人担任站所长等,其次体现在可以直接决定这些单位人员的工资福利,如哪些部门是财政全额发工资,哪些部门是差额补助或自收自支等。但是,乡镇本身的人事权是在一个封闭的循环里行使。从本乡镇向外调出人员,或者从外部向本乡镇调进人员,必须由上级组织人事部门决定,乡镇只能提出建议。通常,行政编制人员和事业编制副科级以上人员的调配权力属于县(市)委组织部,副科级以下事业人员的调配权力属于县(市)人事局,工勤编制人员的调配属于县(市)劳动局。乡镇对于内部单位人员的管理只有一半权力,所以称“半盘活棋”。第二,垂直单位“一盘死棋”。从人事管理来说,垂直单位的人员安排完全属于条条,乡镇政府没有任何正式介入途径;从经费来看,垂直单位也基本上是条条管理,首先人员工资是条条划拨。在条条内部,经费渠道则是依据部门不同而有所不同,有的是统收统支,有的是管理费分成,也有的是经费包干。如公安派出所办公经费,在许多地方主要渠道有两个,一是依靠罚没款,一是依靠驻地乡镇政府资助。从上作来看,乡镇政府与垂直单位的关系甚是复杂。这些垂直单位都是公共管理职能很强的部门,乡镇政府必须依托这些部门,但是,这些部门都是乡镇政府无权管理的。垂直单位和内部单位在运作上成为两盘棋,乡镇政府对于垂直单位这盘棋基本上是看客,无异于“一盘死棋”。
下一步的乡镇改革,应该对于这种畸形的权力结构进行改造。只要乡镇还作为基层政府存在,上级对于乡镇还有所期冀,农民对于乡镇还有所需求,就应当让乡镇的权力构造与使命职责相匹配
问责方向需要调整
目前的乡镇问责主要体现了上级政府对于基层政府的约束和要求,主要在自上而下的政府体系中封闭运行。有的基层领导说:“现在的政府管理,比计划经济还要计划经济。”基层政府的服务对象——乡村民众成为旁观者,甚至想旁观也不可得。显然,这个问责过程缺乏社会参与性,在方向上是背离正常要求的。我们称这样的问责制度为“逆向问责”。
对乡镇来说,来自上级的考核指标体系庞大而细密,成为难以承受之重。考核通常有三方面内容:经济发展指标如财政税收、农民收入、个体私营经济、招商引资等;精神文明指标如法制建设、社会稳定、文明创建、报刊征订等;党的建设指标如组织建设、民主选举、宣传工作等。各项工作不仅有指标要求,而且将这些指标折算为分数,在不同单位间进行排序。居于中心地位的是一票否决,如计划生育、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财政收入等在此列,还有对党风廉政、农民负担、信访等实行一票否决者。数量化考核以科学化为名,其实弊端深重。一些工作内容是可以量化的,但是因为量化以后的检查核实无法到位,所以都变成了数字游戏,可以任意编造。一些工作内容是无法量化的,但是非要量化,于是搞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在上级的压力下,乡镇内部也有一整套的考核激励规定。少数乡镇办法比较简略,主要是年终对个人或者单项工作,按照一定的百分比评出等级,确定出优秀、合格、不合格等次。但是,更多乡镇的考核办法具体细致,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和记分办法。有的主要考核业绩指标,看重工作完成的结果;有的则非常具体,不仅考核工作成果,而且考核具体的工作过程,连日常的行为表现也考核在内。如对乡镇“包村”干部的考核,不仅考核是否完成了工作指标,而且考核在村里住了几天,开了几次村民会议,在村里的上班情况等。所有的乡镇领导人都感到近些年考核内容越来越细致了。但是,这些被调查的乡镇领导人认为,乡村干部的工作积极性,并没有随着考核体系的日趋严密而不断提高。
这样一套复杂庞大的政府内部考核体系是不合时宜的。基层政府的目标应该是提供公共物品,现在却要面向上级政府提供这些的考核性产品。乡镇政府为考核而工作,有时候确实办了实事,也有时候仅仅是为考核而奔忙,与农民无涉,还有时候则是对农村正常发展的损害,有些乡村干部直截了当地说自己的工作是在“扰民”。总的来看,这种问责安排既脱离基层社会需要,也脱离广大农村民众参与,成为一个与乡村发展没有内在联系的政府运作过程。与人民公社时期的激励制度比较,不仅不是与时俱进,而且是一种倒退。要把乡镇政府改造成为面向农民的服务型政府,这样的问责机制必须调整。
应酬繁重需要革除
现在,乡镇政府的巨大苦恼是为种种应酬所困扰,应酬活动严重地冲淡了各种从农民需要出发的实际性工作。
穷于应付会议和文件。根据我们对10个省20个乡镇的访谈估算,乡镇主要领导人参加县(市)召开的会议,整体来说一年在60次左右,每周一或两次。其中最少的每年30次,基本上每月两次;最多一年80次,每月六七次。绝大部分会议都是半天。与县里不同的是,各乡镇自己召集会议明显减少。主要原因是现在召集村干部开会有一定难度,相当部分村干部对参加会议很消极。这些乡镇召集村主要干部会议每年在20次以内,不少只有十来次。取代会议部署工作的办法通常是让包村干部转达和下发文件等。文件和汇报材料。一个乡镇一年中接受的上级文件总量在300至500种之间。这些文件主要来自县(市)领导部门,也有少量来自地(市)或者省级部门。如河北的一个镇,2003年接受的上级文件是470种,其中来自县级的有451种,来自市级的有12种,来自省级的7种。来自县级的文件半数以上是部署工作任务的。乡镇在通过文件接受任务的同时,也大量向村庄等单位下发文件。大致来说,每个乡镇一年中下发的文件在100种左右。根据我们在浙江一个镇的调查,该镇2003年一年下发的文件(意见、通知)是180个。这些文件根据内容可以分为3大类,其中明确向各村下达工作任务、提出目标要求的有70个。在这些乡镇中,通过党政办公室系统向上报送的汇报材料一年在70种至100种之间,这还不包括计划生育系统的汇报材料。
通常凡是有检查有考核的工作,都需要有专门的书面材料,如财政增收、农民增收、组织建设、基层民主建设、综合治理、纪检、招商引资、普法、扶贫、“三个代表”学习活动等等。为了应对这个工作,每一个乡镇都投入相当的人力物力。
难以招架的检查和接待。乡镇领导介绍,整个80年代检查考核少,上级来人很少,下来的人不需特殊招待。90年代初期情况开始变化,检查评比繁琐复杂起来,上边来人明显增多,接待工作日渐繁重,接待花样不断翻新。现在,接待已经成为乡镇政府的沉重负担。平常时间来人就不少,年末检查考核更是成群结队。有的乡镇书记谈到,三分之二以上的上级来人没有任何积极作用。总体来看,这些主要领导人每年大约100至150天里有接待活动。从费用来看,一般在账目上反映不出全部接待花费。检查名目繁多,通常上边有什么部门就会有什么检查,或者上边安排了什么重要活动,也就有什么样的检查。大致而言,需要乡镇主要领导出面接待的检查活动,平均一个乡镇全年在20起至40起之间。部分工作检查止于“文头”。这类工作基本上是从接受上级文件开始,在发出本级文件后即告结束,所谓“用文件落实文件”。一些政治学习类、精神文明类、廉政建设类的工作任务,往往如此办理。部分工作检查止于“墙头”。主要表现在基层组织制度建设工作中,比如党支部工作制度、村委会工作制度、村务公开制度、党员学习制度之类,统统检查是否“制度上墙”。这样的检查,基本上是“看墙头”。
任何政府运行必然要有会议、文件、汇报检查等活动相伴随,因此,一般地批评应酬是没有道理的。问题在于,当下基层政府如此繁重的应酬是否合理;问题更在于,上上下下都痛斥应酬泛滥但应酬风头依然强健。应酬中滋生出工作方面的形式主义,甚至直接造就弄虚作假;应酬中滋生出个人方面的腐败,为了与检查人员搞好关系,越来越多地使用非常手段,高档消费、红包相送不断普及;应酬中滋生出上下互不信任,甚至互相指责,上级说下级敷衍塞责,弄虚作假,搞坏了风气;下级则指责上级不切实际,强迫命令,好大喜功,简直是“逼良为娼”。大家都在痛斥上级,都认为问题出在上边。应酬泛滥被指责为不务正业,但是,这显然不能归咎于乡镇政府本身。革除这种种劳而无功的活动也不是乡镇自己可以完成的。
改革之难:不能只改乡镇
整体而言,过去一年的乡镇改革,还是在区划撤并、机构精简、人员分流的轨道上游走。历史上这种努力并不成功,现在以更大力度重新操作,效果如何还需要时间的检验。个别地方的乡镇改革在直接选举、党政交叉任职等方面有所突破,这种突破带来别开生面的启发和鼓舞,但是能否给乡镇政府带来崭新气象,现在断言也为时过早。
现在,乡镇改革虽然意见甚多,但是,就改革本身而言,攻坚刚刚展开,艰难尚在其后。权力配置怎样才合理,乡镇政府本身无权安排;种种应酬怎样才能杜绝,乡镇政府也不能自主。问责如何转向农民,乡镇与村庄的关系如何理顺,公共服务怎样才能成为乡镇政府的运行核心,则涉及上下左右众多的权利关系。显然,这些问题,不是撒并几个部门、减少一些人员所能解决的,也不是增加转移支付、提高待遇所能解决的。如果说精简机构可以轰轰烈烈,能够立竿见影,机制转变则需要稳扎稳打,应当从政府运作的基础结构调整起。从根本上说,乡镇改革需要两个方向的互动:首先,需要与县市地方政府改革互动,需要整个政府体系改革的适应。特别是县乡之间,如何划分权力,分开责任,界定活动边界,需要做很多工作。其次,还要与村庄农民互动。乡镇政府现在不仅与上级政府没有理顺,与下边的基层社会也没有理顺。关键问题是,如何对待村庄的自治,建立与民间力量的协同共治关系,使乡村治理出现良好局面。现在,人们通常把乡镇机构改革与税费改革、财政体制改革、义务教育改革等称为农村综合改革,但是,仅有这几个方面的“综合”显然还不够,因为这只是基础层面的横向综合,还应该有自上而下协调推进的纵向综合。或者说,乡镇改革的根本性推进,需要市县政府运行机制的重大调整相配合。乡镇改革的成功,其实就是中国地方政府治理转型的实现。
来源:中国发展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