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2004-01-08 11:04:21 每到年关,盼望返乡的农民工比以往更真切地体味到与城市的距离,也比以往更多地感受到与城市之间的纠葛。这其中,欠薪是年关留给农民工的最深的痛。 为了50多个民工的利益,小包工头王伯军挟持了上一级包工头罗强。它是危险的信号,当一种侵害找不到公平的希望,就可能导致另一种侵害。 城市农民工犯罪问题日渐突出,年关尤甚。我们不可能把它简单归结为农民工对城市安全的侵害。正如一些学者指出的,农民工犯罪属于社会管理成本的一部分,解决问题的根本出路,不应该凭借王伯军这样的极端举动,我们只能通过完善制度来降低社会管理成本。如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最近相继出台的保障农民工权益的制度和法规,才是真正的希望所在。 王伯军没觉得这是一次绑架,他只想讨回50名民工的工钱。 欠薪纠纷未能解决,他却要为此举承担法律责罚。 □王科 □本报驻京记者 南香红 入冬的北京,气温已经很低了。昌平公安分局的刑警大队里,比往日多了一些忙碌。 二探组的张卫国接到上面的命令:晚上有抓捕解救行动,地点在廊坊,涉嫌绑架。凭经验,这类案子挺“让人紧张”的,但一听说是民工因欠薪绑架,他的神经不由松了下来,一到年关,农民工涉嫌犯罪的案子就多起来,但大多不会非常棘手。 解救行动果然很顺利。在廊坊一大片民工租住的平房区,一处异常破败的房子,当院门被踹开,被绑者罗强听到动静首先冲了出来,并指出了身后的绑架者王伯军。 王伯军并没有反抗。只是他的母亲喊起来了:“你们干什么?我们犯什么法了?我们就是为了要工钱!”接着就变成了号哭。王伯军的老父亲在一边流泪,但一点声音都没出。 怕耽搁久了,院子里外住的十几个民工闹腾起来,警员们迅速铐上王伯军,上车离去。 “看上去,罗强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张卫国回忆说,“罗强说是一分没欠,王伯军说是欠了。到底谁欠谁咱也说不清楚呀,那不归咱公安管,是法院的事。” 一 王伯军今年29岁,是一个四川籍的小包工头。2003年3月,他在昌平的秀峰山庄工地承包了28栋别墅的木匠活,手下有50名工人。到了年底要给这50名工人发工钱了,几次找上面的包工头罗强讨薪未果,还为此和罗强找来的帮手们打了一场群架,接着他就绑架了罗强,第二天被捕。 27岁的罗强是江苏人,工地上的活都是逐级向下包,在这个渐次级别中,罗强是个“二包”。 秀峰山庄有200多幢建筑,工地上有五六千名工人,20多支施工队。出出进进,来来去去,所有的农民工都跟着活走,活儿干到哪里,人就走到哪里。 承揽工程的最大的“包工头”是龙建公司13分公司,但对大多数民工来说,并不和龙建直接发生关系,他们也都不清楚“龙建”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龙建有十数家分公司,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有“二包”、“三包”甚至“四包”,更不知道他们之间谁欠谁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拿不到工钱。 到了年关,工地上工人已经走了大半,再过不到十天,工地就完全歇假了。还有一些人住在工地的活动房等薪水,民工老潘说:没良心的工头们卷着工人的钱就跑了,这个工头包10栋,那个包20栋,来来去去没几个认识的人。 带他们出来的小工头正在跟上家要账。他们是“四包”,他们的“上家”工头是同村老乡,现在还在跟“二包”方要钱。农民工与“三包”之间的关系基于同乡的信任,他们不愿意把它理解为雇佣关系。原来说12月5日结钱,后来变成15 日,再变成22日,后来的说法是25日。想法弄来的钱给先走的一批人付了路费,每人200元,“有多少钱打发多少人”。 王伯军也经过这样的垫付,帮助部分急于回家的工人满意而归。 龙建公司13分公司主管生产的副经理马林平解释了他们合同结算的支付方式:验收一层拨给10%,再验收一层再拨10%,加了顶子再拨10%,装修完成拨70%,彻底竣工验收以后结清。他说:“龙建是大公司,不欠下面的钱”。至于包工头之间谁欠谁的,他们不知道也不干涉。 看守所里王伯军说:“我在这里蹲上两三年为的是工人的事,将来我出去了再找工人,他们肯定二话不说会跟着我干的。” 但是,进看守所一个月了,媳妇没来看过他。说起这个他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她可能对我有意见了——警察来时有人报信,她让我逃跑我没干。我说不能走,走了这钱就再也别打算要了。” 如果可以面对老板,就没法面对工人。这是他对自己处境的概括。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 王伯军2000年离开四川老家,到廊坊投靠表哥,在那里他娶妻生子,跟着表哥包活,逐渐带起一群工人,成为建筑行业的一个小工头。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家里穷得“连看守所里的号饭都吃不上”。后来他到一家建筑工程学校去想办法“偷学”,在内心深处他把自己和那些正式毕业的学生一样看待。离开学校那会儿,他也是“志向远大”的,想凭本事挣大钱,做出点样子让人们看看。 因为带着工人转到昌平,王伯军表哥在廊坊包到的一个大项目落空了,表兄弟俩闹了别扭。但王伯军并不后悔。他听人说秀峰山庄的别墅是从韩国学回来的样式。当初接活的时候,他一看图纸就明白了,这让他挺激动的。他觉得这个“异型活儿”很有挑战性,想把它独立做下来,“证明我有那个能力”。 二 “我的队在秀峰山庄20多个队里面啥时候查也能排到前5个里头!质量、进度,哪方面也没落后过!”坐在问讯室带锁的椅子上,王伯军的自豪分毫不减。 “我那50个工人是(2003年)3月2日进工地的。”按常规,工人的食宿费用最后从工资里扣除,施工期间每人每月发100元,供抽烟和零花。“我跟罗强签的协议是完工10天之内结算90%。以前在别处干活,最后能拿到90%就不错了,另外那10%都是白干,就当是给人帮忙了。” 主体完工之后,王伯军开始向罗强提出结账的要求。王伯军队里的工人都是四川、湖北一带的,云阳县的有好几个,家里穷,他想早做打算,争取早些让工人们拿到这一年的钱。 要账几乎从来都没顺利过,但这次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其中一次,王伯军和十七八个工人从廊坊赶到昌平,把罗强堵在了被窝里。他还是那句老话:“算一下账吧。” 这一天和往常不同,罗强那里多了六七个人,都是王伯军不认识的。 “三百五百的,不给算就不给算了。”王伯军说。但罗强的态度比以往强硬,坚持说王伯军的活没干完。 关于施工过程中的质量问题,双方最初只有口头协议:“各自管各自的”,是谁头上的事就算谁的钱,但必须双方签字认定。罗强算下来,因为质量问题扣了王伯军8800多元钱,其中5600来元是王伯军没签过字的。 “工人吃的生活费他也亏我们的。大米本来说好1斤1元,他都照着1斤1.2元算的。加上SARS时候停工两个月,工人吃住照旧,我额外又亏进去两万多!”王伯军说。 结算单在这样的僵持局面中签了下来。比起预期的18万多,王伯军一共算出4万余元的亏空,这个数字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限度,他无法向下面的工人交待。 “不行也得行!”罗强最后说。王伯军的头发被一个高个子揪住了,那人骂着娘:“凭啥给你?再要,就打你的人!”他被三个人拎了起来扔出门外,左脸在地上猛地刮了一下,破了。 这一下引发了一场斗殴,双方各有损伤。忙完斗殴受伤者的处理,天已经黑了,脸上的伤口在冷风里尖利地疼着。这一次,对于通过正规途径向罗强讨薪,王伯军不再抱希望。“那天晚上我们一商量:干脆不从工地上算账了,直接把老板拉到廊坊去算账!去年廊坊也有过这样的事,我想没啥子大不了的。我们一共12个人,当天晚上就把他从家里给拉过去了。” 罗强当时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他看到窗外有刀和钢筋棍在晃动。“他们把我连拽带拉拖上车,一定是王伯军从廊坊黑社会找来的!”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王伯军身后的工人他都不认识。 “那帮人是硬把我拖走的。我跟王伯军说:小王,别这样,有话咱们好好说。路上他们故意打开面包车的车窗。看我就穿着秋衣秋裤,就是想冻我!” 王伯军说,他对罗强是“礼貌”的,例证之一,就是罗强第二天要求洗澡,就带他洗了桑拿,接着开始平静地交谈。他当时向罗强开出了付5万元工钱的要求。“我对他挺客气,跟他说:‘你到这来,跟在你办公室一样。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给,在哪都一样。我要是哪里冒犯你、威胁你了,这单子你都可以不签。’我就是想让他把结算单开出来,就想把该给工人的钱拿到手。” 王伯军在廊坊租住的小院里,除了他一家老小,还有十几个工人,等着领到他承诺过的这笔钱。他坚持说:跟罗强要的每一分,都是自己和工人应得的。 可是,寻求外界支持的难度在于,这笔账涉及28栋别墅木工部分的施工进程、质量裁定和近一年来数十名工人的大小支出,除了他们两人,没有第三方完全了解其中的细节事实。 比如说,双方所签的协议规定:完工后按工作量的具体情况结算全部款项的80%到90%。双方有一个最重大的争议,就是有关工程进度。王伯军认为已做完,罗强却说还有扫尾工作没完成。事情起因于没有完全实现图纸变更后的要求。当时王伯军拿出的理由是:工人们情绪不稳定,要求先结账。罗强的说法是,后来实际结算的80%已经超出了他们应得的数量,实际上是给多了。 王伯军说:“我到廊坊劳动局去问过,人家都是以合同为准,简单说我们签的那东西不太符合规范。但是活已经干了一半,那时候撤下来我搭不起。” “我到公司问过了,公司是按照进度给罗强结的,完成到多少都给结清了。” 包活的时候他到现场去看,“龙建那么大的公司,从不拖欠的,我一看就有自信了,觉得不会有啥子问题。” 三 账一直算到了凌晨3点多钟。 第二天罗强说“让人把钱送下来”,就打了一通电话。都是江苏话,王伯军听不懂。但他丝毫没疑———他觉得为工人讨应得的利益,没啥子好亏心的。事实上罗强向家人通报了自己的下落,于是其家长马上报警。 只是他从没想到这件事情会严重到“绑架罪”的程度,他咨询了律师,自己很可能被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当初带走罗强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最多就是进去呆上一个来月,还能不放我出来?” 在看守所里,王伯军就盼着时间赶紧往前走。每天起来从小窗户看见太阳,他就想让太阳快点下山,一天快点过去。对于这段牢狱生活,他已经没有别的任何寄望。他说:他想办取保候审,争取出去找表哥借钱,给等在廊坊的工人一个交代。 “我不去想以后会怎么样。”王伯军虽然进了看守所,但他的弟弟还在外面四处找罗强,钱还得继续要下去。 从廊坊回来后的这些天,罗强的日子似乎也不好过。有人打电话找他,只说回了江苏老家。他说:“我很不愿意处在现在这么一种状态。” 今年规定必须给工人全额支付工资,他说公司没结那么多钱,他得到处应付要账的,到处想办法筹钱填补亏空。 罗强去年开始在秀峰山庄工地承包项目,除了王伯军,他还“发包”给其他几个施工队。按合同规定,工程款按进度结算。因为施工进度不等,他在秀峰山庄承揽的项目,到年底只拿到了工程款总额的60%。 绑架之前,第一次结账之后,王伯军手下的工人走了十好几个,罗强说他只好联系其他施工队完成剩下的部分,他说:“这项目我实际上亏进去5万!” 王伯军的工人还等在廊坊,几千元的工钱仍没有着落。 (本文涉及主要当事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