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采访笔记 马秀莲 2002.04.15 08:00:00 延安,是我心向往之的革命圣地。当然,我也知道,尽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但延安的经济还不发达,尤其是农村生活水平还不高,这正是我们要大力为之呼与鼓的。抽时间到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地方接待的同志将我安排在延安东北部紧挨黄河的延川县。这里的自然状况、生活水平和文化背景,在陕北都比较有代表性。为了工作方便,下乡干部小贺陪同我,兼作翻译。 出了延安,前往延川。我开始知道什么叫黄土高坡。未曾绵绝的山,裸露着大片大片黄色的肌肤,一星半点的绿,不过是其上的一点点缀。公路旁的沟谷,蜿蜒着一条快干涸的黄泥的浊流,上面卧着的石头,如刀削一般的条条缕缕,十分苍厉。这就是河。 人们在一切可以种植的地方进行耕植,而其实很难看到一块平坦的地方。在此黄土高坡,60%的土地都是大于25度的坡地,并不宜于种庄稼。99.9%的耕地都是旱地,靠天吃饭,而延川又十年九旱。并且,产量是极低的,所种的麦子与谷子,亩产通常只有百把来斤。 我想起了在南方的家乡苏湖地区,肥沃的土地,常常一望无际。春天的时候,麦子青青,油菜花如云似锦地开放;到秋天时,一望无际里则都是沉甸甸的稻穗,飘着醉人的香味。 北方的河与南方的河不曾相见,它永远不会懂什么是南方的清流;南方的河未曾与北方的河相见,它也永远不会知道它北方兄弟的浑厚。 北方的庄稼地,未曾与南方的相遇,它委实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肥沃的土地和丰茂的庄稼;而南方的庄稼地也未曾与北方相遇,它委实不知道,在那么贫瘠的地方,人们为什么还要择此而栖,并种植庄稼? 农民张德——殷实人家的追求 黄土上,不同年龄的人,对这黄土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达连沟村张德老汉就属于热爱黄土的一类。张德家就在书记的下首。五口新窑,亮亮堂堂。一头骡子从屋旁的棚屋中探出头。 屋内墙壁刷得粉白,挂着一只新自鸣钟。地下铺着砖,炕沿砌着瓷砖。炕对面倚墙,依次放着缝纫机、箱子、长桌。桌上搁着电话和一只旧黑白电视机。屋角放有液化气灶,是女儿出嫁时女婿买的。 这时是下午四点,正是山里人吃饭的时间。他们通常在三四点才吃午饭,稍事休息后等五点太阳不太辣时,继续下地。 在小矮方桌上,有馒头、小米稀饭,另有两小碗腌咸菜盐渍韭菜,放在一只酱色的长方形托盘里。女人又要盛饭又要开西瓜,又说:“看你们住的,我们这儿就像驴子住的。”然后就坐上炕,吧嗒吧嗒地说开了。男人张德坐在炕角只顾自己吸烟,烟是一块五一包的“延安”。 从女人的话里得知,家里分得六口人的地,约有20亩,但三个女儿都出嫁后,也没调整。如今家里只剩夫妻俩,和刚刚初中毕业闲在家里的宝贝儿子。合作化结束后刚有点粮吃,顾不上修窑;新窑是1997年箍的,2000年修了瓷砖,粉了石灰。五口窑花了4.6万元,借了1万多。这两年收成不景气,也还不上。“我们才50岁,有能力赚,我们慢慢赚。”女人一点不担心。然后又说收成不景气,主要因为天旱。前年枣还卖得两千多元,去年只有一千多元了。价格也下来了。前年卖1.4元一斤,去年只有9毛3分。今年更不抵事,枣挂果时正逢天大旱,旱得果都挂不上。至于卖枣,也不出门去卖,到时会有三轮开到村里来,谁来卖谁。听得出来,说到收入,女人没有往实里说。 问到负担问题,女人找出一个红本本,说,给我一个本本,我们俩都不识字,他们填多少钱,就交多少钱,具体内容我也不知。不过,镇里的集资一般只有几十块钱。村里不收提留。交得最多的是农特税,去年是270元,天旱,没钱交,今年退耕还林就被抵扣掉了。然后又责怪老伴:“他老实,得多少,说多少,实!”报多了,农林特产税自然也交得多。老头也不搭话,只顾吸烟,一脸和颜悦色。 该下地了。拿着镰刀,肩上搭着绳子,老汉下地去给驴子割草。小外孙扛着撅头,兴高采烈地跟在后边。儿子不愿去,被我们拽着才去。 地在村头,要走十五分钟的山路。 那是一块坡地,规则地种着不到一人高的小枣树,树下长着沙打旺(也叫沙棘)。显然,这是一块退耕还林地。老汉指着沙打旺说:“这是公家给的种让种的。种子可以卖钱,对水土保持也好。” 老汉矮小的身子高一脚、低一脚穿行在稀疏的枣树间。时不时地抬头和我聊两句:“你看劳动人民好不好!”这地方的种地人,爱称自己是劳动人民或“受苦人”。 问老汉最远去过什么地方,说就到过延川县城,连延安也没去过。“没空去。去也没事。” 此时,面孔白净的儿子蹲在坡上首,手中把玩树叶吹着口哨。“你愿意像你爸这样干活吗?”我问他。“不愿意。”儿子呵呵地笑。 “他就想闲!饭吃不上!”父亲不屑地说。 儿子却在上首发表了一通高论:“老百姓比干部好。冬天早晨不用出山。中午可以在家睡觉。天旱,出门也没事干,就在家歇着。”儿子从没摸过地里的活。初中毕业不想念了,去学了几天厨师,不愿干,回来就闲在家里。 我问老汉:“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这话仿佛勾起老汉甜美的心事来。他在枣树下的黄土坡上斜身躺下,头枕着刚刚割下的丰收的果实,身下是他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的黄土。夕阳灿烂柔和,他的神情也仿佛有些醉了。 “最想的就是把现在的光景过好,多赚点钱,把借的债还上。” “现在好不好呢?”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比上不足,比下强点。” “那怎么才能把光景过好呢?” “做事呗,现在的指望就是这枣树,其它也没干头。”他沉醉地看着坡上遍植的枣树。 张元——中等家境透出的生活重负 张元家在村子的下首。三口土窑,已有十多年历史。窑壁上拿报纸和美人油纸画糊着。窑内光线稍暗,但收拾得很整洁。电话很仔细地拿毛巾盖着,旧黑白电视只能模模糊糊收一个陕西台,因为村里的接收器坏了,总修不好。 女人赶着给儿子做鞋子,才没有下地。女人说,家有七口人,四个女孩,一个男孩。生了两个女儿后,第三胎才生了个儿子;但还想再要一个男孩,结果却又生了两个女儿。现在,两个大的女儿都出外打工了,大的在延安县城,小的经亲戚介绍去了北京。如今主要任务就是供这三个孩子上学。乡下的教育质量不行,于是去年将三个孩子都转到了县城。指望着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就是贷款也要念书。 这时,念初二的老四帮助干完家务,开始做作业。这位喜欢小燕子的女孩梦想考延安中学,这是地区最好的中学;然后上大学,做医生,去很远的地方。机灵的小女儿刚刚给地里的父亲送过饭,将山上自家园子里摘的小沙果和梨洗了招待我们。 父亲张元早上五点就去了山里,直到一点才回来。戴一副眼镜,个子瘦小,肩膀晒得黝黑结实。因操劳,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足足大十岁。 父亲给我们揭开了家底。 家里承包28亩地,还有5亩未退耕还林,其余都栽上了枣树。去年收入:3000多斤枣,收入4500元;五亩未退的地,四亩种了糜子,一亩土豆,都用来自家吃;母牛下了一头小崽,卖了300多元;退耕还林,补了350元;钱有些吃紧,就将前几年存下的双青豆卖了,得了1000块。这样,现金收入约6150元。 去年主要开支:5690元,三个小孩念书,4830元;电费:60元;电话费:240元;医药费:250元;农林特产税250元;日常用品60元。总共约5690元,这样,收支相抵,约余460元。 再看每一项开支中的具体内容: (1)学费:在孩子读书所花费的4830元中,念五年级的小女儿花去了830元。上半学期,她在镇里小学上,花了280元,其中,报名费180元,取暖费12元,资料费5元,50元饭票和每月约6块钱的零花钱。50元的饭票用一个学期,因为住校,要买两顿饭,每一顿都是四两馍;菜则是自家带的咸菜;再不够了,就自家带些干粮,通常是蒸馍做成馒头片,然后拿开水泡了吃。一个月6块钱的零花钱,用来买学习用品,或偶尔买一顿菜。 因为小女儿学习好,下半年就转到了县里的小学,半年花了约550元,其中,转学70元,报名费230元,书70元,班费8元,另买了20元资料费。每月30元的午饭钱。午饭通常吃的是农村人挑到校门口来卖的饼子,一顿一块钱,不买菜。早晚饭在姐姐那里吃。大姐在城里打工,250元一个月,和另外三个女孩合租了一个月租60元的房子,另外承担给来城里念书的弟弟妹妹做饭的任务。 老四因为转学,一学年的花费大约是2000元。儿子与老四的花费一样。 (2)电费:一年60元。电一元一度,冬天每月7—8元,夏天每月3—4元。通常能看得见就不开灯。 (3)电话费:一年240元。 电话是前年腊月里装的,因为延川县城里有亲戚,女儿在北京也常打电话来。通常每月20元。农话挺贵的,每分钟3毛。 (4)医药费:一年250元左右。小病就到赤脚医生那里看,药价、医疗费都和医院里一样,只是因为近,方便一些。稍重一点的病,如炎症,才到县医院去看。而头疼、感冒等通常都不看。享受不到任何优惠和保护。 (5)日常用品一年约60元。主要用于买油盐酱醋、洗衣粉之类。盐通常用粮食换。家里肥皂、香皂等也都备,但通常用洗衣粉洗头,因为方便。这样,一月5块钱就够了。 (6)农林特产税与农业税:一年250元。 (7)村集资(村提留):不收。因为村里有机动地。其承包费被用于村里的工资及其它费用,不再向农民收。 (8)镇集资(乡统筹):未交。 日常吃饭,一般每周吃二到三次蔬菜。以往家里通常不买菜,今年天旱,地里不长,才买一些。常吃韭菜,腌咸菜,其它如土豆、辣子、洋葱等。一般一个月也不吃一次肉,只过年过节时买。小女儿说,大姐每顿只做一个蔬菜,从不给买肉。 采访出来,小贺告诉我,像张元这样的人家,在这里,算中上等。 [fly]在延安的山村里[/f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