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小吏三年半(连载)
二、面试和政审
夏天快尽的时候,我在那个50年代修建的工人新村——现在已是破烂不堪的四层楼房里,过得很舒服。8月底的一夜,突然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和我的哥哥,以及一位堂兄即我二叔的儿子,一日黎明,露水打湿了鞋帮,三人去我家南面约3公里的舅姥爷的家,经过一条溪水旁,石拱桥边有李氏的宗祠,我清清楚楚记得门前一副刻在石头上的对联:根深叶茂,源远流长。——这是些场景都是真实存在的,我小时候每年春节跟随父兄去舅姥爷那里拜年,都会经过这个地方。
就在快过桥的时候,迎面来了个矮个的老太太,佝偻着背,手夸一个竹篮子,说出我父亲的名字,问谁是他的儿子,我和哥哥应答了。她从篮子里拿出一砣黑糊糊的东西,说是糯米做的粑粑,问谁要。哥哥和堂兄摇头,我看到老太太慈祥的模样,便接了下来。老太太说你愿意跟我回家么?我说没问题,不听两位哥哥的劝阻,跟着老太太去了一个矮小昏暗的房子。
那间黑房子实在是太脏了,地表坑坑洼洼,散落着鸡屎,老太太让我坐下,请我喝茶,杯子也很脏,我为了不扫她的兴,把茶喝下去。临走前我过意不去,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20元钱给了她。
早晨从梦中醒来我给老婆说,做了个特别奇怪的梦,我回故乡了。她说那你得打电话回去问问。
1995年长途电话还比较稀罕,我在厂办给县城里的叔叔挂电话,说起这个梦。叔叔大声说,那个老太太是你奶奶!
我奶奶在我哥哥出生前两个月就去世了,她要过饭,又不受我爷爷的喜欢,因为长得丑,性格也怯弱。我记事时起,很少有人和我提过奶奶,我妈妈有时说起她,只说:好造孽。妈妈嫁过来后,怀上我哥哥。奶奶非常高兴,喜等着孙辈的出生。便央求庸医将眉上一个已经把眼睛遮住的瘤子割掉,说这样才好带孙子,不能吓住小孩。手术后不久就去世,终于没等到孙子的出生。
叔叔按照老家的说法,说这是奶奶给你送梦来了,她在保佑你。
幽冥相隔,果然有送梦一说么?我不太在意。
过了大概两天,一个电话找到我,说是s部人事司的,说我的笔试通过了,让我某年每月去面试。——我真的不敢想象,陪太子读书的心态反而“中式”了。总分超过20,政治课刚刚及格,达到可面试的标准。
我报的是人事司一个宣传教育的岗位,面试那天如三堂会审,我面前坐着7个考官,报名那天的老张也在,他是副处长,只能在旁边做记录,我就明白正面那个国字脸、带有山东口音的50岁左右的主考官,肯定是司局级干部。
面试好像是信马由缰,问问我的家庭出身,大学里做过什么,爱好什么等等。因为我本来参加面试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再加上本人有点“人来疯”,人越多竞技状态越好,侃侃而谈毫不紧张。
这位主考官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最近我党干部中有“两森”的对比么?
哈哈,幸亏砍柴身在破落车间,心系天下大事,我马上就问了一句:“您说的是孔繁森和王宝森么?”
他微笑颔首,说,“正是,你怎样看待这两人?”
我立马发挥了自己好臧否人物、议论时事的特性,说这两个干部年龄差不多大,经历也差不多,都是党培养出来的干部。为什么一个成为大家学习的楷模,一个却成为腐败分子,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他们俩对自己的要求不一样,孔繁森坚持用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王宝森丧失了一个党员的根本立场。但两位相同成长背景的干部不同的下场给我们的启示是,仅仅靠个人的道德要求是远远不够的,有孔繁森这样的圣人也有可能有王宝森这样的腐败分子。只有在健全的制度下,既不用出现孔繁森这样靠卖血资助藏族儿童的高级干部,更不可能出现王宝森这样的贪官,严格地按照法律法规作一个合格的公务员就行了。法制永远比道德更重要,这也是我报考s部的原因。
一起参加面试角逐这一个职位的共5人,半个月后,我接到电话,告知该部将派出两名干部前来政审。——到这一地步,我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京东方了,此时我才告诉集团公司的老总以及分管人事的副总。
来政审的一个是在农展馆报名的那个矮胖的汉子,还有一个是个头高高头发谢顶有点弓背的中年人。这中年人姓王,看起来行事谨慎好像是个属员,而那个矮胖子腹部挺起走路很有大官的派头,开始我还以为矮胖子是领导中年人是跟班。
两人坐定,倒上茶开始发话,我才知道中年人是头,那个矮胖子才是跟班,好险,差点看走眼了。姓王的处长也就是问了几句闲话,然后跟着人事部门的人去看我的档案。——我对自己的档案基本上是放心的,可以用“又红又专”来形容。
十月中旬,s部通知我正式录取了我,让我马上办调动手续。说真的此时我有点内疚,尤其对老总王东升,因为他为了留住我特批我老婆调走,才几个月我又要走了,总觉得有负恩的感觉,临走前我和一位老总聊了很久,我说感谢两年来公司对我的关照,但我一个文科生,在这里是发挥不了多少作用的,换个地方也许不一样,而公司对我这样专业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关系不大。
一起分配到公司的人还有两个考上公务员,一人去了电子部,一人去海洋局,和我同车去考场的阿方也考上了国家体委。有考上电子部的人在,我就放心了,公司不但不会阻挡我们,而且也不会让我交违约金。——他们肯定不会让去上级主管部门的人交钱,同样是考上公务员我也有理由不交。
但在公司人事部的一位师兄提醒我,说起来你和考上电子部的人情况相同,但私下里在公司人事部经理的心中还是不一样的,要为难你还是有理由的。暗示我私下里给人事部送了700元钱充实他们的小金库,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搭了去电子部哥们的便车,办妥了调离手续。
当然公司的老总不知道具体职能部门的运作,他在最后大度地说:既然留不住他,就别要钱了,我们这么大的公司也不缺3000元违约金。调离前,一位最器重的副总裁对我说:虽然我们想留你,但人各有志,为了你的前途我们不能阻挡你。京东方是你来北京的第一个单位,也算是你的娘家,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继续来找我们。
我知道,这是他的客气话,但这样的客气话多有人情味呀。后来我了解到其他考入s部的人,和原单位闹得鸡飞狗跳才成行,我不得不佩服京东方的大度,至少她让一个逃离者永远感念。
10月27日,我离开了京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