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北京人惹谁了?
这个句式源于前两年内地一顿爆炒的《河南人惹谁了?》该书论及河南人的信誉、造假,及至上升到什么“中原文化”的理论高度,波及全国,此起彼伏。河南人一时有被“一棒子打死”的架势。
随着越来越多的地方发现非典,发现源头来自北京,北京人顿时变为当年河南人的处境。
最明显的就是从北京来的人,都被地方要求隔离,包括从北京出差回乡的人。人们都对北京人避而远之,最后发展到对普通话的畏惧。
4月25日,我们继续采访无望,便驱车到陕北神木县。一位老友安排我们在神木宾馆住下。住宿登记时,前台服务员马上露出警觉之色。放下东西马上下楼吃饭时,一个人惊慌失措地把我们拦住,并当着我们的面报告,“这儿出现两个北京人……”我们被勒令回房间,不得妄动。大约半小时之久,门外进来两个蒙面人。
他们全部武装,面带口罩,“哪来的?经过哪儿?几天了?坐什么车来?车去哪了……”最后要测体温。
我伸手去接温度计,不料那口罩的大喝一声——“不要过来”,并来个“敌进我退”。我向后退半步,接过温度计,靠在床边。 说实话,如此严格的审查,我们打心里非常欢迎。这意味着这儿是一块净土,我们在这儿是安全的。但以前谈非典,大都感觉是工作,是旁观者,从未把已远离北京疫区的我们纳入其中。但一查体温,我顿时感觉自己像个疑似病人,已在“潜伏期”数日了。
36.2度。没事。我如释重负。但此后连续一周的时间,怀疑自己有病,挥之不去。 像我等闲散之人,入门虽晚,但有个通病早已入道,那就是晚睡晚起。所以在那几天不许外出的日子里,当早晨7点的阳光打进窗内,对我来说还是半夜。
但就是这夜半,常有敲门声:“测你的体温!”我半梦半醒说,“中午再测”。“中午再测就不准了”,我匆匆起床开门。量完体温和衣再睡。不到一时,敲门声又起,一个身背大塑料桶的“工作人员”进来,对着墙和地一顿猛喷,见我在侧旁观,以商量和迟疑的口气问我:“把你身上的衣服也喷喷?”被我当场谢绝。我看他走时还不死心。
整个宾馆最少能住200人,现在连我们只住3人。而饭厅和客房的服务员就有20多人。他们称,现在来往的人不多了。
服务员说着一口纯正的陕北话,来去匆匆,不多言语,甚至还没看清长什么样,放下热水瓶马上就消失了。哎,这年头,像这么纯朴、害羞的小女孩,真是不多见了。
该县姓姜的常务副县长与康守永有过交情,不日来看望我们。恰五一放假,他天天紧锣密鼓抓非典。陕西神木与内蒙古和山西交界。但随着这两省的疫情与日俱增,县领导和老百姓都很紧张,恐怕一旦传入陕北这块贫困地区和革命老区,以目前的医疗条件恐难阻挡。县里马上从财政出了200多万,并支持一个贫困的邻县。许多农民也自发地在村口巡逻,有的不惜挖断村里的路。
不料后来交通部发了通知,不许任何形式中断交通,在陕北与内蒙古、山西重要疫区的岗被强行折除。
老百姓意见很大,县里也很为难。因为他们统计,每天从疫区进入陕北的客车就有1000多辆、3万人,难免有漏网之鱼。在实地了解情况后,我们连夜给报社、国务院防治非典领导小组、交通部写了一个“紧急情况”,反映当地领导“暂停一段疫区客运、保障货运”的请求。 交通部一位司长第二天专门打来电话,解释称:该举措是汲取广东经验,如果中断客运,客流会分散到不同渠道偷偷过境,更无法统计和管理,与其这样不如集中登记来的安全。
但县里认为,如果给予明确的暂停信号,人流总量会减少,传染的机会也会减少。到底哪个效果好,都是值得我们事后考量的。
正在此时,与内蒙古交界的大柳塔镇发现一疑似病人,高烧不退四五天,已被送回内蒙古鄂尔多斯医院。人们对普通话的恐惧飞速扩展到了内蒙话和山西话。我开始偷偷琢磨神木人怎么发音。
对北京的抱怨还在升温,尤其是张文康和孟学农免职之后,原来的30多位非典病人一下扩大了七八倍。再加上一天天三位数的增量。
一位北京出差的南京人回家,她下了火车竟然可以径自走进家门。她一边戴着口罩,不敢出门,一边为南京的设防意识担忧,并发贴在西祠胡同上。不料马上招来大面积的骂声,“滚回去”,各种漫骂迅速跟了一长串……
这种从非典引发的怨气,也勾起了许多对北京市的不满,有人发表意见称“北京究竟是谁的北京”,从本应是首善之府的首都防治非典不力,一直揪出警察对打工仔的侮辱、高考分数线的不公、“全国的”的划经济财政、跑部钱进…… 原来各种思潮、情绪不知道会因为什么就会被引燃。细细琢磨,“北京人道底惹谁了”——这个发问包含几种意思,又有多少个答案呢? 几日后,从大柳塔镇回来检疫人员被隔离在神木宾馆一楼,服务员惊慌失措。考虑到我们计划回京,姜县长建议我们安全第一,转移为上。
我向楼层两个服务员致谢,感谢她们这几天非典时期的非常关照。当然,我继续用仅会的那几句地道的神木话。那两个服务员说,“不用谢。我们怕死了,都不敢给你们送水,现在不怕了。我们还以为你是北京来的呢,原来你是神木人”。
后来从陕西进入河北平山县,我计划故伎重演,不料记者站赫卫告诉我,“河北方言不下10几种,你学哪一种,我只会我老家的那种”,我只好悻悻作罢。这时后话。
当晚,我没敢下一楼吃饭。换了地方,已近9点。我问前台,可否有泡方便面的碗?没有。可否有卖的餐具?没有。万般无奈,突然看见盛凉开水的玻璃壶,便把方便面一分为二,泡在里面。没有筷子,跑到卫生间找了一个新牙刷,撕去塑料膜,大朵快意。就是牙刷短了点,老往里掉。
(未完待续)------我的“非典型采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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