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汽车》杂志记者 陈瑶
“你今年已经50多岁,考虑过退休的事吗?”“60岁退休?恐怕不会,我想干到2010年。这丝毫不是为了贪恋什么东西,只是这样做可以让玉柴在市场上更安全些。”“你觉得这能由你决定吗?”“我想这完全取决于我自己。”
不期而至的玉柴换帅
这是王建明2005年与记者的一段对话。 对于执掌玉柴20余年的王建明来说,他完全有这样的自信心。
最初的玉柴,是一个标准的落后企业,偏安于广西玉林市郊一个叫大牛窝的角落。1984年,它在中国同行业排名仅为173位,企业净资产也仅有800多万元。在王建明的带领下,1992年,玉柴步入中国工业500强和机械工业100强之列,1994年成为中国第二家在纽约证交所上市的企业。上市4年时间内,玉柴完成了23亿元的投资积累,形成在世界上仅次于日本五十铃的中重型车用柴油机生产能力,居世界第二位。曾经,玉柴在国内市场的覆盖率接近一半,成为中国最大的内燃机生产基地。“玉柴机器,王牌动力”一时响彻大江南北。
从一个劳改厂矿到现在超百亿规模的企业,再到“人为本,争第一,零起点”的核心企业文化理念,玉柴已深深地打下了王建明的烙印。许多玉柴员工因此认为,“没有王建明,就没有玉柴的精彩”。他们或许从未想过没有王建明的玉柴会是什么样子,如同王建明本人也从未想过会突然离开玉柴一样。但是现实却并非如他们所想。
2005年5月14日,广西玉林市发改委主任晏平“空降”玉柴。中共玉林市委员会任命晏平为玉柴机器集团有限公司委员会书记,同日,玉林市人民政府任命晏平为玉柴机器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5个月之后,王建明又被上市公司——柴机器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免去董事长职位,接替其职者仍为晏平。
这是一场毫无征兆的夺权行动。按照玉林市政府对外的解释,“到了年龄,自然交接”。事实上,离任之时,王建明只有59岁,离通常60岁退休的年龄还有一段时间。王建明为何此时突然被释去兵权?没有王建明的玉柴将如何面对越来越激烈的市场挑战?没有了玉柴的王建明又将何去何从?
玉柴新掌门
晏平,1960年出生,辽宁省新金县人,1982年从广西柳州铁路司机学校毕业后,曾在南宁车辆段工作两年。1986年毕业于大连铁道学院,并任职大连铁路分局,逐步介入行政管理阶层。2000年,进入广深铁路股份有限公司工作,曾担任广州东站站长兼党委副书记,以及广深铁路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2004年,进入玉林市政府,在担任玉林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一个月之后,被任命为玉林市发改委主任。
从铁路部门,到政府机关,再到内燃机行业,长期从事政治工作的晏平“空降”玉柴,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并非由玉柴亲手培养出来的晏平,接替王建明成为玉柴新一代领导人,这显然出乎玉柴人的意料。因为,在关于玉柴新一代接班人的事宜上,王建明曾胸有成竹地向媒体表示:“玉柴干部年轻化方面做得很好,三十一二岁的年轻人在班子里已经有六七个,将来在这方面不成问题。”
然而,此时的王建明,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决定权。在玉柴的网站上,也难寻王建明三个字。
知情人士透露,由于担心晏平不能胜任玉柴第一把手的重任,玉柴有高管甚至与市委主要领导电话沟通,强烈反对晏平到玉柴任职,要求政府收回对晏平的任命。在他们看来,不懂行业的晏平接替王建明,实则是一场赌局,玉柴需要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
玉林市财政局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新汽车》:“王建明领导时期的玉柴,上缴国家财政的钱曾经达到玉林市财政收入的一半,玉林今天的经济发展,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玉柴的贡献。”从政府机关走进玉柴的晏平,还能持续王建明时期的辉煌吗?
部分玉柴员工也对新领导的任职保持了怀疑态度。在玉林这样一个经济收入不算太高的城市,玉柴员工的工资已达到玉林市的最高水平,某些管理阶层的待遇甚至不低于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主流城市。王建明领导的玉柴,给予员工的是一个稳定的发展环境。这些员工担心新领导的上任是否会损害自己不错的薪水。
由于对晏平缺乏了解,在玉林公众的讨论中,甚至出现“没有王建明的玉柴,还是玉柴吗?”、“玉柴需要以政治厂吗”、“没有了玉柴,玉林该走向何处”等忧心的言论。
换帅事件不期而至。由玉林市政府操作的这场换帅风波,显然难逃“干涉企业自主发展”之嫌。
政府的手
作为国有企业,玉林市政府对玉柴集团拥有完全的人事任免权,玉林市政府对玉柴股份有限公司40%以上控股,更在股份公司中掌握了重要的话语权。
偏居广西一隅的玉林,无论从投资环境还是地理位置,与广西其它地区相比,都没有明显的竞争优势。进入1990年代后期,玉林的投资软环境问题更是日益突出。2001年,在当时广西外经贸厅组织对全广西14个地市的投资环境评比中,玉林市位居倒数第二。
当玉林以其县一级的经济培育出玉柴之后,玉柴的现状已经超出了玉林所能提供的条件范围,王建明领导的玉柴显然不甘于这种环境的制约,它需要更多的资金,更广的空间,更大的发展。于是,玉柴的“出走”便成为一种必然。
而玉林市政府与玉柴的摩擦则加速了王建明带领玉柴“走出去”的步伐。
玉柴一位内部人士告诉《新汽车》:“尽管玉柴每年为玉林贡献相当利润,但玉林市政府对玉柴的扶持力度却相对较小,某些具体执行部门甚至将玉柴当作赚钱的工具。”
无论是税收还是地价,玉柴都无法从政府得到相应的优惠政策。就在玉柴的二铸刚开始进行钻探工作时,由于审批文件还没有下来,玉林土地管理部门便漫天要价,要罚玉柴几百万元。这引得当时王建明发出狠话:“如果罚玉柴的钱,就把整个玉柴全部搬走!”
玉柴曾多次向政府提出解决玉柴周边的道路和交通设施,搬迁火车站煤场以保证环境质量。但出于种种原因,玉林市政府并未答应玉柴的要求。《新汽车》记者看到,玉柴附近俨然成为了出租车的集中地,煤场的灰尘令人心烦意乱。
得不到玉林市政府的有效扶持,广西其它地区的优惠政策自然吸引了王建明的目光:工程厂搬去陆川,铸造厂搬去北流,润滑油公司搬去北海,营销公司搬去桂林……玉柴大有整体走出玉林的趋势。
玉柴的“出走”意向,显然触碰了玉林当地政府的利益。
此间,观察人士告诉《新汽车》,没有了玉柴,玉林的经济将受到沉重打击:不仅所得税、增值税、营业税难以保证,地方就业问题更将受到影响,甚至服务行业也会因此衰退。《新汽车》在与玉林市出租车司机的闲聊中也得知:玉柴营销公司搬出玉林后,出租车生意都清淡了不少。
诸多矛盾堆积的最终结果:玉林在广西经济格局中的地位将迅速下降,国家对玉林的投资和建设将变得更少,玉林城市经济化将停滞不前。
当地方利益与企业利益发生冲突时,政府便对企业经营进行了直接干预,王建明的离任也就此埋下了伏笔。
“金股”暗礁
不仅如此,外方股东在玉柴股份公司中的推波助澜,也加速了王建明时代的结束。
1994年,玉柴集团与新加坡丰隆集团的“金股”协议帮助玉柴顺利登陆纽约股市,而如今,“金股”协议也造成了玉柴难以在资本市场融资的困局。
所谓金股,即当年玉柴为征得丰隆同意,允许玉柴单独上市而做出的让步。丰隆“金股”持股量虽低于第一大股东,只有29.3%,但却可以对玉柴的经营、管理和发展等各事项具有一票否决权。通过“金股”,丰隆实际已把玉柴的控制权牢牢握在手中。
事实上,在丰隆控制“金股”的董事会中,中外双方的发展思路就曾出现过争论,争论当然不是坏事,至少可以发现和探讨一些问题。然而,拥有一票否决权的“金股”,丰隆决策的强硬给企业造成的影响则逐渐显露出来。
1996年,国家进行宏观调控,市场逐渐低迷,加上自身经营的问题,玉柴业绩开始下滑,并在1997年达到历史最低点。
“其实我们在业绩差的时候每年至少也有几百万美元的利润”王建明对曾经下滑的业绩这样评价。然而,正是市场的表面现象,严重损坏了玉柴在投资者眼中的形象和今后再融资的可能。
为确保自己的利益,丰隆采取了保守谨慎的措施。节约开支,严格控制财务支出,对任何投资和技改都持否定态度,并几欲进行裁员计划。但在王建明看来,这些都根本无法使企业摆脱市场低迷的困境。他认为,只有拿出钱来进行技术升级、产品更新、增加品种并积聚科技人才才是根本出路,但这个发展思路却是和丰隆严重冲突的。
凭借“金股”特权,自1997年起,丰隆就连续否决玉柴多项开发新产品、新工艺的决议。1998年,丰隆否决王建明提出的提升科技人员待遇方案;2002年,丰隆否决玉柴国内A股上市计划……
更令王建明感到不能容忍的是,丰隆利用手中金股做了为自己谋利,而损害其他股东权益的事情。自1993年起至2000年,丰隆凭借金股特权把广西玉柴向玉柴国际分配的3900多万美元的红利仅向玉柴国际的其他股东分配了813万美元,其余3000余万美元则留存不予分配。丰隆常年的扣红不分,客观上给玉柴国际的其他股东造成了损失,并给广西玉柴的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1997年后的2~4年里,很长一段时间玉柴国际的股价低于1美元,有时甚至跌到二三十美分。
丰隆利用手中的“金股”为自己谋利益,不顾其他股东和玉柴职工的利益,最终导致了王建明与丰隆冲突的白热化。破解“金股”,成为强势的王建明与外方股东矛盾的焦点,而王建明自然也成为众矢之的。
不容置疑,换帅事件在玉林市政府的主导下,很快便得到了外方股东的推崇。在毫无悬念的董事会决议中,换帅工作“顺利”完成。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9-2 8:36:53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