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社会的治理逻辑
作者:吕德文 来源:三农中国
高兴村处于人民渠的下游地区,因而,其水利系统就形成了渠灌与井灌相结合的状况,两种灌溉体系对农田灌溉的贡献率基本上相当,即各自占50%。高兴村3、4、5、7组的农田受惠于人民渠28支渠的水,1、2、6组的农田则受惠于29支渠,不过,7组已经基本上用不上人民渠的水了,3组的条件也较差,5组的条件最好,但由于田地多,农忙时刻的人民渠的水也无法保证灌溉,在这种情况下,取用地下水就成为必然,高兴村共有14口沉井,其中,1组2口,2组3口,3组2口,4组1口,5组3口,6组1口,7组2口。人民渠的水进入高兴村,相当复杂,而要管理好沉井,也相当不容易,围绕农田水利的灌溉,高兴村的治理就显得比较复杂。
人民渠于1955年左右修好,当时高兴村的几乎所有田都变成了水田,人们的积极性极高,基本上在两三年之内就把土地完全平整,形成了现在的格局,而在解放前,高兴村2000多亩土地中,只有200多亩的“冬水田”(在冬天的时候即利用天然降雨“泡田”,开春时种水稻)。人民渠作为一个大工程,灌区比较大,跨县,因而,水的分配就需要相当科学,这种管理体制,至今还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从技术上来看,人民渠的水必须通过控制流量和时间平衡各个地区的用水,如此,每次地区都有相对比较固定的用水时间。而这种技术上的控制,在需要一整套的组织管理体制来加以保证。高兴村所在的孝德镇,其乡镇干部中有两个比较特殊的工作人员,“水利员”,并且,其身份还标注的是“下派”,水利系统是垂直管理的,按照当地人的理解,就是下派的干部的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公务员”,这显然揭示了水利管理在当地的重要性,或者说特殊性。不过,单单靠水利员并不能有效管理孝德镇的水利。孝德镇干部最忙的时候是五月份“双抢”季节,在这段时间内,所有的乡村干部都必须加班,五一是不可能放假的,并且,所有乡镇干部都要下村协调用水,而村组干部除非是特殊情况,不能请假,组长请假都必须由镇的党委书记批准,高兴村为数不多的社员大会,其中的一次就是在这个时候召开的。为了能够有效地利用人民渠的水,孝德镇每年都会规定“双抢”结束的时间(一般是5月28日),而农户也相当紧张,必须在这个时间以前完成任务,否则就得面临无法用水的状况。而具体到村,28支渠的水进入高兴村之前,要经过处于上游的5个村的6道口子,因而,第一个要保证的就是要保证这些水可以保质保量地进村。管水员实际上只能在技术上解决这些问题,比如,每个村的时间和流量的控制,但是,并不能控制处于上游的村把本来属于下游的村的水给截流了。在这种情况下,村干部的作用是相当重要的,其重要的职责就是要好上游几个村的村干部交涉,以保证这些水能够足量地流到高兴村。不过,仅此还不够,村干部还得协调这些支渠的水在各个小组的分配。28支渠的水进入高兴村以后,各个村民小组的用水时间是一样的,即只要控制流量即可。问题在于,这种流量的控制显然也不可能完全到位,因而,像7组这样的处于下游的村民小组就会吃亏。不过,更让村干部觉得麻烦在于渠水在各个农户之间的分配。渠水进入农田的主要的问题在于如何确定农户用水的先后顺序。因为,泡田必须有足够的水来进行,在水量有限的情况下,农户间就必须有先后顺序,而确定先后顺序就显然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还有更多的实际情况需要处理。在这种情况下,每个村民小组都必须配备管水员,主要工作在于调配用水,像5组这样的有150户的大组,有三个管水员。
如人民渠这样的大型水利,其用水要进入农田,并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关键的还在于管理体制问题,而这种管理体制,不仅有专业技术部门(水利部门)的管理,还需要基层组织的管理。而在高兴村所在的地区,这两种管理体制基本上是相配的,这可以从一些细节中看出来。人民渠在孝德镇主要有两个支渠,叫做28支渠和29支渠,而孝德镇的村在人民公社时期也是按照数字来命名的,孝德公社一共有10个大队,高兴村是“第一大队”,而别的村这分别是“第二大队”、“第三大队”,一直到“第十大队”,至今人们还习惯称这些已经改了“村”的地方称作大队,如,人们还习惯称高兴村为“一大队”。这两组数字,是有相当的契合关系的。支渠对应的是乡镇,换言之,28、29支渠,在技术管理上,很容易对应上孝德公社(镇),而接下来的毛渠、斗渠则对应的是村组(大队-生产队),技术管理是按照行政体制设计的。而实际上,行政管理也在相当大程度上契合了技术管理。孝德公社时期将各个大队“编号管理”,怎么说都有点数学思维在里面。管理上的“技术化”倾向,使得水利管理相对比较有效。
不过,渠水要进入农田,仅仅只是技术化的管理甚至加上技术化倾向的组织管理,都是不够的,或者说是做不到的。因为,一旦进入农田,就会遇到乡土社会的许多数学化思维无法把握的意外出现,而这些意外都是很容易出现问题的。因而,进入乡村两级,水利管理的系统就显得相当有弹性,组织管理压倒了技术管理,并且,这种组织管理并不能是技术化倾向的,需要的是弹性,在这种情况下,乡镇干部下村,村组干部不能请假就成为一个比较重要的机制。
而实际上,乡村社会中的技术化的管理也往往会被消解。村组的“管水员”实际上与乡镇的“水利员”基本上没有多大的“业务”关系。如果从组织体系上看,把乡镇两个水利员垂直管理了,恰恰表明技术管理本身无法进入乡村组织管理系统内。管水员实际上是“社员大会”选举或村组干部指定产生的,其遵循的是组织管理的逻辑,而不是技术管理的路线。实际上,技术管理和组织管理是“错位”的:高兴村的“水费”(用于上缴人民渠管理机构)是村民小组长收取的,而“管水员”则不仅仅从技术上管理渠水。
而如果把管水员与沉井联系起来的话,则更能表达出乡村社会中水利所具有的组织管理的意义。高兴村的管水员,并不仅仅需要管理渠水,还需要管理村民小组的机沉井。而机沉井是属于村民小组所有的,可见,组织管理消解了技术管理。
高兴村的水利管理,表现出来的逻辑是基层组织管理的逻辑,而不是技术管理的路线。如果联系历史上的北方的“水利社会”所展现出来的发达的民间组织的特征,则更可以清楚地看出川西平原上的“水利社会”实际上具有浓厚的组织管理色彩。
2007-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