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转帖]刘涛:税费改革后的指标化:重新解读乡、村、组、民关系

作者:刘涛   来源:三农中国 

  • 税费改革后的指标化:重新解读乡、村、组、民关系

    取消农业税之前对村干部来说,只有税费收取是“硬问题”,是主要任务,村干部的工作好坏就看税费收得齐不齐。其他像蔬菜大棚、沼气都是辅助性的软任务。没有硬任务,对于这些软指标村干部的处理方式又是怎样的?税费改革后乡村一直要建立服务型政府,所谓服务型政府的实际效益就主要体现在这些软指标上了,乡村组织在税费改革之后没有出现啥时也不管的情况,也是在想办法强化乡村之间的连接,维持体制的运转,于是以前的软指标逐渐硬朗之来。

    河南曹村调查期间,村干部基本隔天开会,有时候几天连续开会,还不断去乡里开会,开会成了家常便饭。到底因为什么原因,为什么开会天天停不下来,引起了我们很大兴趣。原来是乡里有任务,任务倒不是什么大任务,还是蔬菜大棚,沼气、计划生育。支书也说:“都是些杂事,没有什么大事,这些任务搞不好乡里也不愿你,吆呼要扣工资、罚款。”这些事在干部眼里基本都是“杂事”,在税费改革之后乡村组织两级的权力弱化,于乡村两级之间能够发挥作用的只有这些事:一是完成行政任务(干部眼里的杂事)的指标,一是粮食补贴发放和低保户的确定。

    行政任务就是干部眼里的“杂事”,比如说蔬菜大棚这一项任务,村里要天天开会,乡里给全村200亩的指标,要求必须完成。种大棚首先要学习经验,没有经验什么也干不成,乡里带村干部去山东寿光各地参观学习,麦收一结束乡里就带着支书、专管大棚的包村干部及棚户代表去参观大棚的种植模式,车费虽然由乡政府出,但是大棚的任务你要完成,参观都参观完了,任务一定要完成。这种免费的参观把乡村干部连接在一起了。乡里要村里给村民很多优惠政策,土地的承包费前两年不能收,大棚的搭建也要村里出资。曹村有集体土地,所以还好办,可以把集体土地挪用来种大棚,土地问题可以解决,没有村民愿意种又使干部做难。曹村由于村子较大,又是多姓村所以村民小组长仍然保留,做起工作来也容易些,村干部就要求队长动员村民,把大棚的好处和收益都告诉村民。

    队长下去后也不能像没有头的苍蝇似的,谁家有能力谁家没有能力队长知道的最清楚,队长的工作就开始了,不断宣讲参观的经验和种植大棚的实惠。其实种植大棚去年村里就有了任务,村里当时没有人种就把土地租给了临村的人,以化解开始带来的风险。第二年感觉种大棚确实比种地划算多了,加上干部的动员村民就动心了。在多次的动员以及去其他村参观后,有6户经济情况还可以的村民就接受了这个任务,这6户也只能完成几十亩的任务,村里200亩的任务怎么消化的了?村支书说:“完不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当时我就说肯定完不成,只能完成100亩。”那现在这种情况看来100亩也完不成了,支书也没有什么压力:“完成50亩已经很不错了,完不成就罚款吧,反正也没有什么钱给,到时候再说就是。”村干部的行为逻辑能力已经弱化了,以前有税收这种强手段,村干部干事说话都有底气,现在积极性是降低了,任务还得去做,毕竟在村干部的职位上,只是任务完成得多少就难说了。

    沼气的任务是村干部最为恼怒的,村民更不愿意接受,沼气已经推广了几十年,村里的老人说文革期间就有了,那时大家热情很高,虽没有钱也建了,建了根本不能用。后来也有过几次推行,有村干部带头,但建的也毕竟是少数,上面的任务可以勉强完成。现在乡里又有任务,村干部就为难了,乡里2005年试探性的给村里10个任务,要求村里出钱挖坑、给建沼气的农户买设备,村干部虽然下去多次动员,根本没有人听。这次村干部不得不发挥带头作用了,村主要干部都带头建了沼气池,后来村民也没有搭理的,实在完不成就让每个队长都建了一个,勉强完成了任务。今年乡里知道任务可以完成就给了村里40个任务,这次干部自己也不愿意干了,村里的李会计说:“我们去年建的沼气还放在那里,根本没有用,现在任务又下来了,我们也只能做工作,完成完不成我们也不知道,以前干部可以发挥带头作用,干部带头什么事都好办,现在村干部也没有什么带头作用了,你带也没有人干,你不带还不行。”村干部在乡里的压力下,不做还不行,做事也变得难起来,税费一取消各种工具都消失了,没有工具也更没有权威了。对于沼气村民也抱怨:“沼气根本没有用,要占自己的院子,还要买粪,把自己院子弄得很乱,还不如用煤气,沼气每年都要换一次,现在家里多出去打工,用沼气划不来。”村干部不愿干,村民也不愿意的情况下,沼气推广比大棚难得多,去年干部已经建了沼气,也不能再建了,村干部自己也认为沼气根本完不成,可能连一个都完不成,完不成也没有办法只能拖着。

    乡里也知道推广起来很难,上面有任务乡里也没有办法,乡里只能压村里。乡镇一级能力有限,对村又不熟悉,只能根据乡镇的大小把任务分配给村。就连火葬也有指标,乡里每年按村子人口分配指标,完不成就动辄以罚款要挟,村里死多最少人,每年也不一样,如果当年没有就不好办了。现在所有的任务都指标化了,没有主次之分。干起来感觉一样,上面动辄就是罚款、扣干部工资。实际也没有罚款、完不成,只要完成部分还有奖励。

    村干部就认为是乡里要出政绩才这么做的,村里的实际工作太难做了,乡里也会根据村干部完成任务的多少给予奖励,完不成的开会也会简单批评。这种压力毕竟不能像以前,税费收取是国家的要求,政治和制度上的压力都有,完不成不仅没有面子,也有政治上的责任。现在的任务之所以称作“杂事”,确实对村民、干部都不再带有任何的义务了,因为所有的事都是为了乡里完成政绩,即使为了村民谋利益,也附带上了乡村利益。

    乡镇政府不断硬化软指标同时,计划生育出现软化现象,税费改革之前政府的态度是非常强硬的,以前计划生育也有包村干部,经常下来检查,计划生育是除了税收之外的重头戏,有时包村干部还经常驻村,计划生育搞不好就增加你们村的税收款。村民是不管这些的,该生的还是生。村干部在监督之下是没有办法的,如果各种提留摊派加重,村里税费收取任务就更完不成,别说返还了。有村民超生村干部管不了,乡里就会带人来抬东西,拆房子。支书说:“当时有一家生了三个女儿,还要生,当初村里拉他们的东西,他家媳妇就嚷着要喝农药,村干部没有办法,乡里来人,他们不管就要推房子,房子刚开始推,家里就同意不要了,后来跑出去生,乡里抓了他父亲,生了之后也没有用,交了罚款就放了。”乡里为了压制村民,也规定如果知情不报的,发现有超生的不管周围的村民知不知道,周围100以内的牲口都要牵走,村民当时也是很害怕,超生的农户在村里是藏不住的。税费改革前,乡村两级都相当重视计生工作,为了增强力度就和税费收取联系在一起,让村、民都有压力。而且计划生育还有返还款,支书说;“80年代开始时乡里和村里是3/7开,后来慢慢返还给村里减少了,最后只给15%,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返还了,村里不倒贴钱就不错了。现在计划生育和以前不一样了,包村干部经常不下来,包村干部只负责上面的检查,上级下来检查计划生育,保存干部的报表也都是编造的,编造的多了自己还分不出真假了。”没有税收的制约,村干部也管不了,村子人口流动多了,乡里就在村里设了计生专干,关门负责计划生育。计生专干在村里工作也很难做,以前还可以强制执行,拆房子、抓人的措施,现在国家建设新型农村,法制社会。这些措施都停用了,对于村子这种熟人社会计生专干也只能靠说理、靠宣传来解决问题,别人不听你也没有办法。现在倒是上面放松了下来,村里有超生的干部装作不知道,上面知道了顶多拿点钱,村干部从中说点好话少交点,干部还能得个人情。计生专干说:“现在是有人的用人生,有钱的钱生,没人没钱的跑着生,想生就可以生下来。一般现在群众比以前好点了,一般有儿子就不会再要了,其它还有很多问题,比如新婚不报的、不去检查的,事情多的是。”

    计划生育作为以前的硬任务现在也软化了,税费改革后整个情景变了,村干部也只能转换行为逻辑。以前乡镇可以借助国家力量压制乡镇,可以通过驻村干部进行监督,现在没有提留可以收取,靠监督机制成本太高,计划生育包村干部不再下来了。压力型体制对村干部作用也在弱化,每个干部完成一点做个形式就可以了,村干部认为:完成一半都是给上级面子了,完不成上面也没有办法。

    除了这种行政任务以外,还有就是粮食直补的发放、低保名额的确定。本来粮食直补是国家相当重视的,粮食直补的程序要求相当高的清晰度、透明度,粮食直补是和税费改革联在一起的配套制度。在全国的关注下,具有很强的政治性。粮食直补牵涉很多的环节,在各方的关注下,各级政府和国家尽量使补贴直接给与农民,在国家直接面对农民前提下,粮食直补不会受到截留。上面不断下来了解直补发放情况,去年粮食直补刚开始,补贴还没有发下来时候,上级就下来检查,问到一个村民,村民根本不知道,随口说了句:“什么粮食直补,根本没有,发下来也被贪污了。”当时粮食直补刚开始,村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干部挪用公款在村民的眼里成了习惯,所以很多村民只是根据以前的逻辑随口一说,这一句话引起上面的重视。村干部受到严重批评,要求尽快宣传粮食直补政策,所有问题及时解决。在国家和社会的强烈关注下,粮食直补使各级政府没有运作的空间,乡村干部也不会从中获利,现在粮食直补必须由村民带户口本亲自去领,村干部不再干预这件事,只负责通知领取补贴的时间和政策。粮食直补的意义非凡,村干部却成了其中的外人,诸如此类的“杂事”村干部只出力还不讨好,乡里就必须稳住村干部,这样上面的任务才可以完成。

    低保制度的实施就是很好的例子,低保政策是在国家体制之内的,把低保名额放给村,村里就有了动员村民的资源,村里的情况只有村干部最为明白,村干部获得分配权力之后,就重新获得权力运作空间。村干部说:“低保名额一般会给和自己关系好的,平时干工作他整天找你麻烦,你怎么会给他。”村民也会主动和村干部示好,虽然钱不多,作为村里的一员谁都想争取这种权力。村干部又把部分名额分给队长,村、组、民连接起来,整个村庄又被盘活了。村里有集体土地虽然部分作了大棚,其余土地都被承包出去作为村里开支用,具体的使用方式乡镇是不管的,村干部获取了这些利益后,又有了一定的动员能力。许多任务即时不能保证完成,干部都要尽力去做。这不再是上面的压力起作用,更多的是利益得失的算计。

    通过村干部眼里的“杂事”,可以看出税费改革前后,乡村关系发生显著变化。从2003年税费改革开始,国家不断精简机构,分流人员、转变职能,有些地方还取消村民小组长,给乡村治理带来很大变化。直接导致乡镇资源的枯竭,乡镇运作更加困难,基本的开支都难以保证,政策的落实需要成本过高,所以执行效率也大打折扣。乡村两级关系也在弱化,村一级没有税费收取的压力,完全被放于体制之外了,加之提留的消失积极性完全丧失,乡一级有不停的交给村里任务,村干部也只是当成“杂事”,完成的质量和数量都难以保证。这不只是村干部的问题,村一级的动员能力和组织能力都弱化了,以前靠的是制度性的动员,在制度性动员下,每一个被动员者和动员者之间关系是密切的,是一种隶属关系,基础就是动员者掌握了被动员者需要的重要资源。现在体现的是雇佣制,村干部要获得动员的能力和动力才有积极性,在乡村利益共同体面临解体的情况下,乡镇通过低保、集体资源维系即将弱化的利益纽带。毕竟这种资源在支撑整个体制时力量还是略显不足,乡村关系在勉强维持,乡镇的工作任务,村干部只能说是给上级面子,按照这种行动方式,乡村关系逐步淡化,导致的是村一级的动员能力不足,村、民的关系也在弱化,农民之间的合作和公共品的供给都面临困难,村庄治理遇到困境。

    另外税费改革前的指标在乡镇、村两级的运作理念是不同的,乡镇希望强化以前的软指标,像蔬菜大棚、沼气等逼民致富的政策,乡镇要强硬推行,知道村里完不成,也要给以硬性规定,明确奖惩措施,不惜资金参观、指导。对于计划生育这种硬任务则软化下来,虽然大会小会不断,具体的对干部和农民的惩罚都消失了,村民拿点钱都过去了,况且村民的生育观念在自然发生变化。村干部的行为又和乡镇存在差异,完成任务的动力大打折扣,所有任务都当作“杂事”,来理解,因为乡里分下来的任务没有轻重之分了,都是为了上面的政绩,对自己没有什么利益可言,再说完成完不成上面都不怎么样。村、民之间无连接纽带了,单纯的低保拴不住整个村庄,毕竟低保只涉及部分群众。尤其随着村干部权威弱化,想做事也很难,村民也责怪干部的不作为,研究者看来使村干部表现不作为,实际上各方的责任都有。村民自己都说:“现在即使在路上看见了干部也不愿搭理,就当没有看见。”双方的行为逻辑都导致了村干部难做事和村民埋怨干部的后果,由此村庄的建设面临更大困难,“一事一议”不可能实施起来,村干部出力不讨好的后果严重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更好的搞好村庄建设。从税费改革后的村干部眼里的“杂事”这种行政任务运作逻辑中,可以更好厘清现在乡、村、组之间的利益关系,使税改之后的乡、村、组、民共同体有条清晰的线索,为乡村建设提供一个很好的参照框架。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