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袁松 来源：三农中国
后 记
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离开付村已有两月了。记得刚刚开始踏上付村的土地时，曾经被北方农村特有的风貌所吸引，一望无际的田野，温和的气候，热情的农民，让我产生了此地无比美好的错觉。尽管最开始村干部和村民们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有所戒备，但一段时间过后，他们都能够敞开心扉，向我们吐露心中最实在的话语。尽管在调查过程中我们了解到了村庄面临的许多问题，但村民的心境仍然是平和的，只是这种平和当中透着一层无奈，对许多事情的无能为力。个体的问题在群体的结构性矛盾面前总是无能为力的，他们不可能默契地一齐行动起来，但他们心中确实有很多的期待。村民们也有很多埋怨，包括埋怨他们自己，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况味总能引起人的思索。虽然我在报告中表达了许多担忧，揭示了很多让人失望的事情，但有一点必须肯定，那就是现在的付村是历史上状况最好的，村民的收入最多的，物质生活最充裕的。精神世界的失望和无奈，观念上的矛盾冲突的确与外部世界的制度设置及文化冲击有关，这些观念上的变迁与分歧引发的村庄内部的问题也并非一时一刻能够解决，尽管这些问题已经非常地迫切。
在村里18天的生活并不让人回味和留恋，虽然村民们的爽朗与热情让我倍感温暖，但那里的环境和水质却让人难以接受。也许长期在那里生活可以习以为常，不会像我一样除了便秘就是拉肚子，也不会像与我们同行的女生一样被虫子咬了之后身上起水泡发烧。的确，人是适应环境的，并非环境来适应人，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适应了各种恶劣的环境顽强地生存下来了，今天的现代人却在自己的人造自然里变得脆弱不堪。但是无论如何，人们可以创造更加舒适的环境让自己生活得更加幸福，这一点却是无法质疑的，这些善良的人们应该比现在生活得更好，不是吗？
当我们这些外来者替村民们忧心忡忡的时候，他们仍然可以丢下地里的庄稼任凭它们被水淹死，自己围坐在一起打麻将。有时我在想这些村民是不是放在锅里的冷水中的青蛙，尽管锅底在不断地加热，但是这些青蛙却没有意识到危机的迫近。有时我又想，如果他们能够洞察这些问题并提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他们也不会坐在这里玩牌了，否则还要我们这些研究者干吗？中国正在经历五千年最大的变化，谁能预测将来会发生什么？除了在心底期待着国家，期待着中央，村民们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中国的农民现在的确过着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最好的生活，衣食无虞，饱暖无忧，但他们并不幸福。他们对未来没有确定性的预期，而且他们生活在与城市市民的对比中，这种对比让他们感觉到心头沉甸甸的压力。农民在空间移民和时间移民的双重移动中被日益扩散的现代性所困扰，祖祖辈辈传递下来的人生信念遭到了瓦解和否定，他们丧失了让自己觉得有意义的生活目标，在各种欲望的撩拨和蛊惑下成为拼命劳动、拼命挣钱的机器。他们为了挣更多的钱在城市的打工过程中承受着很多让人异化的劳作，而且许多权利得不到切实保障。尽管这些问题在世界各国现代化的进程中都不可避免的，它们最终随将着历史车轮的滚动逐渐得到解决，然而，作为一个研究者这样去想却是错误的，因为农民作为人也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权利，如果所有人都不去争取，历史的车轮又如何向前滚动呢？它自己会动么？
中国面临的人口问题和土地、矿藏、能源等资源瓶颈以及已有的国际分工格局决定了农民不可能短期内就从农村转移出来。换句话说，他们精神上的痛苦状态将会持续很长时间。农民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成为市民，于是对家乡失去感情继而不愿动手建设自己的家乡，这种行为是极其短视的，他们迷醉于金钱的追逐而让自己的精神世界荒废的生活方式更是令人叹惜的，但最要紧的问题是，他们自己意识不到，或者即使有部分农民意识到了却无能为力。从这个意义讲，国家的新农村建设特别是其中的文化建设就显得特别重要，如果能够让农民自己合作并、组织起来将村庄变成一个村民自我管理的，文化生活丰富多彩的，环境卫生、山川秀美、风影怡人的适合人们生活的社区，让农民高兴地出去打工、安心地回来睡觉，农村里剩下的老人和儿童都得到很好的照料，小孩得到质量比较高的教育，那么，这个漫长的农村变为城市、农民变为市民的过程对农民而言就不会成为一种前景黯淡、心情沉重的煎熬。钱少赚一点，心情愉快一点，村民矛盾少一点，婆媳关系好一点，老人待遇强一点，孩子教育多一点，大家都不再自私，而是把村庄看作自己的家，尽心尽力地维护她的美丽，人们聚在一起不再是赌博和闲聊，而是可以表演文艺节目，开展体育活动，陶冶情操，升华自我，只有这样，乡村现代化的过程才会平稳、顺利、和谐，无数朴实、善良的农民才会体会到生存的美好。
乡村建设是无数前日先辈和今日同仁的共同期望，我们的事业刚刚发轫，未来任重而道远，让我们除去心头向往浮华的杂念，踏踏实实为这个民族贡献自己的青春吧。
07年9月16日
（付村调查全文连载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