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转帖]川西平原的茶馆

作者:田先红   来源:三农中国

茶馆,顾名思义,本是喝茶的场所,然而,L村里现实中的茶馆却并非如此。虽然在茶馆里也可以喝茶,但茶馆所提供的服务除了喝茶(0.5/杯)之外,还包括出租牌桌和麻将桌以及销售香烟,而且喝茶只是一个附带的、辅助的服务项目,主要是打牌的人口渴了买茶止渴(喝茶对于村民而言主要是一种‘入场券’的意义)。出租牌桌给村民打牌、打麻将才构成茶馆的主导服务。

据村民讲,现世的茶馆主要有两个变迁来源:一是传统意义上真正的茶馆,也就是专门喝茶的地方;二是以前村里的副食店或者代销店。茶馆与副食店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茶馆里除了卖茶和烟之外并不销售其它东西,因为怕其他副食店的老板认为茶馆在和他们抢生意,对自己不满。早在1980年代初L村就开始出现茶馆,到了1990年代中后期村里达到二十多家茶馆的高峰。随着茶馆数量增多,客源竞争也愈加激烈,茶馆生意渐渐变得不如以前好做。而且有的村民打牌时身上的钱输光了,就经常找开茶馆的老板借钱,赊账越来越多。当有的牌桌缺人时,茶馆老板也不得不上去补缺,可是有的茶馆老板不会或者不喜欢打牌,输多赢少引起不愉快。由于这一系列原因,一些人逐渐退出了茶馆生意。尽管如此,目前L村的茶馆总数仍然不下十个,每个村民小组都至少有一个茶馆。每逢周末的时候在茶馆里“耍”的人比较多。到了冬天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茶馆里的人就更多。过春节期间,茶馆里尤其热闹。茶馆已经构成村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L村的茶馆规模大小不一,少则三四张牌桌,多的达到20多张。村里规模最大的茶馆在第五村民小组,该茶馆开张于1984年,至今已有23年的历史。茶馆里面共有20多张牌桌。牌桌分为手搓牌桌和自动麻将桌(俗称机麻),手搓牌桌摆放在大厅里,机麻设在专门的包房里面。其中手搓牌桌数量比较多,而机麻比较少,只有两三张。大部分村民都是在手搓牌桌上打牌。因为手搓牌桌的租金比较便宜,每桌只需4元钱,租金由打牌的四个人平摊。租用机麻打牌的村民都打得比较大,带有赌博性质。这也是茶馆一般将机麻设在专门包房里面,隐蔽起来不让外人看见的原因。机麻的租金比较高,一般至少都要15元,按照规矩是由赢家支付租金。据老板说,在生意高峰时有的茶馆一天可获收入100——200元。人少时每天也可收获20——30元。

纯粹在茶馆里喝茶“吹壳子”(当地方言,意谓聊天吹牛)的比较少,打牌才成为村民光顾茶馆的主要目的。茶馆里聚会打牌的时间比较固定,已经形成制度化的作息时间。一般来讲,上午比较少人去茶馆,而从下午两三点左右到晚上六点,茶馆里人最多。下午是打牌比较集中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茶馆里只有极个别喝茶的人,还有少数人坐在牌桌旁边看别人打牌,他们漠然地坐在那里,和茶馆里热火朝天的打牌局面形成鲜明对比。到了下午600左右,打牌的人开始慢慢散去,老年人走得最早。晚上基本上没什么人去茶馆,但也有少量尚未尽兴的中青年人会在晚饭后到茶馆里继续“战斗”。

话说回来,尽管很多村民经常去茶馆里打牌,但对于大部分村民来说,打牌并不是为了要赢多少钱,输赢并不是最重要的。在茶馆里,大多数村民都是只打1元钱的,输赢都不会很大。更有趣的是,那些老人打牌就打1毛钱的,一下午最多就输2元钱。由此可见,打牌之于大多数村民仅仅是一种娱乐,并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赌博。正如茶馆里某老年村民所言:“在茶馆里打牌你不要总想着赢,要把它当作一种娱乐,你也想赢,他也想赢,最后能赢啥?赢桌子?”许多村民认为,“打牌就是消磨时间。” “特别好混时间的就是打牌。”“看电视看一会就瞌睡了,但打牌时精神一直都比较好,因为要集中精力。”由此可见,与其说村民去打牌是一种赌博行为,毋宁视之为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

L村的茶馆有档次高低之分,而一般档次的茶馆占绝大部分。在一般档次茶馆里打牌的主要有中年男人,中青年妇女和老年人。其中,中年男人居多,其次是中年妇女和老年人。这几个人群之间的界线划分比较明显。男人有男人的牌圈,女人有女人的牌圈。老年人有老年人的牌圈,中年人有中年人的牌圈。一般较少人群之间混杂打牌的情况。有一位村民讲到:“五十多岁的跟四十多岁的打牌要吃亏,六十多岁的人跟五十多岁的打牌也要吃亏,年轻人脑壳子灵活。”不过,尽管打牌时可能会有输赢的考虑,但这并不是形成不同牌圈的主导因素。年龄、性别相同的人群有着更强的认同和更多的共同语言,所以,他们更容易聚在一起打牌,形成了自己的牌圈。在那些环境条件比较好、档次高一点的茶馆里打牌的主要是年轻人和那些比较有钱的村民。年轻人一般打的数额比较大,很多都带有赌博性质。对这些年轻人而言,打牌就不再仅仅是一种娱乐,输赢无论对于谁来说都已经变得异常重要。在L村调研时,我们一直看不到村组干部到茶馆里打牌,便觉得甚为奇怪。后来一打听,才发现村干部也并不是不打牌,而是他们有着自己专门的活动场所,他们一般都是到市里面的茶庄里打牌,而且据说还打得比较大。一些村组干部解释说主要是出于其身份限制,顾忌到他们在村庄里的影响,所以一般都不在茶馆里打牌。

由上可知,在茶馆里面主要存在着性别、年龄、金钱和身份这四个方面的分层,由这四个因素型构出不同的人群,并因此而形成不同的牌圈。对于不同的人群而言,打牌的意义存在着差异,有钱的人一般打得比较大,而绝大多数村民都是将打牌视为一种娱乐。其中,年轻人和村干部是两个比较特殊的人群。年轻人寻求刺激,且没什么家庭负担,打得比较大,他们打牌因其赌博性质较强而区别于其他人群,而村干部打牌地点的选择也彰显出村庄政治精英与普通民众之间的差异。当然,茶馆自身也有好差之分,也存在着分层。而人的分层与茶馆分层之间是紧密关联的,在设备和环境条件比较好的茶馆里面打牌的年轻人和有钱人较多,下注的资金额也比较高。

接下来我们便需要探讨一下茶馆的功能也即它对村庄和村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问题。罗兴佐教授认为,茶馆只是一个纯粹的赌博场所,并不生产社会价值,不构成经典意义上的公共空间。然而,在后来的反复调研中,我发现村民在茶馆里的活动因时间段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在上午,也有一些村民光顾茶馆,但打牌的比较少,大家都在聊天,聊天的内容包括生产、生活、政治新闻等事情。据一些村民讲,起初大家在茶馆里也会谈论一些其他人的私事,或者议论某个人的不当行为,但是,由于人多嘴杂,村民的议论难免走漏风声,并引起被议论者的不满和找茬,随之引发许多纠纷矛盾,所以后来大家渐渐就不再议论这些事情了。由此可见,茶馆以前一开始确实具有产生村庄舆论、生产村庄价值的功能,但由于大家谈论的私人事情引起了许多纠纷和矛盾之后,村民便不再敢于到茶馆里对别人品头论足、搬弄是非,于是,茶馆的价值生产功能便逐渐丧失。事实上,因为过于暴露且容易引起纠纷麻烦,村庄里的公共场所生产价值的功能往往受到限制。所以,诸如茶馆之类的公共场所便很难承担起村庄价值再生产的重任。相反,那些诸如私底下串门之类的更为私密的人际交往由于其自由程度更高、更具保密性、不那么容易引起纠纷,往往更容易生产价值。

不过,在茶馆里的村民虽然不再谈论普通人的私事,但他们经常谈论村干部的所作所为和一些村里的事情,因为村干部具有“公”的身份,村里的事情是大家的“公事”,而“公”的身份在村民的谈资里是不必隐秘的。在很大程度上,村民的谈论并不是针对村干部个人,而是瞄准村干部的公的身份,尽管这样的舆论不一定能够形成对村干部的制约。

所以,如果我们转换一下视角,不局限于对茶馆是否公共空间这一问题进行判断,而将茶馆放置于村庄和村民生活之中,我们便会发现茶馆的另一层涵义。村民在茶馆里“耍”,更重要的是代表着一种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并且表征着村庄社会分层。假如我们将L村的茶馆和河南豫东平原的代销店做一个比较,便会发现一些有趣的共同之处。茶馆与代销店一样,都是由私人提供的公共活动空间,供给者都带有赢利的动机(只不过茶馆的赢利色彩比代销店更为明显)。然而,L村的茶馆如此之多,打牌的人如此之众,这又是其他许多地方的代销店所难以匹敌的。茶馆比较浓厚的赢利色彩本身就已经代表着一种市场化的东西,或者说是市场化的产物。和其它许多地方的农民相比,这里的村民爱“耍”的程度、对现世的关注已经达到了极致,正是这种生活化的心态促使村民愿意在“耍”字上面花上比较多的精力,甚至不惜为此而付费。这也可能是当地茶馆众多的重要原因。这样一来,茶馆就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场所,而更是代表着一种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至于这种生活态度是否意味着村民缺乏对终极价值和生命意义的考量和追求?抑或这本身就蕴藏着一种终极价值追寻?我们仍然可以讨论)。

    因此,茶馆并不仅仅是一个赌博场所,也不单单是一个信息交流的传递器,更不是一个简单的所谓“热闹”的娱乐场所,而是一个表征村庄生活形态的地方,是一个透视村庄社会分层的窗口。从这个意义上说,茶馆是否仍是“茶馆”,还真得仔细斟酌一番。

    写于20071025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