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贺雪峰 来源：三农中国
在绵竹大乘村调查，很感慨地多次听到村民组长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一个领导”，“作为领导，我们不能与社员一般见识”之类的话。大乘村七组组长的父亲在去世前将七组长叫到床前说：“老六，你要将队里的水泥路弄通，要将队里100多亩沙田的水路弄好”。七组长很高兴自己这几年完成了父亲的遗愿。有次为调地，七组长与一个村民发生冲突，被村民用棒子打了一棒，但不久两个人的关系又好了。七组长说，作为领导，不能与社员一般见识，你要将村民当作自己的社员看待。身为领导，不能因为闹了矛盾而记仇，见面也应再主动打招呼，要表现出高姿态。如果与社员闹了矛盾，不能化解，他们横着来，就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因为组长是领导，他们到村民家收钱时，村民脸色不好看，组长们也不会有严重的心理挫伤感，而会在下一次再去收，去的次数多了，该交的钱村民也就交了。
王启梁、李德瑞和杨华他们调查的福田村，村民组长说的话也是一个意思，即组长是领导，要高姿态。其中一个组长说，如果家庭子女不孝敬老人，组长一定会干预，要对不孝子女批评教育。若被批评的子女不高兴，今后路上遇到了不理你，组长也应该主动打招呼，因为组长是干部。
大乘村会计易会计则说，村里经常召开村组干部会，村支书都会讲，队长与老百姓在一起，一定要高姿态，要让一让，不能一般见识。易会计说，一个好的组长，一定要与老百姓搞好关系，扯筋闹仗时，老百姓骂你，你不能对骂，不然就不象干部，而要解释、说服、教育。易会计又说，如果一个队长与老百姓对骂、打架，就够不长干部的标准，没有干部形象。队长与老百姓平吵平闹，是没有水平。干部的思想觉悟毕竟应该比老百姓高。
以上引述村组干部的话，是想说明两点，一是组长（队长）竟然是领导和干部，这很重要。“党员要象党员，干部要象干部”。这是我们在大乘村召开的全村村组干部、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上听村支书讲的。这话听起来十分熟悉，因为在全国大多数农村调查，农民都抱怨说现在“党员不象党员，干部不象干部”。所谓象与不象，是存在一个标准，达到了标准就象，达不到标准就不象。全国人民都说这句话，说明标准还在。但如川西平原村组干部还仍然以这个标准来要求自己，就比较少了。何况村民组长算得上什么领导干部？但正是村民组长自己认为自己是领导干部，其他人也这样要求，乡村治理最精微之处才得以建构起来。在下面我们会展开分析。
二是一旦村民组长是领导干部，与老百姓不能一般见识，不能混同于一般群众，就会产生干群的分离和二元结构。村民组长是领导干部，因此村民组长比一般村民要高，高到上可以联系村干部甚至乡镇干部的程度，村民组长是自上而下的干部队伍的一员，而不是村民群众中的一员。既然是干部队伍的一员，自然要服从自上而下的行政安排，更为乡村行政服务，要站在国家和政府的高度看问题。他是当家人，又是代理人。村民组长的这个角色，就与江西等宗族村庄中组长的角色十分地不同，又与荆门农村的村民组长角色十分地不同。事实上，在川西平原，组长不仅被村干部要求要“象干部”，而且组长的报酬是由乡镇政府发放而非从生产统筹中提取的。这样组长就更看起来象是干部而非群众了。
一旦组长是干部队伍的一员，有干部的标准和行为规范，不能混同于一般群众而要在与群众打交道时有高姿态，则组长就可能构成了国家与农民关系中最为基本的微妙的联结点了。
大乘村支书说，组长比副镇长重要。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这根针就是村民组长，任何上面的事情都得落到组长身上，由组长去直接面对村民。
具体来说，一旦村民组长是干部，他就有义务服从自上而下的各种安排，虽然他是村民选举出来的，但选举出来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而是要管一百多号村民吃喝拉撒和对外联系的代表，他是村民选举出来与上级及外面打交道的当家人，又是乡村两级管理一个村民组百多号人的代理人。大乘村支书深喑此道，选举组长是村干部的主要工作，之前村干部都会精心挑选安排得力的村民来参加组长选举，并尽可能通过一些办法来保证村干部看中的村民顺利当选。
作为干部的村民组长，就担负有管理村民组各项事务和完成各种自上而下安排任务的责任。要管理村民组的事务和完成上级布置的任务，就要与村民打交道，就要与村民发生面对面接触。这个时候，如果组长不认为自己是干部，他在与村民接触时，就很难面对村民可能给他的冷脸。在任何农村，包括川西农村，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不讲道理乱扯筋的村民，如果组长与这些村民一般见识，不仅费起口舌不划算，而且心理上相当难受。组长为村民办事或完成上级任务，自己并未得到多少好处，却有了闲言碎语，有了当面抵制。不当组长时，与每一个村民的关系都好，当了组长，有些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这个时候，如果组长将自己混同于一般群众，他心理就极其难受，就觉得自己受了冤枉气，就或者不去管事，或者辞职不干。
而如果组长认为自己是干部，是不能混同于一般群众的人，则组长的高姿态就具有强烈的心理暗示。他们上门向农民收钱时遇到明显的冷脸，也不会计较，不会生气难受。相反，他愿意耐心做细致的解释说服工作，他可以设身处地地替村民去想，可以在这次未收到钱的下次再来收。他在工作中与村民发生了当面的冲突，他也会在事后主动高姿态地登门拜访，在下次遇见时主动打招呼。所有村民组的村民都是自己的社员，组长办事的最高目标就是为了社员。他们的高姿态，使他们可以一趟又一趟地到不愿交钱的农户家做工作，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到村民家请他们来当村民组的管水员。总之，因为村民组长是干部，具有不混同一般群众的高姿态，他们就没有心理负担地一遍又一遍地穿行在每个农户的家中，见面都打招呼，说话又很和气。他们就构造起了乡村治理中最为基础的国家与农民关系的关节点，成为国家与农民联系的最为具体且微妙的一个关键环节。
大乘村支书在全村村组干部、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上要求，党员要象党员，党员和村民代表要有素质，要将生产队长“抽起”（支持村民组长的意思），要支持队长的工作。队长也要主动向老同志请教，老同志的经验毕竟丰富。换句话说，大乘村支书不仅要队长有高姿态，而且党员要象党员，村民代表要有高素质，党员和村民代表一起为队长出主意想办法，支持队长的工作，最终才可以将生产队的工作做好。事实上，大乘村村民组长介绍他们可以成功进行“一事一议”并有效从村民那里提取资源的一条经验时，就是频繁召开社员会议，之前则召集本村民组的党员和村民代表开会讨论主要事项。凡是经过村民组党员和村民代表讨论的事项，没有在社员会议上通不过的，一旦社员会议通过了，组长就更加可以理直气壮地高姿态地一遍又一遍地与村民打交道了。
也因为村民认为党员要象党员，在川西农村，党员向来是村中当然的村民代表，村民代表开会及村中有重大决策，都需要让全体党员参加。村中事务决策是否合法，只要说在党员和村民代表会议上讨论通过了，就是合法的了。中国农村的党员显然具有超过一般政治学含义的党员意涵。
村民组长高姿态背后，是国家与农民关系的微妙结合。相对于全国大部分农村未经慎重考虑即将村民组长一职取消，川西平原乡村治理的高明程度实在是有些离谱。
2007年11月4日下午
于江西鹰潭上清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