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想讲几个汉朝地方官的故事。
　　如今讲明清朝的小说、影视作品很多，人们也比较熟悉明清的督抚、知府、县令等等，大体相当于如今的省、市、县三者关系。汉朝的政治体制和后世很不一样，地方行政制度也有自己的特色。所以先要简要介绍一下汉代的地方政治制度。这会有点枯燥，但只有知道这些，才能说明白汉代官员的故事。
　　
　　汉朝地方的基本区划是郡，长官郡守；郡下面是县，长官县令。当汉代还有些分封的王、侯国。这些国分别是郡和县级别，它们的王、侯都没有实权，实权在中央委派“相”，这些王侯国相的级别，也是和郡守、县令相同。
　　汉时全国大约有100余个郡（含郡级的国），1000余个县（含县级的国）。可见郡的辖区比如今的省小，但比地级市大，县则和如今基本相同。
　　汉代郡的官员一般是太守、郡丞、都尉3人；县是县令（大县叫县令，小县叫县长）、县丞、县尉3人，丞是副长官，尉则主管军队武装。这是就一般情况而论，具体则根据时代不同又有小变化。
　　再说这些长官的行政级别。汉代官员的级别用年薪（粮食）来计算。最高是宰相级别的三公，号称“万石”（一石是100斤，但那时的一斤还不到现在半斤）。其次二千石，里面又分三个级别（从高到低，为中、真、比三级，“中”四声，满的意思）。郡守就是真二千石级别。中央里的所谓“九卿”，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部长们，也是二千石级别。所以汉代的公卿和郡守经常有相互调动。郡的都尉为比二千石，郡丞六百石。
　　根据县的大小不同，县令（长）的级别从一千石到三百石不等。县丞、尉在则四百石到二百石之间。
　　上面说的这些郡守、县令，以及郡县的丞、尉，都是正式的朝廷官员。他们的任免权都在中央的丞相（三公之一）府，人事档案也保持在中央。他们的任命要回避本籍。
　　汉武帝时期，皇帝把全国划成了十三个州部，各派一名刺史。刺史级别是六百石，只相当于最低级的县令，他的任务和职权有六条，第一条是督察辖区有没有“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陵弱，以众暴寡”。其他五条都是督察郡级长官（二千石）种种不法行为的。所以二千石的郡太守都怕这个六百石的刺史。刺史一般从五六百石的年轻县令、侍御史中间选拔，就是要用年轻人有锐气，敢作为的风格，来监察地方大员。如果刺史工作出色，往往会被提拔为郡守。
　　郡、县都只有三个左右长官编制，州则只有一个，肯定不够。所以各州、郡、县还有大量的本地属官。汉代地方政治最有特色的就是这些属官。它们的特点是：第一，一般都必须是本地人。比如州里的属官，必须是本州人，郡县属官则必须是本郡、县人。（例外是京师和边境郡县，可以用外地人做属官。这大概因为京师事务多，外地人也多，可以从中选人才；边地郡县普遍缺乏人才，要从内地补充。）第二，这些属官都是本级的刺史、守令聘请的，不需要中央把关，他们和各自长官间完全是一种私人关系。第三，他们级别和待遇非常低，最高的才是一百石，当然是从本地财政拨出来的。
　　郡县属官称作“掾属”，具体说，掾是部门的长官，类似如今的局长，属则是副局长。有些职位比如功曹（管人事）、督邮（管监察各县），虽不叫“掾属”，也属于其中。州刺史的属官叫“从事”，根据分工又有不同名称。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2-19 5:39:30编辑过]

春衫薄不错，长见识！

　　上面说的都很枯燥。下面，我们讲几个汉代地方官的故事，就可以跟切实地体会当时地方官的工作，也可以了解当时地方长官和属官的关系。
　　
　　朱博，西汉杜陵县人。杜陵是西汉都城长安的郊县。朱博年轻时家里比较穷，给县里作亭长谋生。西汉高祖刘邦当年也干过亭长。当时干道上十里设一亭，亭长主管附近几个村子的治安、税收、迎送过往官吏等。朱博的为人也颇像刘邦，有点无赖习气，又能打架，逐渐升到了本县的功曹。
　　功曹这个职位郡、县都有，主管本郡、县的组织人事工作，类似如今的组织部长，是当时属官里地位最高的。朱博讲义气，好结交各路狐朋狗友，杜陵又在京城近郊，所以高干子弟萧育、陈咸等都和朱博是朋友。萧、陈二人的父亲以前都做到过宰相级别，这两人颇有政治抱负，又好义气，朱博占他们光不少。
　　杜陵是当年的汉宣帝的陵墓，皇陵各县那时直属中央的太常（主管礼仪文教的部级单位）。太常考核陵县属官时，朱博工作出色，调任安陵县丞。这是他正式成为“朝廷命官”。
　　安陵县离京城也不远，在右扶风郡，县丞级别大概是四百石。但县里的大权都在县令手里，县令最信任的是他自己任命的功曹等属官，所以县丞职位实际是个冷板凳。朱博干得颇不顺心，索性辞了职，又去京兆府当属官（西汉京师所在的县叫长安县；郡叫京兆府，长官京兆尹）。他在京兆下属的很多部门都干过，被京兆尹提拔成立了本郡督邮。
　　督邮在郡府属官里仅次于功曹，负责监察郡内各县令的工作。大家都熟悉刘备当平原县令，让督邮给拿捏的故事。督邮级别一百石，不算朝廷官员，却能监察朝廷任命的一千或大几百石的县令，就是因为督邮是太守私人任用的，直接代表郡守。朱博把京师各县的县令、丞都管得服服帖帖，很有名声。
　　这时，朱博的老朋友陈咸正当御史中丞（中纪委副书记），因为泄漏了皇帝办公室的一些内部消息，被关进了廷尉（最高法院）的直属监狱里面审讯。朱博闻讯，立刻辞了督邮，混到廷尉府里打探陈咸的案子。这时陈咸被拷打得不轻，朱博装扮成医生，到监狱里见到了陈咸，问到了案子的各种关联细节。从监狱出来，朱博起了个假名，找到涉案、办案的诸人，给陈咸打点、串供。最终陈咸得以免死出狱，朱博也因此名声大振，被京兆尹任命为功曹。朱博当初为什么辞了督邮？他是怕万一事情不成，连累自己的长官。太守和属官之间，就是这种纯粹私人关系。
　　后来，外戚、大将军王凤掌握朝廷实权，他很信任陈咸。陈咸趁机向他推荐了朱博。朱博在大将军府下属的一个部门里干了段副职，受到王凤赏识，推荐为栎阳县令，又调任过两个县，考核优秀，升为全国首县——长安县令。他把京城治理的不错，于是调任冀州（大约今河北省）刺史。
　　刺史的主要任务是巡视辖区诸郡县。朱博巡视到某县时，遇上了“群体事件”。当地属官、百姓数百人上访，把朱博住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这时，朱博手下的一个老资格属官“从事”建议：刺史先走，自己留下来处理问题，一切搞定后再回刺史府。
　　朱博在家乡郡县干过多年的属官，心里知道，这是老从事欺他是外地人，不懂当地情况，留下来问案就可以要挟郡县长官，借机大捞一把。他命人先准备车马。下人报告马车套好后，朱博到院子里，站在马车上向人群喊话：“你们中间有要检举县官的，我刺史不负责监察县级官员，你们到各自的郡府去告；有要检举郡级官员的，等我巡视完，都到我的刺史治所去告。反映冤情、盗匪、诉讼的，各自找我的主管从事们解决。”经过朱博一番指画，四五百人逐渐散去，跟随的和当地的官吏都很惊异。朱博后来留心打听，果然是老从事偷偷挑唆的这次事件。朱博处死了这个老吏，在冀州威名大振。（未完）

　　后来朱博又干过一任并州（山西）刺史，调琅琊郡太守。琅琊在胶东半岛，战国时属于齐国。这里民风“舒缓”，老百姓都慢性子，谈恋爱都唱“你就在XXX等着我吧～（俟我于著乎而！）”之类的歌。要是对歌的话，那位恐怕只有唱“我等到花儿也谢了”。据说，当年吴国的季札公子到北方访问，要听各国民歌，听到齐国的歌后感叹：“泱泱乎，大风也哉！”泱泱大国，民风麻木迟钝，典故就是打这儿来的。
　　朱博一到琅琊，就领教了这大国之风。上任头一天，朱博坐衙门，等手下各位属官来参见。偏偏是个小当差的来报告：郡里紧要科局的一、二把手们（“右曹掾史”），都请病假了，人都在宿舍趴着呢。朱博纳闷，哪有这种巧事？赶紧问当差的，回答是：本郡惯例，新太守到任，头一件事就得是派人慰问这些本地属官。有了这个礼儿，他们才肯办公。
　　朱博一听，胡子气都直了，拍桌子骂：“这些齐儿，还想给我立规矩不成！”派人把郡府的小办事员、各县的科局长们都召来，从里面挑水平够用的，发文任命，代替那些请病假的局长们。请假的全部撤职，立马从宿舍卷铺盖走人。
　　转变风气不是一日之功。急惊风偏遇慢郎中，朱博郡府的办公室主任（门下掾）赣遂，偏就是位博学老儒生，带着几百个弟子，读书人的酸气，加上点卖老的心态，见了上司说话办事也是慢悠悠的，哆哆嗦嗦拿捏着，从不着急。朱博不好当面发作，却给自己的行政助理（主簿）公开发文：“赣老先生从来不懂机关办事的礼节。你负责教导他举止言行，直到能熟练运用为止。”又给功曹发文：“本地属官多爱穿长袍大袖的衣服，拖沓迟缓，不合规矩。今后，各位正、副局长的衣服，都必须离地面三寸以上！”
　　当时全国各郡府里，都设有一个负责咨询建议的局（议曹），类似如今的政协，但成分没那么杂，里面都是读书的儒生。朱博最看不起儒生，到哪个郡都要裁撤掉议曹。府里儒生出身的属官有时打个报告，爱引经据典发议论。朱博不批示，见了当面说：“本太守是汉朝官员，办事遵守的是三尺律令，（汉朝抄法令公文的竹简，统一长三尺。）跟你说的那些圣人之道不沾边。先把你那道拿回家藏着，等尧、舜出来当皇帝，你再找他们说去。”
　　郡太守的主要工作，是监督下属各县。各县的令、丞、尉都是中央派来的，朱博没太大的人事权，但他可以干预各县属官的任命。朱博喜欢任用当地的大户、恶人，常命令下属各县用这类人当科局长，各按文、武专长给他们分工。他看重的是这些人有能量，门路广，也有信心能驾驭他们。各县有了刑事重案或其他大事，朱博就给这些属官发秘信，露点这些人小辫子，督促他们尽力办事。（后来康熙、雍正的密折，大概就是跟朱博学的。）这些人尽心有效的，朱博就给予奖励。
　　当时太守对属官的奖励提拔有几种。一种是在属官序列里面提拔，比如从闲职提到要职。一种是让他们代理县官。当时县官由朝廷派遣，交通又不方便，旧官去新官来之间，常有空档期，需要郡太守任命属官为代理官，这属官自然捞钱的好机会。最后一种提拔属官的办法，就是向中央推荐，中央批准后就能成为正式的朝廷官员。郡太守每年都有若干个这种推荐指标，汉代官员的仕途，大多数都是先在家乡担任属官，被长官赏识、推荐，才成为正式官员。朝廷官员干得不顺心，又可以回家乡当属官。朱博自己的经历也是如此。
　　
　　朱博在琅琊太守任时，下属的姑幕县出了桩大案：有人为报仇，公然在县衙里杀人，凶手有八人，都逃逸不能捕获。这种事情影响实在恶劣，县令、县丞只好把自己捆上，向郡府打报告，请求治罪。
　　报告到了郡府，琅琊公安局（贼曹）的领导们都向朱博请命，要到姑幕县去办案，朱博没批下来。别的科局属官们看这架势，以为朱博想看众人表态，于是功曹等也都请命，还是不准。这下只好郡丞出面了，因为他和朱博都是朝廷派来的命官，说话方便点，直接找到朱博办公室，试探朱博的口风。
　　朱博让打报告的属官们都进来，说：“我的意见是，姑幕本来有朝廷派去的官员，郡府不便干预。各位觉得我们该插手吗？”这时朱博的秘书也被叫了来。朱博口授给姑幕的公文：“郡府致姑幕县令、丞：报称发生命案，凶手逃逸，已阅。本公文到日，县令、县丞立刻就职办公。县公安局长（游徼）王卿未没尽责，从速依法办案！”
　　在朱博看来，贼曹的属官请命下县，动机跟冀州的那个老从事差不多，无非是想打着郡府的名义，作威作福捞一把。他自然不答应。朱博当前要做的，一是恢复姑幕县令、丞的权威，他们和朱博一样，都是朝廷派来的外官，这时要在本职上发挥作用，才能压住局面，保证不被本地属官们侵权舞弊。第二，县令、丞、朱博都是外人，不熟悉本地情况，着急也没办法。游徼是本县人，当时人口流动又不大，作案的都是本地人，其实是容易探听到情况。但游徼的家口都在本县，一旦办案得罪了人，难保以后不遭报复，所以这种情况往往不愿出头。朱博就要靠自己的威信，来给游徼施压，让他破案抓人。
　　王卿看到公文，吓得不轻，全家都跟着战战兢兢。王卿带着手下昼夜奔驰，十几天就抓到了五个凶手。朱博又给王卿发文：“王卿忧心为公，很有成效！公文到日，带本人人事档案来郡府。副职以下的立功人员，也写成报告，依次叙功奖励。”这是朱博驾驭属官的典型风格。
　　朝廷考评全国郡守的工作，朱博得分很高，调任左冯翊太守。前面说过，西汉京师的太守是京兆尹，京师东、西又有左冯翊、右扶风两郡，这三郡都是广义的京师范畴，太守都是全国郡守的顶尖人才，而且先要在职试用一年，期满合格才能当真太守。朱博在左冯翊驾驭属官的办法，也是重刑敢杀，但有时偏又格外开恩免罪，来拉拢人心。
　　左冯翊下属有个长陵县（该陵埋的就是老亭长刘邦），县里有个西门庆式的大户尚方禁。此人年轻时和别人老婆偷情，被老公追砍，脸上落了块大疤。尚方禁想当官，给本郡功曹行了贿。功曹向朱博报告，说某县县尉出了缺，可以派尚方禁去代理一段。朱博私下打听了尚方禁的为人，找了个借口，叫尚方禁来府里问话，看脸上，果然有大疤瘌。
　　朱博让别人都出去回避，问尚方禁：“你脸上这疤怎么来的？”尚方禁知道瞒不住，赶紧到朱博座前磕头，如实交代。朱博听了大笑：“大丈夫都难免有点风流事。本太守想给你个机会，让你出人头地——”一边伸手摸摸尚方禁脸上的疤，“你肯给我出力吗？”
　　经朱博这么一拍一撸，尚方禁又喜又怕，连声以死相报。朱博嘱咐他：“我的话，不要泄漏给任何人。打听到有什么风声，随时记下来报告我。”此后朱博就拿尚方禁当耳目亲信使用，常用他打探消息。尚方禁果然在某天半夜告发了一起抢劫大案（至于赃物里有没有熊猫皮，书上没说），立了功，朱博就让他代理了好几次县令。
　　尚方禁这边搞定，朱博还惦记着功曹的事。某天，把功曹叫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拍桌子翻了脸：“当初你推荐尚方禁，是怎么回事？别当我不知道！”让他拿笔和木板（写字用，那时没纸），当场写交代材料：“以往干过的事，受贿一个钱以上的，都写出来。敢隐瞒半句，要你脑袋！”
　　功曹吓飞了半个魂，哆哆嗦嗦把贪赃枉法的事都写了下来，丝毫没敢藏掖。朱博看交代，知道功曹说了实话，让功曹坐了，扔把文具刀过去，让他自己把木板上的字刮掉，表示既往不咎，命他出去继续办公。这个功曹从此彻底服了朱博，再不敢搞小动作。朱博看在眼里，后来也给了功曹个好出身。
　　朱博后来官位有升有降，（汉代官员都这样，没有像现在一路只升不降把官“坐上去”的。）最后干到宰相三公级别，那都不属于我们要谈的地方官的故事，这里省略。有兴趣的，可以自己看《汉书》卷八十三的朱博传。但朱博当三公（大司空，从以前的纪委书记——御史大夫改名而来）的时候，丞相曾经提过一个建议，被皇帝批准。这个新政策提高了州刺史的级别，从原来县令级的六百石，提到了郡太守之上、九卿之下的二千石，名称也改成了“州牧”。这样，州牧都选择高官担任。朱博后来上书反对这个改变，根据多年在地方的经验，他说，六百石的刺史监察二千石的太守，干满一任提拔为太守。这样刺史的级别低，赏赐重，都肯卖命工作。如今州牧的级别比太守高，就失去了监察的锐气，只能养尊处优混日子。朝廷采纳了朱博的意见，又把州牧改回了刺史。这个改变维持了二百来年，到东汉末年，又把刺史变成了州牧，然后就是州牧割据、三国演义了。（朱博的故事完，以后有机会再讲别人的）

文章应该分开写，第一楼的文章索性写成学术性的，也可以写成学术普及性的；后面的可写成文学类，应该突出故事性，多些文学色彩，以增强可读性。

这方面比较成功的例子，学术性的有吴思的《血酬定律》，文学类的有《说说明朝那些事》，作者名字忘记了，但这两个都是年轻人。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2-22 19:16:51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