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白兰瓜：以市场的名义背叛市场

兰州白兰瓜：以市场的名义背叛市场 本报记者 郭兆锋 文/图 兰州白兰瓜又叫“兰州蜜瓜”，是久负盛名的“瓜果之城”兰州著名的一种甜瓜。它外形美观，瓜甜盈口，清香朴鼻，驰名全国，在国际市场上曾经享有一定声誉。然而市场的风云潮起潮落，几番浮沉之后，兰州白兰瓜终于在国内诸多市场上寂寂无声了，当地一些专家认为，兰州白兰瓜的“出局”让瓜农尝到了一味“逐利”的苦果，所谓的白兰瓜变“苦瓜”，其实最苦在人心。 独步天下：白兰瓜辉煌于计划经济时代 白兰瓜在兰州种植已有60多年的历史。据说1934年，一位名叫徐本仁的农民得到原苏联瓜籽数粒，于1935年种得两株甜瓜，取名“俄国瓜”。到1944年，美国副总统华苹士访华路过兰州，留下了从美国带来的甜瓜籽种，后经与“俄国瓜”种交杂后成为优良品种，当时取名为“华莱士”，解放后更名为“绿瓤白兰瓜”，1956年正式定名为“兰州瓜”，俗称“白兰瓜”。 “兰州特殊的地理气候条件十分适宜于瓜果生长，是白兰瓜最理想的产地。原来主要产于兰州青白石乡。因为它是兰州独有的一个种类，皮白肉厚，所以被称作白兰瓜。”甘肃农业大学园艺系教授、瓜类研究所所长陈年来简要回顾了白兰瓜的辉煌历史。“白兰瓜的口感可以用三个字概括，香、甜、辣。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然香味，买一个白兰瓜放在房间里，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尤其是从户外进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清香扑鼻，不但清爽怡人，而且香味持久；正宗白兰瓜的甜是有口皆碑的，含糖量高达15%，以至于人们往往把甜和辣两个特色结合起来，说白兰瓜甜得辣口，其实辣味主要来自于白兰瓜特有的一种酶质，它能迅速分解蛋白，所以很多人在吃白兰瓜的时候嘴角会开裂，实际上不是被甜味蛰的，而是酶的作用；但正因为人们产生的那种甜得辣口的错觉，所以白兰瓜的辣也成为一种特色，至今还被人们怀念。” 说起多年以前的白兰瓜，陈教授至今还口舌生香。“白兰瓜成名于计划经济时代，这与当年的物质匮乏不无联系。白兰瓜的名声不是卖出来的，而是被人们带出来的。” “兰州是中国西部典型的移民城市，在这里生活的多数人都是来自内地省份的工业建设移民，他们的故乡遍布中国。在计划经济时代，由于物质缺乏，贸易渠道和交通运输都不畅通，所以白兰瓜的市场主要是在兰州和周边地区；逢年过节外省人总要回老家探亲，但是一方面消费水平低，另一方面买东西都要凭票供应，所以供应充足的白兰瓜自然成为人们最容易购买又最具兰州特色的商品，于是白兰瓜就跟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带遍了全国。外地人没吃过这个，尝过以后就惦记上了，只要到兰州来出差，也一定要提两个白兰瓜回去。于是白兰瓜开始出名了，而且人们总要在前面加上两个字：兰州白兰瓜，因为白兰瓜是兰州特有的瓜种。” 1974年，甘肃外贸开始有组织地收购和出口白兰瓜，主要销往香港、澳门和日本。白兰瓜走出国门，成为当年中国出口的为数不多的农产品之一，声名一度大震。“当时出口的规模很大，十几吨的重型卡车直接到田间地头收购白兰瓜，瓜农们算是开了眼界呢。”然而计划经济条件下，兰州白兰瓜并没有真正在国内市场打出一番局面。“当时白兰瓜的购销渠道局限于国营的蔬菜公司、果品公司、农副产品收购站和外贸系统，没有自由市场和民间流通渠道，种植也是由生产队指定专人生产，所以种植面积很小，国内市场上很难买到。虽然声名远播，而且因为稀缺而独步天下，但是并没有产生什么效益。” 品种退化：白兰瓜在市场大潮中挣扎 改革开放以后，白兰瓜迎来了它短暂的金色岁月。 “白兰瓜真正走俏国内市场，是包产到户和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了。由于市场前景好，兰州青白石乡和周边地区开始扩大种植面积，农民的热情很高，市场也在刚开始的几年给他们带来了丰厚的利润。”陈年来教授说。 白兰瓜的种植迅速向甘肃河西走廊延伸，在几年时间内，河西出现了民勤、金塔、安西、敦煌、玉门5个万亩以上的白兰瓜种植大县，白兰瓜主产地西移东扩，市场上还一度供不应求。然而好花不常开，在经过几年的市场洗礼之后，兰州白兰瓜却遭遇到品质下降、品种退化的严重问题。 “上世纪70年代末期白兰瓜已经出现了品种退化的端倪，主要问题是抗病能力和含糖量下降，口感已经不如从前那么好了。” 20世纪80年代中期，甘肃农业大学的马克奇教授培育出了另外一个白兰瓜品种——“黄河蜜”，由于口感保持了白兰瓜的香甜而迅速推广，取得了市场竞争的优势，这种外皮呈黄色的“白兰瓜”成为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初的主流产品。“黄河蜜一度成为白兰瓜的升级版，越叫越响，市场反映非常不错，并且行销全国。但是兰州人从不把它当作白兰瓜来看待，因为它已经丧失了白兰瓜原来的外观和辣口的感觉。” 甘肃的育种专家们从来没有放弃恢复白兰瓜原有风味的努力。70年代末，甘肃农业大学的马克奇教授已经开始从事白兰瓜的“提纯复状”研究，推出了73-Ⅱ品系；同时，兰州市农科所的吴大康教授也培育出了“蓝天5号”白兰瓜，但是两个新品种都没有成功挽救白兰瓜口感退化的局面。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今，甘肃的农业科学家们先后培育出了十多个新的白兰瓜品种，但是试种结果却告诉人们，白兰瓜特有的“香甜辣口”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进入90年代中期后，消费者对于白兰瓜口感的‘堕落’反响非常大，关于恢复白兰瓜风味的呼声也很高，但是市场竞争的种种因素导致原版白兰瓜的一些特性不能重现，这是我们的一种遗憾，更是甘肃和兰州瓜农的苦果。”陈年来教授断言，白兰瓜不会永远消沉下去，但是很难再有人们追忆的那种辉煌。 甘肃省农业厅园艺站的总农业师谢放先生在接受本报采访时，通过一组数据来说明白兰瓜如今的颓势。 “2002年甘肃省农业种植业生产统计年报上，对白兰瓜的生产情况有专门的统计数据，与90年代中期相比，甘肃白兰瓜的产销形势不能不让人担心。” 谢先生提供的数据显示，2002年甘肃全省白兰瓜的种植面积下降到2.28万亩，产量不足5.7万吨；同期黄河蜜瓜种植面积也萎缩到了1.87万亩，产量仅4.8万吨。 “与10年前相比，现在的种植面积和产量只是当年的20%；90年代我曾经去安西、民勤等地考察过，那时候一个县的种植面积都要达到几万亩，民勤曾经超过10万亩，但是现在全省的种植面积累计只有4万亩。” 白兰瓜的市场形势可谓一溃千里，不仅外省市场难觅芳踪，就连白兰瓜的原产地兰州也日渐冷落。7月份正值白兰瓜上市的旺季，但是在兰州诸多的瓜果市场上热销的却是色彩斑斓的西瓜和哈密瓜。每市斤1元的白兰瓜乏人问津。记者前往兰州市农产品产销协会采访时，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我们不经营白兰瓜，不调查，也不了解，因为没有市场。” 白兰瓜衰退的原因分析：逐利心态与愚弄自然 作为瓜类研究的著名学者，甘肃农业大学的陈年来教授对目前白兰瓜的市场窘况做了深刻的分析。 “归根结底是市场竞争带来的不正常心态导致了白兰瓜的退化，应该说是人们自酿的苦酒。” 陈教授认为，导致白兰瓜品种退化和市场萎缩的原因有以下几种： “种植方法的改变，导致品质的下降。以前的白兰瓜种植都是沙地旱作，这样有一个好处，不灌溉，水分积累慢，生长周期长，利于糖分的积累和果实的自然成熟，口感当然好；但是沙田耕作也很辛苦，沙田要铺沙，沙子还要更新清理，非常麻烦，而且自然生长的产量低，当时的瓜农有句老话说，累死老子、富死儿子、穷死孙子，形象反映了沙田在不同阶段的产出情况；所以80年代以来农业基础设施改善以后，农民就不再这样种植了，而是普通陆地耕作，并且采用人工灌溉、覆盖地膜等方法缩短生长期，目的是增加产量，追求提早上市，能够卖一个好价钱，所以糖份积累不足，甜度损失很大。” “化学肥料和农药的使用，也会改变品质。从前的瓜农施用农家肥和绿费，也就是晒干的苦豆秧做肥料，保持了白兰瓜的自然品质；但是现在的瓜农不再那样辛苦了，使用氮肥、磷肥等化学肥料，而且用量越来越大，主要目的是大幅度提高产量，当然也损失了白兰瓜的部分品质。此外，以前农民锄草是手工进行的，费时费力，现在都用化学除草剂，对作物还是有一定伤害的。” “地膜种植缩短了白兰瓜的生长期，导致糖份的大量损失。正常情况下白兰瓜的生长期在120天到125天之间，使用地膜以后，生长期可以缩短10到15天，如果再加上小拱蓬，成熟期就会更早，但是大家都知道，瓜果正常成熟前的10天是上糖最重要的时期，跳过这个阶段，糖份损失很大。” “在市场竞争中，农民越来越会使用各种农业作弊手段来欺骗消费者。瓜果类产品在收获前很忌讳浇水，但是一些农民为了追求产量，在收获前夜大水漫灌，这样每亩可以提高产量数百斤，但是导致作物糖份下降，而且易腐烂，不便储运外销，实际上是一种‘市场自虐’行为，追求短期效益；此外，还有一些农民为了追求利润提早收摘，然后用乙烯制剂擦拭表皮催熟，造成外熟内生的夹生瓜出售，同样败坏了市场行情。” “众所周知，加速生长的过程就是一个各方面品质都打折扣的过程，就好比让一个8岁的男孩子吃激素长胡子一样不正常。” 陈来年教授告诉记者，白兰瓜早产一天，其糖份损失就高达0.7%，目前市场上大量白兰瓜在种植和销售过程中采取了“催产”手段，因此导致了白兰瓜品质的下降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有人居然把不甜的白兰瓜命名为‘菜用白兰瓜’，推出了白兰瓜凉拌和炒菜食用的新方法，不但滑稽，也让人心寒。”陈教授显然无法接受“清炒白兰瓜”的残酷现实。按照陈教授的观点，白兰瓜的退化不是农业科研工作的退化，而是市场因素和种植技术改变的结果。 甘肃省农业厅园艺站的谢放先生在以上原因的基础上，还补充介绍了他所了解的其他品种退化原因，他认为，正是这些原因导致“正宗白兰瓜”的风味无法复原。“其实本质上还是人心不足导致的苦果。具体说来包括这样几点：第一，品种的种性退化。40年代引进的品种都是常规品种，种子的繁殖生产需要严格的选留和提纯程序，但是自从包产到户以后，农民都自繁自用，没有专业人员选育。农民把最好的瓜都卖到了市场上，留下那些不好卖、个头大的空心瓜育种，对品质基本上不考虑，造成瓜越选越大，品质越来越差的结果，最后消费者就再不吃那些不如黄瓜的白兰瓜了。农民卖不出去，也就不再种了。” “第二，生产销售模式与市场经济体制不相适应。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白兰瓜的生产由生产队中具有经验和种植技术的‘瓜把式’种植，销售由外贸公司和果品公司保证收购和外销，价格基本是固定的，品质由公司监督，极少出现生瓜上市。包产到户后农民家家都种瓜，经验和技术参差不齐，产品的产量和质量差别很大；价格浮动也大，早上市的瓜价很高，晚一天就是另外一个价，农民为了追求早上市，就施用化学催熟剂，或者干脆生瓜上市，造成生瓜赚大钱，熟瓜不赚钱的局面，这样一来，整个地区都开始用催熟剂，产品好看不好吃，消费者尝试过以后，第二年就不愿意买了。绝大多数消费者不懂瓜的鉴别，但是买一次假的，就连真瓜都不买了，白兰瓜的产销整体就受到了影响。” “第三，种植连作和病害蔓延造成品质下降。瓜类作物是对连茬种植很敏感的作物，通常种植一茬就要换种其他作物，让土地恢复营养，但是包产到户以后，农民因为土地有限，很难进行轮作，普遍采取连茬种植，这一方面使得土壤营养成分减少，另一方面侵染瓜类的病害发生严重，造成植株早衰或者提前枯叶，无法正常成熟。此外，生态条件越来越恶劣，气候变迁，也是病害加重的原因。” 谢总工还指出，农产品产销的无序状况是导致白兰瓜“品质失调”的一个体制原因。“农民没有长远的经营眼光，但是政府主导部门也没有发挥应有的调控作用，任由瓜农膨胀生产，恶性萎缩，却不懂得建立产业链，用市场经济的方法指导生产和销售，这是一个失误。” “中国的农产品普遍没有建立身份证制度，也就是说，没有品牌，这使得农产品的质量监督无法进行，质量追溯的概念还停留在理论阶段。农民就可以利用这种空档追求短期效益，殊不知，这实际上是对整个产业的一种自发的集体毁灭。工业品有假冒伪劣的概念，但是农产品至今没有人来界定质量等级。不是我们这些农业科技工作者不能开发出好的品种，而是盲目的市场行为让好品种也能在短期内衰落。” 兰州白兰瓜：能否重振雄风？ 谢放告诉记者，80年代末，就在白兰瓜日益呈现颓势的时候，日本却开发出了一种可以普遍种植的“洋香瓜”，解决了厚皮甜瓜的东移问题，从此以后，白兰瓜的独家局面被彻底打破。 “但是日本的种子非常昂贵，在刚刚进入中国山东、河北、江苏市场的时候，每公斤种子售价高达几万元，平均一粒种子就卖1元，产量非常高，而且在温室内一年两季生产。粗略统计，日本的‘蜜世界’和‘伊丽沙白’种子从中国赚走了10多亿人民币，这些种子都是杂交种，第二代种植就会出现分离变质现象，这是他们保护其知识产权的一种方法，迫使中国农民必须重复购买日本种子。到目前为止，这些种子的售价每公斤也要接近2000元人民币。” 甘肃农业大学的陈来年教授分析认为，兰州白兰瓜不可能再达到当年的鼎盛状况，但是市场的问题，可以用市场规律来加以调节，解决兰州白兰瓜品质的指挥棒不在政府的手里，更不在农业专家的手中，而是在消费者的手中。 “当成熟的高品质白兰瓜售价能够三倍四倍于早产白兰瓜的时候，农民自然会选择适应市场的种植方法，人为干预已经很难恢复产业盛况了。” 据了解，近几年甘肃大量白兰瓜和黄河蜜瓜都出现了滞销局面。市场零售价依然维持在每公斤2元的白兰瓜，在其主产地民勤县以每市斤0.1元的价格抛售都无人问津。白兰瓜的原产地兰州青白石乡，目前白兰瓜的生产已经近乎“绝迹”。而多年以前曾经一再举办的兰州“赛瓜会”也终于销声匿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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