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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系列之———村里的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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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3 03:48:00)
| 或许,我们下面提到的几样食物,对许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亦非河北农村如今过年食物之全部,但在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它们对许多人来说,则是在过年的时候,才有可能享受得到的稀罕东西儿。
豆腐
一进腊月,村里做豆腐的作坊就开张了。豆腐作坊是个人家的,平常这家人除了种地,还做豆腐生意。做豆腐是小本生意,不用多大投入,靠的是做豆腐的手艺,却也能赚个零花儿,而且不用去外地,守在家里。早晨起来,一模子豆腐做好,装上车,嘣嘣嘣敲着圆皮鼓走街叫卖,赶上生意好,不用出村,转半个村就卖光了。卖光了豆腐,兴许前半晌还能到地里侍弄该侍弄的庄稼。豆腐可以拿钱买,也可拿做豆腐的黄豆换。村里人以前穷,平常舍不得买肉吃,肉毕竟贵,不是节日或没有亲戚来,谁家都舍不得割肉,想解解馋了,就买块豆腐,手头钱不富裕,还可以先赊,或者干脆用自家地里收的黄豆换。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说“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凡黑豆、黄豆及白豆、泥豆、豌豆、绿豆之类,皆可为之”。村里人说不上来豆腐的历史,能否“宽中益气,和脾胃,消胀满,下大肠浊气,消热散血”,不过豆腐对村里人可是个吃不絮烦的好东西,啥时吃啥时香,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初,即便家庭条件再不好的人家,过年也尽可量地做一模子豆腐。
村里的豆腐作坊,进了腊月后开始不像平常那样做卖的豆腐,而专门做加工豆腐的生意,只收加工费;做一模子豆腐,开始收8块钱,后来涨到10块,20块……但这个钱再涨,人们也不在乎,豆腐过年总是要做的。
做豆腐的黄豆自家地里能种,地里没种,或种了没收,赶集也能买上。黄豆在农村一般不是什么稀缺物,价钱也不太高,一般人家都承受得起。做多少斤豆腐视自家实际情况而定,人多了就做一大模子,十几斤、二十几斤都行,一模子都能盛得下,做大模子豆腐作坊会多收几块钱。
从腊月初几到腊月二十几,豆腐作坊会越来越热闹。想早点做好豆腐过年的人家,会早早和豆腐作坊定规好,早定规好早安排。
定规好了,就该准备了。先把黄豆在碾子上破成豆碴儿,再用清水浸泡起来。豆碴儿在水桶或红釉瓷盆里浸泡一宿,就可以上磨了。最早没有机器,全凭人工。盛着泡好的豆碴儿的小盆或小桶,放在圆石磨上面,推磨人边推,边一勺一勺把豆渣儿舀进磨上留好的一个圆孔。豆渣儿从圆孔进去,被磨成浆稠的豆浆,沿下面的磨石淌下,淌进磨下正对的一口大铁锅。
推磨的动作是重复的。有时是两个人,一个人在后边推,一个人在前边拉,这时候两个人一定是默契的。这是一种劳动的享受,享受劳动的快乐莫过于此。
磨好的豆浆淘出来,下面的工序是过滤,把豆腐渣分离出来。这道工序在一口烧着水的锅灶上完成。灶膛里点着劈柴,锅里的水往上翻腾着白色蒸气。豆浆倒进预先备下的一个布袋,架在锅上的木架托住布袋,细细的豆浆从布袋渗出,流进下面的锅里。看向外渗流的豆浆越来越少,掌握工序的人开始用手不停地摁压布袋,直到没豆浆渗出,布袋内只剩下干瘪的豆腐渣。
随后便是做豆腐最关键的一道工序:卤水点浆。点浆要把握一个火候,过则豆腐会点老了,不及豆腐则会嫩。有时点浆的人也会根据人家的口味要求,故意把豆腐点嫩点儿或点老点儿。村里人大都喜欢豆腐点老点儿,卤水豆腐点老点儿,吃起来有劲儿。
锅烧开了,此时锅里的豆浆已经煮成了豆腐脑儿。做豆腐也到了最后的工序:把锅里的豆腐脑儿用瓢舀进豆腐模子。豆腐模子垫着细布,豆腐脑儿把模子填满了,把细布打四面翻起来,翻到上面,再在上面压上石头或水桶一类重物,压干模子里的水分。
豆腐模子里压出来的水是热的,不能浪费,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模子里压出的水女人们舀出来,浆洗过年要穿的衣服,一来省水,二来这水热,不冻手。
有的人家为把豆腐模子里的水彻底空干,要把豆腐模子压很长时间,不像今天从超市买回的豆腐,一小块会空出小半碗水来。过年自家做的豆腐瓷实,或炖,或烧,或腌,或炸,吃在嘴里,都是满口的豆腐香。
豆腐渣是豆腐制作过程中剩下的渣滓,奶奶在世时轻易不舍得扔,最后做成饼子,她说早先儿困难的时候,村里有的人家过年连豆腐渣饼子都吃不上。奶奶吃的时候看起来很香,可孩子们却吃不惯那味道,不愿吃,奶奶这个时候不会强求,她知道孩子们不吃,也不会饿着,他们没赶上那些个艰难,不吃豆腐渣,会有别的好东西吃。
煮肉
过了腊月二十四,煮肉的香味从越来越多的人家飘出。家家户户的围墙垒得越来越又高又厚,可围墙再高再厚,也挡不住味道的洋溢。
过年能吃上肉曾经是多年前许多人的幸福时刻,尤其对孩子们来说,杀猪了,大人们用烧红的烙铁把猪头、猪蹄烫干净了,骨头剔好了,肉切成块儿了,便巴望大人们把煮肉的大锅早腾出来,把要煮的肉搁进去。
肉煮好常常要花一整天时间。添水,烧火,花椒、大料、葱、姜、蒜等作料放进锅,从锅里升腾起的肉香不多久弥漫了整个屋子,整个院子……煮肉这天是一家人最解馋的一天,对孩子们来讲一年当中或许只有这天能管个肉饱肉够。
村里人家从煮肉这天起更加忙碌了。
煮肠子、蒸焖子、炸丸子
灌肠子一般人家都要等到煮了肉之后。
灌肠也是村里人过年要制作的重要食物。其主要原料是切碎的肉末儿、粉面和煮肉剩下的肉汤。
前些年村里人都爱种山药,秋天刨了山药,许多人家都要挑出来一些专做粉面。粉面不同于山药干磨成的黑面,黑面粗,粉面细腻,摸起来手感滑溜。做粉面要先把山药用炊帚刷净,捣烂,将山药汁滤出来;晾干后的山药汁成了坨子,把坨子再碾成面,就是灌肠用的粉面。近些年村里种山药的少了,粉面就只能靠买了。
宽裕的人家,灌肠会多放些肉,少放些粉面;不太宽裕的人家,灌肠则会少放些肉,多放些粉面。对各家灌肠的评判,也主要从这两样原料的多少给出个好坏结论。除此而外就是油盐葱姜等作料的调配比例,这也是灌肠需要把握好的环节。
杀猪的人家,会把洗干净的猪肠用来灌肠。猪肠质量不好,漏,可用专门用于灌肠的长袋代替,以前长袋用布缝制,可反复使用,但缝制麻烦;以后图省事,一般人家改用了塑料做的一次性长袋,这种袋在集市上不难买到。
肠子灌好后,就是煮了。煮好的灌肠,就可以吃了。有条件的人家,等煮好的灌肠晾凉后,会弄来锯末熏,熏过的灌肠较没熏过的灌肠,吃起来别有风味。
灌肠剩下的浆料,村里人常用来做焖子。做焖子和做丸子的浆料跟灌肠的浆料差不多,调拌上也差不多,不同在于:灌肠是煮熟;焖子用箅子在锅上蒸熟后,整个连在一起,出锅后得切成块儿;丸子又圆又小,是用油锅炸熟的。一般吃的时候,灌肠可单独拌成一盘凉菜,也可跟白菜粉条放一起熬;焖子多和别的菜一起炖成热菜;丸子在碗里加热后,常常是单独成菜,这样一道菜,年下村里人最爱吃。
糕
爷爷在的时候,爱吃糕。
做糕得有黄米和枣。枣不难找,以前家里有几棵枣树,每年打下的枣奶奶常藏起来些个,晒干,专为过年做糕预备下。以前村里种黍子,黄米也有,记忆中,黄米除了做糕似乎很少派上别的用场;除了产量低,这大概是后来村里人不愿意种黍子的另一个原因。
村里人不种黍子多年了。有一年,家里没黄米收,也就没做糕,年年糕就是“年年高”啊,没吃上糕,爷爷嘴上不说,脸上的不高兴还是能看出来。自那以后,家里几乎年年做糕,没黄米,就事先籴些,等年前做糕用。
做糕前将米先浸泡在水中,两三个小时后捞出来,放到锅里的屉上。通常是边放米边岔换着放枣。枣放的越多,蒸出来的糕越香甜,可许多人家不会多放枣,因为枣比米贵多了。
糕又叫年糕,也有写作黏糕的。写作黏糕也对,糕蒸成,“状如凝膏”,用箸子去夹,能够真切地感到什么叫黏糕,黏字形容糕真是非常贴切。
做糕,村里人不用黄米就用江米。有的人家嫌黄米和江米贵,就在里面掺和上些小米。小米不黏,不能多掺,掺多了蒸出来的糕会失味,还怎么能“黏”能“糕”,怎么能“年年高”呢。
馍馍
城里人叫馒头,村里人叫馍馍,指的是同一样儿食物。
村里人年下串门,走亲,迎来送往,事儿多,所以年前不管谁家都要蒸几屉馍馍,留待年下吃。
“下大雨,刮大风,白面馍馍就大葱”,馍馍早就是村里人的日常主食。但过年蒸馍馍,增添了些日常所没有的庄重感。
首先形状和花样多了。和面,和好了,或揉,或捏,面在村里人手上,会变成圆形的馍馍,变成寿桃,变成莲花卷子,变成枣卷子。寿桃不用说了,蒸出来像寿桃;做莲花卷子,要先把面擀得不薄不厚,一层一层叠起来,最后用箸子轻轻压出莲花形状;枣卷子的点睛之处就是一边摁上一个大枣。
蒸好了,出了锅,奶奶会在每个馍馍和寿桃上点上个红点点儿,给莲花卷子点上不止一个红点点儿,红点点儿是胭脂做的,奶奶说点上了瞅着好看。孩子们看着,会忍不住拿手去摸,奶奶看见了赶紧制止道:“别急,还没上供呢。”
上供,是把馍馍呀、寿桃呀、莲花卷子呀放在一个盘子里,面向屋门,对天举起,嘴里念念“老天爷吃来呗,保佑全家一年平安……”
上供的仪式还要在屋里的灶台前进行。这时盘子里的东西又换了新的,奶奶说,老天爷吃过的,不能再给灶王爷灶王奶奶吃,得换新的。
奶奶虔诚的模样,当时不觉什么,但现在再想起,孩子们会理解了,心中常常会充满感动。
饺子
饺子平常也吃,可在村里人眼里,只有饺子才算得上过年独有的食物,只有过年包的饺子才名副其实。
村里人说,过年吃不上饺子,不算过年,“过年吃不着一顿饺子,不但是生平的憾事,且以为是极坏的运气”。
所以,选最好的白面,调最好的饺子馅儿,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要包饺子,包一个肉丸儿的饺子。
而今别说过年,即便在平时,能吃上肉丸儿饺子也不稀罕。可是在20年前,30年前,更早呢……
高阳人齐如山十三四岁时,过年碰到过一件事情———
那年在“吾乡过年”,年初一去拜年,到了王老头家,见王老头脸上有泪痕,问出了什么事,王老头便大哭起来,哭完说,今天吃不起饺子,给孩子们熬了一锅粥,粥比平常稠了一些,孩子们吃的高兴极了,说今天粥又稠又好吃。
王老头对孩子们说,今天家家吃饺子,我们吃一顿稠粥,就这样高兴。王老头心中觉着对不住孩子们,一时难过,就哭了。
听完王老头的叙说,齐如山流泪了,他不再往别处拜年,跑回家,对母亲述说了一回,母亲也掉泪,使他收拾了一簸箕白面,以及猪肉、白菜、油盐酱醋葱蒜等等,“都收拾好了,命我给王老头送去,我送去之后,王老头一见又大哭起来,他正哭之时,又有六七人也给送了面菜等物来,盖大家听他说完后,都不约而同地回家给他取东西去了。此虽极微小之事,但可以看出大家对于过年吃饺子之重要心理来”。
齐如山讲的故事发生在清末。日月轮转,当年的情形已经远去,过年包饺子、吃饺子的风俗传统仍在传承延续,且生命力旺盛,村里人依然保持着当年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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