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汶 （上篇） 湖南西部，地处偏远，山水尤美，以桑植、武夷山为盛。我们说的这个故事，发生在桑植县。当时，桑植县属大清国湖南道永顺府地盘，有一个富家大户，因为死了亲爹，自己家里人丁稀少，怕哭丧的时候哭声不高，须失了脸面。于是花钱雇了许多人来跪灵哭丧。这种事情，在当地本属常见。其中有个小媳妇，也被雇来陪哭。 也不知是这个小媳妇吃多了白薯，还是喝多了醪糟，竟然在大祭的时候，一边痛哭，一边放了一个很响亮的大屁。这个大屁也不知趣，竟然四处弥散，既响且臭。大家一边哭，一边忍耐，如果大家稍微忍耐一会，等这个屁味逐渐散去，也倒罢了。不幸，旁边有个同来陪哭的小伙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不要紧，整个灵棚的人都跟着笑作一团。 跪在一边的东家大怒，于是跟这个小伙子和那个放屁的小媳妇撕打起来。小媳妇高喊：管天管地，你管不了人吃饭放屁！东家一怒之下，竟拿起木棍，冲这个放屁的小媳妇头上就是一下，竟然失手打死在当场。这件事，于是就闹大了。 官府立即派人来勘验现场，将东家、小伙子收监，小媳妇入殓。案情并不复杂，按律，杀人偿命，那小媳妇虽是穷人家，却是自由民，不是东家的奴才。因此很快桑植县令判决，东家杀人当秋后问斩，小伙子在人家丧事现场公然发笑，举止不当，训斥一顿了事。另外，东家需赔小媳妇的丧葬费用。此事就此了结。 然而案件移送道台的时候，遇到了问题。这个东家，乃是个读书人，是有功名的，在外面也有一些朋友。县令的判决被驳回了，为什么呢，东家的一些读书人朋友，早已将冤状递到了道台处，而且花了大笔的银子。于是永顺府将案子遮拦下来，说这个东家失手伤人致死，并非故意，且有小媳妇过错在先，改判东家革去功名。这个小伙子呢，在人家丧事现场发笑，是引发事件的关键原因，也判充军，流三千里到新疆，杖八十。小媳妇公然放屁，大乖妇道，东家无须赔偿，死了活该。 死刑改判流放，兹事体大，更需层层上报刑部。湖南巡抚发文批驳了道台的意见，认为大清法典煌煌，杀人当死，没有商量余地。更何况，这个东家擅杀乡民，蔑视官府权威，更送银行贿，表明他心里有鬼。否则心里没鬼，行贿作甚？巡抚不仅将判决意见更改，而且还附上了参永顺道台的折子，要追究永顺府受贿枉判的罪责。 然而这个湖南巡抚，素来跟刑部的上司是不怎么合拍的，并没人喜欢他的作风。刑部和大理寺会审的结论是，小媳妇不守妇道，在严肃场合放屁，乃是事情的诱因，而不守妇道则是大罪，东家见她不守妇道，好意规劝，却遭小媳妇的羞辱漫骂，这才失手将她打死，情有可原。因此，东家只需枷号三个月（短期监禁），革去功名即可。刑部下了这样的结论，作为最高司法衙门，似乎案子也可以终结了。其实不然。 这样的陈奏，在雍正皇帝那里，遭到了严厉的批评。因为皇帝认为，小媳妇既是被雇去给人家哭丧的，不是小辈，就是奴才，在祖先或者主子灵前放屁，不是什么妇道问题，实属大不敬，以下犯上，应开棺戮尸，挫骨扬灰。小伙子，贪图钱财，给人家扮演奴才，当场发笑，是诅咒主人当死，居心恶毒，罪当处绞。县令判决虽对，却审查不明，应予训诫。永顺府受贿枉判，革职拿问。湖南巡抚晦暗不明，停职待参。除此之外，雍正还语重心长地说：“主仆尊卑，天纲地常，事关社稷。此妇纵不死，谁料其心悖逆，无弑其君父一日呢？” 一个屁，虽然响亮了一点，竟然断送了两条人命，也断送了一个封疆大吏的前程。可谓千古第一屁也。 （下篇） 至少从三国两晋时代，我国就有明显的迹象，表明我们这个国家，是一个“泛道德化”的国家。个人品德不再作为隐私和舆论公议的范畴，而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和社会秩序的基础。以礼治天下的思想，每个朝代都逐步加强，到清朝年间，已达到顶峰。其间，方孝儒就是以不孝为名被处死的，而两晋大文豪嵇康也是因为“不孝”被处死。散文家李密因为畏惧朝廷血雨腥风，不敢出来做官，以孝顺祖母的名义推辞，皇帝竟然也拿他没有办法。可以说，道德在那漫长的历史上，是有法律同样的功能和效力了。甚至在某些时候，道德的力量更大，甚至可以鼓励大臣以道德的名义，向皇帝的权威公然挑衅，就像海瑞公然上书对皇帝破口大骂，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泛道德化的结果，是因为我国社会动员技术手段极为单薄。
政府无力使自己的意志贯彻民间，
政府颁布的法律，无法成为社会最有效的管理手段。只能转而去依靠道德风化，使巩固
政府统治的基础，可以在民间得以推广。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不幸的事件，如方孝儒被杀，和那么多可笑的事件，如上文所说的放屁，但在这漫长的历史中，泛道德化的确在法律缺失的时期，起到了稳定秩序、收拢民心的作用，对于某个朝代，甚至整个民族的和睦统一，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毕竟，那时候
政府还有一套可以使用的完整道德体系，拿来就用。五四之后，乃至建国之后，我国就开始了一个泛政治化的时代。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政治问题取代了道德问题，政治立场，取代了道德修养。把一个社会的人和自然的人，变成一个政治的人。这说明，我国社会的民众动员技术依然在极端落后的阶段，
政府无力通过法律控制动员民众的热情和力量，只好将一切法律问题，转化为政治问题。正如前文所说的，放屁都可以牵扯到国家社稷，因为这是个严重的道德问题。在我国的现代历史上，放屁都可以牵扯到国家社稷，因为这是个严重的政治问题。不信？你可以想象一下，在1966年你们单位领导宣布最高指示的时候，你可敢放个大胆的屁？如果你放了，那必然是个代价高昂的屁！ 泛政治化，跟泛道德化一样，都是一个社会秩序极为脆弱、社会意识非常单薄的时候，不得不采取的动员手段。正如一个疑虑重重的病人，一声咳嗽，都会引起自己会不会呜呼的深刻忧虑。正如一个日本留学生的比较俗气的表演，都会引发政治怒潮。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去追求和建设一个把屁当作屁的未来。任何人放屁，都是生理现象，只能让生理学家来研究。谁把放屁当作是道德问题，或者政治问题，或者正义、伦理、价值之类的问题，谁就是真正的放屁，这样的社会，我们才能非常放心地去生活。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3-25 19:47:59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