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事局的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停着各乡来的自行车、木板车。门口排队的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乡镇干部，把门口塞得很满。厚厚的履历表用各色的夹子夹着，一捆一捆地，填没了这只手和那只手之间的空隙。门口进去就是××县的人事局了，县上用人单位的简介就张贴在报名处的墙上。早晨的太阳光从整洁的玻璃天棚斜射下来，光柱子落在办公桌后面晃动着的几张年轻的脸上。
那些乡镇干部大清早骑自行车或坐木板车来到县城，赶了一百多里地，到了县人事局早饭也不吃一下，便来到报名处前面占卜他们的命运。
“原则上要专科，中专可以考虑。22岁以上的不要”人事局的干部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们。
“什么！”乡镇干部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美满的希望突然一沉，一会儿大家都呆了。
“在6月里，你们不是说要笔杆子么？”
“高中生也招过，不要说笔杆子。”
“哪里有条件提得这样高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不知道么？各乡的乡镇干部像潮水一般涌来，过几天条件还要提高呢！”
原来出来犹如赛龙舟似的一股劲儿，现在在每个人的身体里松懈下来了。最近天照应，很多人来报名得到了乡政府的同意，乡镇的主要领导也不来作梗，很快就批准了请假条，有的当年还是人事局点名要的优秀毕业生，谁都以为该得透一透气了。哪里知道临到这一关的占卜，却得到比下岗或分流更坏的征兆！ “还是不要报名的好，我们回去呆在乡上吧！”从简单的心里喷出了这样的愤激的话。
“嗤，”人事局干部冷笑着，“你们不报名，人家就关门了么？各乡多的是年轻毕业生，头几批报名的还没完结，今年大中专毕业生就要涌来了。现在各乡的关系户、轮换工、甚至CBA也多得是。好单位的POSITION是为他们留着的。”
各乡的关系户、轮换工、CBA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而已经在乡镇工作的年轻人不报名，却只能作为一句愤激的话说说罢了。怎么能够不报名呢？在乡上各项集资是要被扣的，为了被百姓理解、不被上级和领导训斥，晚上睡不上觉也是正常的，自己在乡镇混了三、四年，連个老婆也讨不上，父母会很伤心的。
“我们辞职出去吧，”在外面，或许有比较好的命运等候着他，有人这么想。但是，人事干部又来了一个“嗤”，眼睛瞇成一条缝说道：“不要说辞职，就是你回老家种地也一样。我们人事局出了一个文件，最近辞职或开除的乡镇干部是没有补偿的”
“辞职出去干没有好处，”同伴间也提出了驳议。“你是我们当地的户口，天知道他们收不收我们！就说他们要收，哪里来的户口？”
“领导，能不能把条件降一点？”差不多是哀求的声气。“降低一点，说说倒是很容易的一句话。我们是政府的人事部门，你们要知道，降低一点，就是说我们不作为，这样的傻事谁肯干？”“这个条件实在太高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去年的条件是30岁，今年又只要办事员，不，领导说的，刚毕业的高中生也招过；我们想，这次条件总该比去年低一点。哪里知道越来越高！”
“领导，就是去年的条件嘛，30岁吧。”
“领导，乡干部可怜，你们行行好心，在乡上我的工资扣得吃不上饭了。”
另一位干部听得厌烦，把手里的不锈钢茶杯在桌子上砸了一下，睁大了眼睛说，“你们嫌条件高，不要报名好了。是你们自己来的，并没有请你们来。只管多罗嗦做什么！我们有的是position，不给你们，有别人的好给。你们看，又有几群乡干部挤过来了。”
三四个乡干部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过来，那是一张张充满着希望的年轻的脸。他们随即加入先到的一群。斜伸下来的光柱子落在他们皱巴巴的西服的肩背上。
“听听看，今年是什么条件。”“比去年都不如，要22岁以下”伴着一副懊丧到无可奈何的神色。
“什么！”希望犹如肥皂泡，一会儿又迸裂了三四个。
希望的肥皂泡虽然迸裂了，刚参加工作的乡干部们总得工作；而且命里注定，只有至少在县城的部门。工资才不至于扣得惨不忍睹、社会地位才不至于卑贱，而在乡镇扣工资有的是名目、有的是让你前途一片灰暗的规定，而他们太不需要这个了…….
在体制好和坏的辩论之中，在县城和乡镇的论调争执之下，结果乡干部朋友把自己又送进了各个乡镇的田埂或站所，换到手的是被扣得七零八落或多或少的工资表。“领导，乡下工作很辛苦，过一些时间我调一个好点的乡镇，不行么？”长期呆在同一个偏远的乡镇，好像又被他们打了个折扣，怪不舒服。“农民！”夹着一支香烟的手握在茶杯上，鄙夷不屑的眼光从吐出的烟圈后面射出来，“在一个地方干就要干出名堂。我们这里不能随便调动，条件好的，只有这样的乡”。“那末，换县城附近的吧。”从名称上辨认，知道今天招的没有县城附近的。“吓！”声音很严厉，左手的食指强硬地指着，“这是恶意加大城乡差距！你们不要，可是要想吃官司？”
不想在原来的乡镇干就得吃官司，这个道理弄不明白。但是谁也不想弄明白，大家看了看墙上的招工表，又彼此交换了将信将疑的一眼，便把名字签在了报到册上面。
一批人咕噜着离开了××县人事局，另一批人又排着队挤了进来。同样地，在办公桌前迸裂了希望的肥皂泡，赶走了工作以来望着厚厚的荣誉证书所感到的快乐。同样地，把万分舍不得的自己送进乡镇的田埂站所，换到了并非完完整整的工资表。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拿着简历的乡干部朋友上人事局来，原来有很多的计划的。生活费现在年年涨，五六百只能吃一个月，还多是萝卜青菜既没多少油水又没味道的粗茶淡饭，太吃亏了。加上水费电费交通费，1年怎么说也要1万多。再也没脸向爹妈伸手要钱了，须得把他们供自己念书花销的钱还上一部份。老婆还要娶，和自己同年的人孩子都上幼稚园了，听说各个过程花销还要几万，早已筹划了好久。年轻的女乡干部盘算自己工作了几时结婚，几时生子，都有了预算。有些女人的预算里还有几张耀眼的证书，上趟县城，或者生得很好看的可以找家底殷实的老公。难得最近天照应，国家招乡镇公务员公平、透明，很顺利就当了小公务员。让一向为工作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点，谁说不应该？还读书的债，赡养父母，支付生活开支大概能够对付过去吧，不止对付过去之外，大概还有多余吧。在这样的心境之下，有些人甚至想娶一个老婆。这东西实在怪，把她娶回家、每天可以吃口现成饭，还可以洗衣服，自己不开心时说说话，再生个小孩就算有家了，比起县城大街上招遥过市的MM，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