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苦恼
这个村庄最大的荣耀是经济,最大的苦恼也是经济。1998年,中国开始收紧银根,市场经济发展成熟,竞争加剧。南街村开始走下坡路,且颓势不止。
有说法称,南街村发展奇迹的背后是政治化和巨额贷款支持。《凤凰周刊》得到的数据是,南街村至今预期未还贷款12亿元,后又设法贷款8亿元,共计欠贷20亿元。但南街村拒绝对此核实,只说他们一直在还,“利息都还了10多亿元”。
“这是一种毫无原则的溺爱,南街村如果不卷入政治而低调积累发展,步子虽慢一点,但不会有今天巨大困境,”批评者称,王好比只是军队里一个领兵300的连长,却意外得到了300万的士兵,“不足以驾驭,走上战场,失败是必然的”。
王宏斌对贷款自有见解。他说靠自身积累发展是等差增长,利用贷款发展是等比发展,“美国都是欠债发展”。王利用这些贷款办起南街村26个企业,王称是“一业带动多业兴,多业辅助一业上”——先是办了面粉厂造食品,再办调味品厂来提供食品的调料,再办纸箱厂来造纸箱包装食品,再办彩印厂和胶印厂来造包装袋,而办油墨厂来提供彩印厂和胶印厂的油墨。
王的产业集群配套被经济界视为大忌。在市场分工细化的大背景下,企业一般竭力裁剪复业来做大某一主业,以降低风险。事实上,王的食品厂主打产品——南街村牌方便面一直未能做大做强,从而直接危及其它产业。
王保持了一个优秀农民的良好本色。三夏大忙时,王总是凌晨4点到地里第一个开收割机下地。但显然,种地和手握数亿元资金管理企业显然是两码事。
王宏斌还是当年的“游击思维”。1998年,河南省社科院社会学研究员刘倩曾询问王宏斌有关南街村长远发展的问题,王称没有考虑那么深,那样对事业没有好处。
对王影响甚深的是1970年代的一件事,那时临颖县委研究要上一个化肥厂,各方研究提出了很多问题,结果组织部长说,那就干脆别干了。
王从此得出经验,干事关键是要干,不能只停留在研究考虑上,问题只能在干中解决,管理者光想不干,什么都干不成。
直到2008年记者采访王宏斌的未来规划的问题,王还是那一句:“具体没有,走着说着”。
南街村最有权力的人毫无大型现代企业的管理经验,对经济发展缺乏战略规划。而南街村民文化程度普遍偏低,少有优秀经管人才。王因此很沮丧,说每次开会,唯独在研究人的问题上,他“整夜坐在那里,掂掂这个不行,掂掂那个不中”。
但王宏斌又不放心使用外来者。他说如果他们不能认可南街村的文化和思想,就搞不好南街企业的工作,反而可能会影响村庄。南街村本地干部则多次举证说,澳大利亚回来一个会计专业的博士,对村啤酒厂提出一套发展计划。王被说服,让他当了经理,但最后财务报表显示亏损更大。
南街村的干部大骂该人是赵括,知识分子只会纸上谈兵,南街村从此结论:外来干部不如本地干部。
1992年,村里办了一个日本合资厂,日方拒绝接受南街村的管理模式,单独制定工资福利制度,不愿参加村里活动,被王批评是资本主义。2年后,村里认为技术骨干已经成长,要求日方只拿分红退出管理。
合资工厂是南街村少数盈利企业,王宏斌的态度开始发生转变。他给日方代表盖了一栋日式小楼,花了5万元买了县里第一台自动麻将机,干部轮流陪着日本人打牌。
王宏斌对此辩解说,国家都一国两制,为啥就不能一村两制呢?王后来提出“外圆内方”,称南街村对外要接轨市场经济。
王开始将南街村称为“毛邓村”。 王继续利用本地干部来控制属下26个企业。一个姚姓女青年慕名给王写信,表示要嫁到南街来建功立业。欢喜的王宏斌直接让她当上了副村长,后调任食品厂副厂长,3个月后转任方便面厂抓生产,7个月后当厂长。2年后,姚转任南街村宾馆经理,后被一抹到底到调味品厂当工人。
戏剧性的是,沉寂一阵后的姚再次出山,担任一个鲜湿面销售公司总经理,最后升任为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如今又退了下来,在家养病。
很多干部如同姚一样忽上忽下,起起落落,他们自认是党委对干部的锻炼。“事实上,王宏斌手头就只有这么一些人,他只能如此”。 王买来毛的《毛泽东评二十四史》,找人讲读。他试图学习毛泽东的管理谋略和驭人之道。接近王的人士描述说,王对哪个干部不满意了,也不说原因,一句“回去吧”,就算是撤职。该干部就写检查,写到王满意为止,再安排工作。有人写几次还是不能过关,一沮丧就不写了,王哪天需要用人了,就会不经意一句“某某这段咋没见着?”,身边的人就会心领神会,找该人再写检查承认错误,该人觉得自己开始熬出头了,就按照指点行事,再被安排工作。
村里更多时候是王宏斌一个人在拍板决策。王的一名下属描述说,“班长”作为一把手,啥都管。他十几年如一日经常下基层,检查工作,发现问题当即处理,能拍板的当场拍板。 很多人找到王,献上诸如黄土造纸等匪夷所思的项目计划。王最后采纳了郑州几个农民的“永动机”项目,并派人到深圳实地考证了他们声称的样机。2000年9月,王把村冷库改成一个高科技车间,秘密进行永动机实验。
永动机是人类一个伟大的梦想。但任何一个接触过物理课本的初中生都知道这绝无可能,人类不能打破能量守恒定律,王的同事、其它20名班子成员第一次破天荒全部进行苦苦劝阻。但王斥责他们“思想保守”,他宣称“有人说弄不成,我看就能弄成”。 相关资料显示,王说永动机研制成功后,每月将有40亿元的纯利润。他还构想了这笔钱的用途——一个月收购一个乡,然后收购一个县、再买一个市、一个省、全中国、全世界,全部按照南街村思想来进行包装改造,搞共产主义社区建设,让南街村走向全世界。
“我当时听了不寒而栗,当年的大跃进和解放全世界人类的伟大理想又回来了。”一名知情者说,南街村和毛的中国有着惊人的相似。
“永动机”发明家被安排在村里一个房子里,不得擅自外出。研制未能成功,还导致三台奥迪新车报废。2002年,王宣布放弃永动机计划。至少2000万元的损失导致王的权威遭遇重挫,有人私下玩笑说王要当地球村村长,地球王。但他们对外统一口径说:“辩证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通过了南街这一次,别人再也不会这条弯路了”。 王在3次不同规模的会议上做了检查,一度痛哭,却很快得到了群众的支持。下面的一些群众陪着流泪,说书记为了大家受了委屈,“吃五谷杂粮的谁能不犯错误呢,连毛主席还犯呐!” 在南街人的记忆里,王最后一次财大气粗,是投入3000万元建一个室内植物花园,在大棚里收罗了上千种世界各地植物。 这个项目同样令一些干部忧虑,何时收回成本至今是一个谜。
左冲右突的挣扎 2004年10月,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党支部书记沈浩带领一个参观考察团来到南街村,沈浩在留言本上写下:学习南街村,壮大集体经济,走向共同富裕。
小岗村的谦逊一直令南街村人感觉骄傲。但或许令小岗人意外的是,南街村人正在左冲右突试图杀出重围。
2003年开始,南街村因为投资过度和大量资金浪费而导致资金链断裂,多条生产线停工,工人甚至拿不到工资。 王宏斌不得不继续做出一些调整。 2003年前后,王开始将经营权下放到各企业,希望它们“自谋生路”。此前,各企业并无独立核算权,企业经营绩效根据南街村内部价格核算,而每年生产和销售也都由“三大班子”在会议上做出计划。
南街村或许还与行贿沾上了边。一个不愿意公开姓名的内部人士称,他们甚至一次贷1200万元贷款,就要支付200万元的贿赂款,“经手人都感觉很害怕,不想再干了”。
但南街村公开的说法是,是上游材料供应商允许欠款和经销商提前付款来帮助南街走出困境。
要活下去,南街村在寻觅一切可能的生存手段。一年最多有40万人来南街村参观研究,村里人开始琢磨如何开发收费。
2003年,南街村开始开发“红色旅游”。为了添增南街村旅游的共产主义特色,王派人复制了毛泽东故居、遵义会址和延安窑洞等建筑,并盖了一栋巨大的八角楼,来盛装展示毛泽东文选。但因资金短缺,该楼一直无法完工,蓬头垢面地和其它景点挤在一起。
南街村建起了可以同时容纳几千人同时用餐的自助餐厅,获得国家颁发的四A景区资格。
2004年,有几名高管要求运作南街村上市以便融资,确保获取充裕的资金。据称王对此投了反对票,但最后还是妥协。有报道称,2004年11月,南街村集团以“维护管理层的稳定”为理由,悄然进行了股份制改造,并宣布对王宏斌等13名村干部给予60%的股份激励,其中王获分9%的股权。
外界评价称,此举表明南街村正式放弃集体制,走向私有化,干部门为自己在铺设一条退路。
南街村再次成为中国聚焦点,舆论大哗,但王对此不予置评,他称2008年是一个敏感时期,中国尤其需要稳定,不要说一些可能导致不稳定的事情。
南街村福利供应处处长邓书亮说,南街村每年需要为3100多名村民和近1000名荣誉村民的福利支出近2000万元,这笔开支还将因物价上涨而增加。王宏斌称南街村已经复苏,当年实现产值、利税分别为12亿元和6400万元,2007年则上升到了14.7亿元和7500万元。
南街村的干部说,之前投资的两个制药厂也将实现盈利,形成了新的利润增长点:“一切正在好起来,南街村不会倒下”。
王的一个理想是,5年内,南街村村民都进自助餐厅像在公社食堂一样免费用餐。10年内,要让南街村村民的生活用品全部实现供给制,提供除内衣、手表、金银首饰、皮鞋、电器等其它物品。 但有媒体援引工商资料称,南街村2006年净利润只有310多万元。有专业人士对照南街村的企业分析后称,其不可能创造出近15亿元的产值。
2008年,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王宏斌也已57周岁,他还依然微笑。王说,南街村还得往前走,他们还在努力奋斗,所有人都会看到结果。 声称“精神上永远不会退休”的王宏斌,总是习惯一个人在地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几个小时。王宏斌说,他是在“把心事反复思考”。一个人在野地里走路,能把全村子的工作想一遍,能把全村的老少爷们想一遍,这时候脑子最清楚,想透了,就知道啥干对了,啥干错了,以后怎么办? 河南作家张宇在一本书里描述说,如果远远望着王宏斌,他在天高地阔里显得孤独,甚至也很可怜和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