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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语境下重建我和党之间的“孤儿–母亲”关系(一)
——从《集结号》看后极权主义的艺术创新
许允仁
在我的研究生的一再推荐下,看了最近的贺岁片《集结号》。在我的印象中,以往的贺岁片都是娱乐性的喜剧,而这次的却是充满教育寓意的正剧。当然,连在每天的《新闻联播》中都党旗飞舞,热衷于向人民推出各种道德楷模的精神氛围下,贺岁片由喜剧变成正剧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但是,我的学生对我说:这部电影虽然也是央视竭力推介的主旋律影片,却和以往的主旋律艺术不同,它拍得很好看,同时,揭示了一些以往的艺术所不敢触及的新东西。
看了电影之后,果然感触良多,以致于产生了暂停手上正在从事的研究,来写这篇影评的冲动。不过,就如鲁迅所说的那样,人们在一部《红楼梦》中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己想要见到的东西,我从《集结号》中看到的也正是自己在当下的研究中所关切的属于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的问题,更准确地说,这个问题可以表述为:人们通常称之为极权社会(或后极权社会)[1]的,由党国体制治理的社会,究竟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怎样的精神关系的基础上的,以及在这样的社会向自由民主社会转型的过程中,需要每个个体在精神上和人格上相应地完成怎样的成长?
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在经济建设上取得了重大的成就,但是,整个社会在最基本的价值观上却陷入越来越严重的分裂和紊乱之中。执政党内当下的主流思潮倾向于认为,弥合这种分裂,进行精神文明建设的基本路向应该是,不断地回溯到执政党早期的艰苦岁月,从而从党创建之初的政治信念和道德热情中去汲取精神力量,然后,用这种精神来教化整个社会。这种原教旨主义的精神文明建设路向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在我们的文化空间中,原先早已沉寂的“红色经典”重新开始热播,各种“红色记忆”被再度挖掘,新一代主旋律艺术家们则顺势创造了像《激情燃烧的岁月》、《亮剑》这样的“新红色艺术”,试图在一种新的审美趣味下,重现执政党通过武装斗争夺取国家政权时的艰难经历。《集结号》正是从这股艺术思潮中涌现的,同时,又将这股思潮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不仅仅是由于相对而言,它在审美品味上更为现代和更加纯正,更为重要的是,它在思想上也更有深度,在这一系列艺术作品中,惟有《集结号》才真正触摸到了极权主义运动的灵魂,揭示了极权社会得以构成的精神逻辑。从这种意义上说,《集结号》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看作,“红色艺术”在我们这个后极权时代的新经典。
《集结号》继承了“红色艺术”的一个最核心的精神传统,并试图在某种更具现代性的语境中对其加以重建。对一个社会来说,精神文明建设的核心任务就是如何通过提供某种文化样式,来帮助个体给自我的生命赋予某种终结意义。一般而言,一种宗教或道德文化,总是通过为个体的自我人格和某个他者人格之间规定某种规范性关系的方式,来倡导一种带有终极性的精神价值的。比如,在基督教文化中,就是通过确立我与神的关系,即在自我人格对一个超验的神圣人格的确信、仰慕和顺服中,来规定自我生命的终极价值的。[2]
而在一个由党以一种总体主义的方式支配一切的社会中,“我与神”的关系被“我与党”的关系替代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儿的“我与党”的关系,不是指外部的政治关系,而是指内在的精神关系。在一个极权社会中,所谓的精神文明建设的核心任务就是导引个体自觉地去建立“我和党”之间的某种精神联系,并且将这种关系看作是赋予自我的生命以终极意义的神圣性关系。[3]
在一个源远流长的红色艺术的传统中,我和党之间的精神联系,被比喻为一个丧失了家园的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幼儿,重新回到慈爱母亲的温暖怀抱的关系,这也就是我们在本文的标题中所说的“孤儿-
母亲”关系。[4]表现这一主题的颂歌,像《唱支山歌给党听》、《党啊,亲爱的妈妈》等,构成了主旋律艺术的最强音。
《集结号》的艺术震撼力首先源于对这一传统主题的继承。电影是通过一个军事片中常见的情节展开的,连长谷子地奉团长之命,率领全连仅剩的47个战士,在旧窑场阵地打阻击,掩护大部队的撤退,最后,除谷子地外全部战死。在这部1小时50分钟的电影放映到一半的时候,观众们都会觉得它表现的是一个一般主旋律战争片中司空见惯的主题,通过战争的残酷和战士的英勇来说明红色江山的来之不易,和歌颂革命军人的牺牲精神。但是,随着情节的进一步展开,人们发现上述主题只是表层的,《集结号》的真正的艺术力量来自于它对这一表层主题之下的另一更深主题的发掘。
和以往的主旋律战争片不同的是,《集结号》接下来出乎意料地告诉我们,谷子地和他部下如此英勇的献身行为,却没有得到组织上的承认,团里只是冷漠地将他们当作失踪者处理了。于是,在电影的下半部中,谷子地走上了历尽千辛万苦寻找失散的组织的漫长历程。仗只打了几个小时,寻求组织认同的努力却进行了整整八年。正是在谷子地颠沛流离,忍受各种误解和屈辱来寻求组织对自己的理解的过程中,一个对党忠贞不渝的儿子,经过漫长的精神流放,重新回归母亲怀抱的主题被展示出来。
这时,回过头去看,前面的那些残酷的战争场景和战士的英勇行为,就被赋予了更为丰富的含义。正是由于战士们是如此的朴质和勇敢无私,组织的冷漠似乎变得更为令人震撼,但是,这一切最终只是为了突显和证明,谷子地如孤儿渴望母亲怀抱般的对组织的需要。只有通过常人无法承受的误解、屈辱和疏离的试炼,才能显现出谷子地这个党的儿子,对组织的无以伦比的赤胆忠诚。《集结号》试图向我们昭示的是,和勇敢相比,这种忠诚才是一种更为重要的品格,而正是由于无数儿女的这种忠诚,党才获得了战无不胜的伟大力量。
然而,和传统的红色艺术相比,《集结号》的创新表现在它力图在一种新的更具现代性的语境中,来重建我和党之间的这种“孤儿–母亲”式的精神联系。在影片中没有任何显白的对党的歌颂和直截了当的政治说教,从表层意义上看,谷子地和他部下的英勇作战和自我牺牲行为,只是源于对团长的一个命令的不折不扣的执行,因而,影片彰显的似乎只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一具有现代性的军人道德。但是,在影片一些细节的隐晦的暗示中,它道出了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团长在对谷子地下达打阻击的命令时,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咱们老八区教导团出来的战友,还剩几个呀?”谷子地也漫不经心地答道:“你一个,我一个,还有谁啊?”但对这个问题的真正的回答,是电影后半部谷子地在团长的墓前感慨自己和团长一个命时所说的话:“老八区教导团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死心眼。”执政党新的领袖在执掌权力时,都要到西柏坡朝圣一下,“老八区教导团”在这儿就像“西柏坡”和“延安”一样,是一种象征。它告诉我们,这支军队的威武强大和它的军人的英勇无私,都可以追溯到其早期的某种圣洁的精神传统,而这种精神的铸成,则源于党的教导和烽火岁月的考验。另外,影片中战士关于小时候给地主放羊挨打的回忆,和电影开头指导员督战时训斥谷子地畏战的镜头,都向我们显示了,这支军队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属于一个宪政国家的军队,而是一支阶级的军队和党的军队,而党的思想控制工作是军队战斗力的根本保障。[5]
同样,一个连长为自己牺牲的战友和部下的英勇行为作证,在一支不管什么性质的军队中,无疑都构成了一种不可推卸的道德责任。但是,《集结号》所表达的主题,却在这完全合理的表层意蕴下,倾心注入了大量的非理性的东西。它致力于表现的是谷子地和党之间的精神上不可分离的共生性关系,它将谷子地对组织的寻找,和精神上获得党的理解和认同的渴望,上升到了某种形而上的高度。
在一个人们(包括党的干部和领袖)对党的意识形态已经普遍失去了真正的热诚和信任的后极权社会中,要重建“我和党”之间的真诚的精神联系,是一项艰难得近乎不可能的工作。因此,《集结号》没有以高调和显白的方式,而是相当明智地以一种低调和含蓄的风格来从事这项精神创新的。在表层结构上,谷子地的努力的意义,似乎只在200斤小米和700斤小米之间;但是,在深层结构下,影片却用了大量的细节,既低调含蓄,又重彩浓墨地表现了谷子地和党之间的“孤儿-
母亲”关系。
一个情节是:谷子地和指导员王金存的遗孀孙桂琴在无名烈士陵园,孙桂琴对谷子地说:“别看了,都是无名烈士。”
谷子地则喃喃自语道:“爹妈都给起了名了,怎么全成了没名的孩子了。”
这时低沉、柔和的主题音乐响起来了,似乎既在表达某种哀思和幽怨,又在倾诉衷肠。影片将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的内心深处的柔情和脆弱,这么一种在审美上十分具有感染力的情感,巧妙地导入了“我与党”之间的“孤儿-
母亲”关系。它试图向我们昭示的是,谷子地寻求组织对他的忠诚的明察,也就是在寻求自己生命的终极意义和价值,一旦失去了组织的认同,他的存在就陷入了虚无的“无名”
状态,成为精神上不再有任何寄托和依傍的被弃的孤儿。
另一个重要的情节是:谷子地登上了森林防火了望塔,茫然面对着锦绣河山,正以一种“望断天涯路”的情怀,盼望早日找到组织时,突然,听到孙桂琴在下面对他大喊:“谷大哥,部队找着啦!”
这时,谷子地如被雷击般地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边激动得浑身哆嗦,一边沿着了望塔缓慢地往下爬。“你们可千万不能诳我”,“不能诳我,可千万别诳我。”
谷子地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手捂脸,发出孩子般呜咽的哭声。《集结号》在这儿力图表现一个党的儿子的理想型人格:对待党所指定的敌人如雄狮般地勇猛,而对待组织则如婴儿般地依恋和赤诚。这时,低沉、柔情的主题音乐再次响起,向我们展示这个长期处于精神流放中的赤子,突然听到母亲音讯时内心深处的感动和温暖。[6]
影片中着意刻画谷子地对组织的感情和态度的细节还有许多,比如在要求赵二斗为自己找部队时,对自己是“从哪一股泉眼里冒出来的”的顶真和在乎;在煤山上拼命刨挖战友遗骸,忽然听到他们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时,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的神情等等。碍于本文的篇幅,对此不再一一详述。这些都充分说明了,这部影片想要表达的真正的主题,是一个对党无比忠贞的儿子和党之间的精神联系。在这儿我们看到了《集结号》在艺术创作上的雄心,因为,自从改革开放使传统意识形态解体以来,已经少有优秀的艺术家会去触碰这样的主题,但是,另一方面,就如我们在前文中已经提及过的,目前执政党内的主流思潮迫切希望通过“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为在30年的开放进程中已经变得松弛的我与党之间的精神联系重新扭紧发条。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旨在重建这种联系的《集结号》会受到主流思潮的大力推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