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叙事:文学、新闻报道与社会学 接下来还是要说,搞叙事体的东西不要自惭形秽,这样的东西是拿得出手的。有人说,搞单纯的叙事不成文学了吗?不错,文学也是一种叙事体,但我们的叙事和文学是有差别的,差别就在于文学是虚构。你要进入西方的图书馆,第一大划分是:fiction和nonfiction,虚构和非虚构。文学是虚构,我们是发现和讲述事实,二者只是在叙述的风格上相似。还有,文学不太讲逻辑,而我们讲究逻辑推理。我认为后现代理论有很大贡献,他们的好多质疑我都一定程度上的赞同,但是对他们的一些文章不讲逻辑这一点,我是全然不能接受的。我觉得,如果学术作品文学化到不太讲逻辑了,那是我无法接受的。法国有些社会学家的东西,文学化且不太讲逻辑,我个人不太好接受。我还认为,我们与文学的另一个差别就是非理性和理性。有些小说的风格是非理性的,比如《百年孤独》这样的小说有一些成分是非理性的。我们这里不成,我们要遵循理性。我们跟经济学的差别之一是经济学认为,经济人是高度理性的,而我们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背离了现实中的个人,那样的经济人只存在于假设中,现实生活中个人的动机有理性的成分,也有非理性的成分。我们是这样看待我们的研究对象的,我们不愿狭窄地把我们的研究对象假定为理性人。我觉得以理性人为前提的研究虽然不失为一种研究方式,但实在是很狭窄的,因为与现实背离得太大了,其解释的有效性是很小的。但这不是说我们的研究是非理性的。我们的研究对象的动机包括非理性成分,但是我们的研究绝对是遵循理性的,我们要靠理性去推导他的非理性行为、非理性动机。更准确地说,我们充分承认人的非理性,但是作为研究主体,我们的研究方式是理性的。事实与理性就是我们这种叙事体和文学的差别。 还有人问:单纯的叙事不成新闻报导了吗?我指导学生做的一些城市调查,结集成一本很厚的书,叫《都市的角落》,就引起过这样的争论。这本书赢得了大面积的好评,我所说的大面积主要指的还是学术界。很多国外的学者读过这本书后非常感兴趣。虽然这本书都是学生的作业,连论文都不是,稍微浅了一点,但是同学们发现了很多微观的事实,所以他们给予较高的评价。但有人问我:这跟记者做的事情有什么差别?我觉得我们与记者的差别在于二者的眼光。给大家举个例子,某报社要招聘人,很多毕业生去谋职,当然其中很多是新闻学院毕业的。可是报社的头儿说了,新闻学院的学生当然好,但这次我们不要都招新闻学院的人,招几个社会学的毕业生。报社领导认为,受过社会学的训练,和受了四年新闻训练的人有一种不同的眼光。如果我不做社会学教授了,去做一个普通记者,搞一些调查,做一些报道,你说我做的报道跟忠实于记者风格的人做的报道能够完全一样吗?不会完全一样的。这是眼光上的差别。你所受到的训练给了你很多理论营养,这些营养将影响你的观察,影响你的调查。 五、理论与观察 理论能不能影响观察是个很有深度的问题,引起过许多纯学院派人士的争论。有些人认为,观察从来都是受观察者的理论影响的,举一个例子,布拉赫论证地心说,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他俩看到的对象有什么差别吗?没什么差别。二人所建构的理论是不一样的,在各自理论指导下分别去找到一些观察材料。不是观察影响了理论,而是理论影响了观察。这是认为理论能够影响观察的一个例子,还有好多例子。还有人提出,理论影响不了观察,观察是独立的感觉范畴,一个感觉的精神领地;也举了若干例子来说明。有过这么一个例子,就是下面的穆勒—奈尔图像。你认为图像中哪个线段哪个更长? <---------------> >---------------< 这两个线段一样长。怎么会呢?真的一样长,向内和向外的箭头欺骗了你的视觉。我告诉你原因所在,你再看看,视觉变了吗?视觉没变啊。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吗?学者们因此推断,视觉系统存在着独立性和自主性,不受理论影响。你看,这一派观点还有一些根据的,不只这一个根据。 对这个问题的基础认识将是一个持久的争论,不是这里能说得清的,但是我想从另一个维度说,我还想强调理论将影响观察。我不从认识的基础说起,我从其他地方论证理论会影响观察的。我认为理论首先影响选题,受过社会学训练的人和没受过社会学训练的记者在选题上是有差别的。我们选10个题目,他们选10个题目,就会看到在选题上的差别。换句话说,在什么样的选题更有价值的认识上,社会学家和记者是不一样的。其次,就是进入同样一个选题,在筛选事实上也是有差别的,二者的侧重点不一样。有人认为这个事实是最要紧的,而另一些人认为那个事实是最要紧的,这种差别受个体的影响,也与此前二人所受到的不同的训练有关。观察完了,调查完了,进入叙事也受每个人原有的理论的影响。所谓叙事,是把你调查得到的事实串起来,获得连贯性和可读性,成为一种结构。没有结构,别人不愿意听,听了之后也不能把握,没有结构连叙事者自己都把握不了。以什么方式串起来?社会学家和一个典型的新闻人串接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为什么不一样?我提出的原因就是观察还是受理论影响的。观察都是负载着理论的。再举个例子。有个人类学家叫阎云翔,在美国人类学界有一席之地。他的一篇论文《麦当劳在中国》,典型的叙事体。你说他研究麦当劳和一个记者研究麦当劳能一样吗?肯定是不一样的。这篇文章收在上海社科院出版社的《中国城市中的消费革命》这本书里。我原来发愁如何给同学们提供一些范本,供同学们写论文的时候去借鉴。本来想从同学的范文里选,距离小一点的可能最好模仿,但是我没有找到。后来我发现《中国城市中的消费革命》的几篇文章可能是很好的范文。这里面有华裔美国学者和美国白人学者写的文章,我觉得华裔学者写得更好一点,其中关于保龄球的,关于上海舞场的文章,写得都很不错。这样的叙事体是我们所能够模仿的,不是高不可攀。说到根本,我们跟记者的差别究竟是什么呢?记者重视的是事件的脉络,而社会学家在用叙事体表达一个经验研究的时候,除了把事情说出来,他还要解释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就是说,要解释这事件中行为者自己心中的那个意义。也就是meaning,韦伯的理论。有同学们不是说,我们这个系非常重视韦伯的理论。重视韦伯的理论就是重视行为人、当事者的那个意义。我们做一项调查的时候,觉得找到这个东西了,在学术追求上就算是找到依托了,不然就会觉得不踏实。但记者找到事件的脉络就可以了,就对得起读者了。 我希望通过我的这些说法,能够增加同学们做经验研究的自信心,去完成叙事体的论文。我不是反对你利用一些理论来解释你的调查,我是说绝对不可以做得太勉强、太生硬,那样实在是糟蹋了你认真完成的那个调查。要有信心自己下手去分析那个调查对象。你可以分析得很不错的,不用“傍大款”。要把你此前所学到的那些理论融化到你的脑子里,然后按照你自己的思路走出来。这是我针对目前同学们的论文中的主要毛病有的放矢的一些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