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人：本报记者 王小波
■调查时间：2007年8月27日—9月3日
■调查地点：邯郸、石家庄
■调查事件：2007年8月，邯郸市在对居住在邯郸市以外的离退休人员领取养老金资格进行认证中，共发现59人次活人冒领死人养老金。养老金为何遭遇跑冒漏滴？离退休人员为何对生存认证心怀抵触？有没有更人性化的方式管好社保基金？
事件
59名死人吃养老金
■邯郸样本
人已经死亡，生前待遇一样不少，这可不是天方夜谭，而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今年3月，邯郸市社保中心向该市以外的社保机构发出了5798份协查函，对居住在邯郸市以外的离退休人员进行领取养老金资格认证，这次大规模的核查共查出59人死亡，而他们的亲属还在从社保机构领取养老金。
目前这59人的月基本养老金52164.45元已经停发。人们在庆幸稽核工作取得明显成效时，也发现一个虚报冒领养老金的黑洞正逐渐清晰。自2001年以来，邯郸市已经开展了三次大规模稽查，“每次都会查出几十人次的冒领现象”。当地人管这种现象叫“活人冒领死人钱”。
社保基金管理条例规定，享受社会保险待遇的人员，因为死亡、享受期满等原因，应当及时报告并停止领取社会保险金，但有些亲属不报或瞒报，便产生了虚报冒领现象。
邯郸市目前有市级离退人员11万人，其中异地养老人员约6000人，异地养老人员仅占离退人员的5%。据了解，骗保现象绝大多数发生在异地养老人员身上。虽然骗保现象所占比例不大，但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城市异地养老日渐增多，如果不及时堵塞漏洞，就会影响到社保基金的安全运行。
在以往的核查工作中，邯郸市社保中心按照这样的规程来操作，社保中心对所要核查的异地居住人员作成花名册，按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异地协查有关问题的要求，统一印制了“异地居住离退休人员领取社会保险待遇资格协助认证表”，通过企业邮寄给离退休人员，经离退休人员居住地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协助认证盖章后，寄回原单位，以核实本人的身份和生存状况。
不过，劳动部门有关人士指出，这种发通知协查的方式也存在明显弊端，一是工作程序繁琐，二是准确性不高。邯郸市社保中心查出59人死亡后家属还在冒领养老金，便有人质疑：“查出来这么多，没有查出来的又有多少？！”
■样本分析
根据过去的经验，冒领最常见的手法是死亡不报，有的家属认为，能拖一个月就能多领一个月养老金。受宗亲和世俗关系影响，到异地核实一个人的死亡时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的人已经长时间死亡，其家属到村委会或居民委员会开一个最近死亡的证明并不难。有的冒领是死者的原单位在作怪，系集体行为，被冒领的养老金成了小圈子的福利，在这种“利益均沾”的情形下，要核实参保人何时死亡就更为困难。
社保基金管理人员对此往往束手无策。“人家家里死人了，我们总不能为这个事去启动司法程序吧？”一位基层社保人员说。
另外，随着养老金逐步实行社会化发放，很多离退休人员与原工作单位的关系越来越松散，加之企业重组、改制，从单位人变为社会人的群体正日益庞大，单位对离退休人员的情况越来越不了解；住房、福利改革的深入，老城区改造等，人户分离越来越多，这些都给冒领养老金留下了空挡。
凡此种种，不仅造成社保机构对老人生存状况核查困难，还造成养老金被冒领后事后追缴的困难。社保管理人员告诉记者，发现养老金被冒领后，事后追缴几乎无法兑现。
观察
“生死照”难堵跑冒漏滴
事实上，活人冒领死人养老金现象并非邯郸独有，这是近年来各地社保机构在强化管理时普遍面临的一道难题。
2003年7月，石家庄市社保机构接到上报死亡的人数徒然比平时增加了3到4倍，原因是该市对领取养老金的离退人员进行资格认证，一些冒领者不得不急忙补报死亡。
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的数据显示，冒领养老金的人数和金额居高不下。1998年到2002年6月，全国共查处冒领养老金人员50790人，冒领金额为14033万元。其中，2000年发现冒领人员10678人，比上年增加34%；2001年发现冒领人员16682人，比上年增加56%。
■管理对策
为堵塞漏洞，各地都在采取先进的技术手段来加强监管。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对领取养老金的离退人员进行资格认证，最为人所熟知的办法是采集离退人员带有日期的照片。很多地方的社保机构要求这些离退人员提供一份手持一份当日报纸或挂历的照片，用照片来对比确认，老人们习惯把这种照片称作“生死照”。
即便是有了“生死照”，也难以杜绝虚报冒领现象的发生。“如果他的兄弟姊妹代为照相呢？另外，现在数字技术非常发达，数码合成照片轻而易举，一样可以瞒天过海。”社保人员坦承这一举措存在“软肋”。
在强化技术监管手段方面，很多社保机构无所不用其极，有的用上了视频系统，有的装备了指纹采集系统。2001年下半年开始，邯郸市开始采用指纹鉴别技术对离退休人员进行核查，第一次摸底便查出361人已经死亡，仅此每月减少养老金支出16.43万元。
社保管理人员指出，在核查工作中，很多具体的工作都得由地方民政或居委会来完成，目前还没有形成相应的约束激励机制。所谓的协查，更多的还停留在劳动保障部门内部协查上，即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规定，一地社保机构向另一地社保机构发协查函。
“照理说，谁死了殡葬管理部门和户籍管理部门最清楚，如果相关部门能立即通报社保机构，就能及时停发死者养老金。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协作机制，这几个部门之间的数据没有联网，信息并不互通，所以核查的准确率难以有实质性的突破，对异地养老人员生存状况的核查依旧是‘天南海北一封信’。”邯郸市社保中心综合处封会民说。
封会民认为，目前的核查之所以存在困难，一定程度上在于政府职能缺位，需要政府出台文件，明确各部门职责，建立健全信息无缝衔接及相应协查机制。
■问题根源
有了信息协作和共享就能高枕无忧吗？有从事社保研究的学者指出，技术监管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应加强法制监督，让冒领者付出代价。过去，社保机构在追缴冒领养老金过程中，对冒领养老金者失之于宽、失之于软，也给一些人可乘之机。
“查出冒领现象后，真正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很少，部分社保机构认为诉诸法律牵涉的精力和成本太高。因此给一些冒领者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活人冒领死人钱只是诚信问题，在于个人操守，无关乎法律。被发现后只要道个歉就行了，这种心态也造成冒领现象屡禁不绝。”
在已查出的恶意冒领者中，很多人属法律意识淡漠，还有一些则不了解国家的社保政策。离退休人员死亡后，其家属还可以领取到一次性费用。社保机构提醒说，“离退休人员死亡后，可以领取一次性丧葬费、一次性抚恤费和其供养直系亲属的一次性救济费等费用，瞒报死亡又能瞒多久呢？况且发现冒领后要缴纳数倍罚款，虚报冒领实则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期待
更人性化的社区养老
■家访冷遇
相对于社保机构进行资格认证的困难，领取社保金的离退休人员对于各种核查也颇有怨言。
对于定期要交纳的“生死照”，很多离退休人员和家属非常反感。对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生和死本来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他们渴望受到信任和尊重，而不断要出具的生存证明仿佛在反复刺激神经，很多人难以接受。
崔北燕负责邯郸市丛台区建矿社区的社保工作，在这个社区，有100多位离退休人员。崔北燕说，她不怕工作辛苦，就怕老人们不理解。由于工作的原因，她经常要协助有关部门上门对离退人员生存状况进行认证。
“往往是我一进门，老人家就掏出本来说，‘还没死呢。’有时候给人家解释，有的老人和家属也不理解，有人发火说，‘你不就上门看我死了没有吗？’”委屈、尴尬的何止崔北燕一人。
好在一来二去，社区工作人员与这100多位离退人员熟悉了，谁家有什么情况，工作人员都能随时掌握。在基层工作人员看来，老人们渴望被关心，只要稍加转变一下工作方式，他们还是非常乐意与社保工作人员接触的。
让崔北燕触动很深的是，每次她随街道办事处上养老院核实离退人员生存状况，一些老人拉着他们的手，热泪盈眶话语哽咽，这种探访很能拉近双方距离。如果再能组织一些活动，让老人有个活动场所，事儿就更好办了。也有一点让崔北燕犯愁，登门拜访总得拎点水果之类的东西吧？跟着办事处还能有点拨款，要是社区自己出面，连最便宜的水果也买不起。
■资金之困
建矿社区居委会主任裴先平说，每个社区每月的全部经费只有200元，电话费、水、电、暖等都得从这里支出，平时连私人电话都舍不得打一个，很多办公用品都是社区工作人员到对口单位去“蹭”。哪有资金给老人们组织活动，或者是上门慰问。
随着养老金社会化发放的广泛推行，离退人员进入社区已成为趋势，作为信息传导的神经元，社区化管理最为方便也最精确。
邯郸市社保中心有关人士介绍说，凡是社区组织比较健全的地方，发生养老金虚报冒领的现象就越少。离退人员进社区，盯着的眼睛多了，能最大限度地事前预防养老金的虚报冒领现象。
而作为一种普遍现象，目前我国许多城市社区负担着庞大的管理职责，相应的财政经费捉襟见肘。
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企业人员退休后由社保机构代管的，退休人员所在的单位必须向代管机构交纳每人600元的管理费，但是目前基层社保人员很少看到这笔管理费。一些基层社保管理人员呼吁：“离退人员大量进入社区，管理费用是否也应相应地向社区倾斜。”
“有了经费，我们就可以组织老人们搞些活动，或在节日上门慰问时带上油、水果、挂历之类的东西，别老让人家觉得我们上门是看人死没死。”崔北燕盼望着有这么一天，进门不再招来异样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