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由于俗务缠身,很想暂时既不写文章也不上网。当然网友可以理解为最近敏感的话题太多,如果不想把自己也弄得敏感的话,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假装聪明,对什么都来指手画脚一通。真正聪明的作者都明白:有些议题最好绕开来——例如宗教和民族问题,这样你才能永远保持政治正确。
对于我这个业余写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虽然网友不停提醒我“你没有权力保持沉默”,可我毕竟不是外交部新闻发言人,对不对?我可以突然消失一段时间,我可以借机到世界各地旅游一番,去搞我的国际问题研究,而且,最妙的是,狡兔三窟,我还可以离开东半球到西半球,随着太阳转;也可以离开北半球到南半球,来到最适合人类住居的澳大利亚——那里的季节由于和中国的正好相反,我发现人类最高的理想都可以实现了:你可以选择春夏秋冬——不喜欢冬天的可以一年过两个夏天,不适应夏天的可以一年享受两个冬天。再说,又可以和儿子在一起,何乐而不为?
不过一来到澳大利亚,就发现问题大得很。原来最近一段时间,这里的电视新闻几乎每天都把西藏、中国人权和奥运圣火等当成头条新闻,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有看到的,也不见朋友,不写文章,不发表议论,可是我的两个儿子却看得清清楚楚。小儿子还可以对付过去,上高中的大儿子就不好办了,而且我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好像他老子是来自一个蛮荒之地,来自一个毫无人权可言的国家,来自一个侵略者的国度,来自一个——
躲得过网友,躲不过儿子。一个人可以对全世界隐瞒自己的观点,却绝对不能不对自己的儿子有所交待。我还是不能回避西藏问题——这可是一个集统一与分裂、宗教信仰与民族冲突于一体的超级大问题。不过,既然是对儿子讲,我就天马行空,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吧。
1)小心老子揍死你!
我的两个儿子从幼儿园到小学都是在美国和澳洲上的。他们都有正规的中文名字。当时孩子出生时,远在湖北的奶奶(上帝保佑她老人家在天堂里幸福快乐!)按照家乡农村的习俗给两个儿子取了小名:大儿子叫“铁蛋”,小儿子叫“铜锁”。他们奶奶的意思是有了如此“土”的家乡名字,今后无论在华盛顿、纽约,还是悉尼和伦敦,想忘本都难。
可是——别提了,几年下来,他们的中文一塌糊涂,普通话比我讲得还糟糕,可是英文倒是越来越溜,比那个整天出现语法错误的布什总统都强。我也就只好安慰自己,入乡随俗吧。
在我的记忆中,和已经上到十年级的大儿子铁蛋只有两次严重的冲突。第一次发生在他上小学的时候,事件经过我都详细记录在《父与子》这篇短文中。当时,铁蛋在学校欺负一名来自意大利的新移民,人家的奶奶过来求我们不要让铁蛋欺负她孙子。我真地火了,对儿子动了粗——我想,儿子应该记住了,这一辈子宁肯被别人欺负,也永远不要欺负比自己弱小的人!
第二次冲突发生在三年前铁蛋已经上了初中时。有一天他回到家,说起中国,满脸不屑,甚至使用很重的“恶毒攻击”的语言。我大吃一惊,他说的不是中国的某项落后或者不好,而是表现出对整个中国和中国人的鄙视和愤怒。
我很紧张,问他在学校学了什么。原来,他们正在学习一些和人权有关的知识和理念,老师把中国作为一个违反人权的国家举例了。我后来猜想大概是他们的老师传播了一些有关中国的相当负面的东西,加上儿子当时有逆反心理——反对我这个处处强调中国式教育方法的“中国人”。结果,在我多次解说和辩论后,他仍然坚持己见。
要知道,我自己就一直在批评中国和中国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批评中国和中国人,是因为我是中国人,也热爱中国,我相信中国可以发展得更好,中国人可以更平等、更自由和活得更有尊严。和儿子那段时间表现的鄙视中国的态度有本质的区别。由于儿子一直不听我说,说到中国就用极其负面和不公平的词语,最后我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我吼道:别以为这是澳大利亚,老子就不敢奏你,你到镜子前面去看看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就算你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你老子我还是中国人!再敢在我面前说中国人坏话,老子就揍你!
当然后来情况改变了,不知道是儿子懂事了,还是我的“爱国教育”起了作用,铁蛋后来再也不和我讨论中国有关的问题了。
现在电视上突然出现那么多关于西藏、奥运圣火和有关中国的负面消息,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2)儿子,我们是少数民族!
如果问我对儿子在美国和澳洲小学读书 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认为有两个相辅相成的方面。一是他们班上的小朋友的皮肤和头发颜色几乎囊括了世界上各人种的。特别是在华盛顿小学里,儿子拿回一张班上同学的合照,我一看就乐了。十几个小朋友,竟然有四五种颜色的皮肤和三四种颜色的头发,像个人种孩子博物馆。最近澳洲的小学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不同肤色的孩子,说明澳洲也开始在多元文化的路上大步跨进。
第二点给我很深印象的是,孩子们都是“色盲”。我发现在美国和澳洲的小学里,孩子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肤色。我多次问儿子,你的某某同学是哪里来的?他听不懂。我再问他那个同学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他竟然要想一会才能想起来。要知道他们都是每天在一起玩耍的。
我想,这也许就是族群和谐的最高境界,也是我们住在海外的华人最想看到的和谐社会。毕竟,离开中国,我们这些“中国人”就是少数民族!
虽然目前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华人华侨总数多达两千多万,但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华人仍然是少数民族。当我对儿子讲我们是少数民族的时候,我都会把西方一些国家过去排斥华人、歧视和侮辱华人的历史多多少少讲一些。我讲这些当然不是激起仇恨,而是告诉儿子,很多东西都不是想当然的,特别是有些人在灌输白人比黄人优越和更适合民主、自由、尊重人权的社会制度时,我提醒他们:就在不久前,白人们还在疯狂践踏人权——非白种人的人权。
当然我还想让儿子知道,今天这一切也不是想当然就到来的,它是几代人奋斗争取的结果。这些前仆后继争人权的人既包括我们这些被歧视的少数民族,也包括那些各种肤色的人一起游行示威的白种人。
在和儿子讲到我们华人是少数民族的时候,我也告诉了他们中华民族百年屈辱的历史,也就是西方如何侵略中国的。那时西方人以为自己是先进生产力和文化的代表,用枪炮打开中国的大门。虽然有些人一直在为西方的侵略行为辩护,说是他们给封闭落后的中国带来了文明,但西方的文明却始终没有在中国扎根,倒是在枪炮声中,混乱和屈辱伴随中国达百年之久。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不管是真正落后还是被认为落后的民族,它的发展都有自己的轨迹,一些自以为强大和先进的民族如果依仗强权,使用武力来施舍文明和培养一种不伦不类的新文化,不但达不到预期效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我告诉儿子,有人说美国是民族的大熔炉,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也许你们在美国出生和生长的这一代很自然地融进了这个所谓的大熔炉,但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也融不进的,再说,我也不想融进去。
澳洲在霍华德执政时,出现了一个种族分子韩森,她是个炸薯条的,组织了一个党,叫“one nation”党(一个国家党),听上去就让人气愤,因为这个nation 也可以理解为民族。我可不和你同一个民族。韩森最终失败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又回去炸薯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