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媒体热议中国大地震

作者: 南方周末编辑部 2008-05-22 06:47:34 来源:南方周末

汶川大地震，其震度之烈、死难者之众，足以震撼全世界。普通中国人、中国社会与政府在这场大灾中的表现，让全球媒体有了新的观察与评判。

破天荒组织心理专家“医心”

◆救人生命 治人心灵
香港《星岛日报》，5月15日，社论

2005年8月，飓风卡特里娜横扫美国路易斯安娜州，灾区变成人间地狱，发生多宗奸淫掳掠，官员要明言会开枪镇压暴徒，又在新奥尔良市火车站设立临时监狱。今次四川地震，灾区范围更广，伤亡更加惨重，却没有秩序大乱，幸存的商户大致上没有趁火打劫，或者乘机哄抬物价。

大家反而看到灾民协助救人，有父母在地震中用身体护卫三岁儿子，有教师护卫四名学生，透过自己的牺牲，挽救了下一代的生命。灾区没有严重的暴力事件，除了因为中国老百姓和平守法的素质，也因为中央应变迅速。

灾难来得突然，救援人员分身不暇。灾民中谁不心急希望埋在瓦砾下的孩子和亲人能够第一时间获救？抱怨救人者来得迟，愤恨倒塌的学校是豆腐渣工程，这些情绪都可理解。专家也指出灾难震惊遗下的心理创伤，例如救不了亲人者可能为此内疚，心灵脆弱的儿童成长可能脱离不了阴影，积压的哀伤可能导致抑郁。就社会层面，哀伤产生的怨恨可能以社会和政府为发泄对象。

总理温家宝亲自督师，军警迅速救人，国民排队捐血，各界踊跃捐款，奥运圣火传递改为低调，显示了政府的体恤和各界的关怀，尽最大的能力来减轻灾难所带来的伤害，相信也有助纾缓灾民的难过心情。

在个人方面，继优先调度救灾人员赴现场后，当局破天荒组织心理治疗专家队伍赶赴灾场“医心”，特别是辅导在灾难中痛失父母的幼儿，显示了比以前更进一步的体贴关怀，同时对于灾后民怨和对官员疏忽的质疑，要及早作出回应以及疏导的准备。

在紧急抢救之后，轮到灾后重建。解开灾民的心结，重塑心灵，与重建小区同样重要。要因应今次灾难死伤的根由，作出改善，例如改善学校建筑物的防震水平。

◆中国还将遭遇什么？
《波士顿全球报》，5月16日，社论

在经历了类似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中国现任的领导人比之前更加透明。是否允许记者对人为及其他因素所造成的上万人死亡的原因进行调查，是进一步证明中国政府透明度的关键。

这次灾难的范围是无法掩盖的。地震当天，Youtube上面就出现了现场实录的视频。与1976年发生唐山地震的时候比，中国社会更加开放。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本周地震发生后的数小时内抵达四川地震灾区现场指挥，新闻工作人员随后赶到。

任何地震的亲历者，见过地震图片的中国公民，肯定会为灾难震惊：学校瓦砾下的孩子等待着救援；父母在亡幼的尸体上哭喊着；幸存者们或互相争夺食物，或无助地呆望着家的断壁残垣。一旦关于灾难的震惊过去了，很多中国人肯定渴望一个诚实的解释。

在全国范围内的灾害面前，新闻媒体应从报道即时性的影响，过渡到对事件原因的调查。比如为什么学校会坍塌？如果是建筑上的问题，谁应为此承担责任？

中国人自主意识在迸发

◆普通公民自主性正快速增长
香港《明报》，5月16日，社论

连日来，内地一些大商家、大企业踊跃捐款，他们以巨大财力，确保救灾资源充裕，贡献绝对值得肯定，但是许多寂寂无闻的小企业和无数老百姓，以各种方式为救灾出力，他们的民胞物与情怀，更弥足珍贵。近日，我们留意包括官方报道、个别人士在网志上发表的亲身经历，一些片段值得介绍一下。例如：

有一位农民致电红十字会，说“我们农民钱不多，只能捐出1000元，多了就没了，但是我家还可以捐500斤大米，可以吗？”淳朴农民1000元钱所闪烁的光华，绝不会较大商家的1000万元逊色。

内地一些民企的捐款，不像大企业那么大手笔，但是他们默默地大批大批地把自己生产的物资送到志愿机构，药物、润滑油、奶粉、童装、饼干、雨具、气垫等，林林总总，有工作人员说只要想得出来的，都有民企来问要不要。有一些农民工致电红十字会，表示无钱可捐，但是申请做支持工作，他们二三十人合成一组，表示“会修房子，也会拆房子，有高空工作经验”，要为抢险救灾尽一分力。民企和农民工是中国社会最敢于挑战命运的一群，他们就是以最淳朴的感情，响应大灾难，要协助饱受苦痛的同胞。

大悲之后往往焕发大爱。这次四川大地震，迄今所见，全国正在处于这样的气氛。在灾难面前，人是脆弱的，但是每一个中国人并不孤独。身处灾区蒙受灾难的同胞，他们不是孤独地面对灾难，因为强大有序的国家救助力量已经到来；对于承担救灾使命的政府和官兵来说，他们也不是在独自作战，因为来自全社会的响应和行动已经汇成救灾的强大后盾。政府和人民之间，鲜有地如此紧扣在一起。

政府和人民的关系，在这次大灾难中，谱写出新篇章，这种情况，当然不等于政府与人民的关系有什么实质变化，我们只是要指出：当愈来愈多人民有一定财政自主能力的时候，人民的其他自主性也相应提升了。这次中央政府强力有序领导救灾，人民则以自己的方式参与救援同胞，其间所显示的意义，值得珍视。可以预见，人民的自主性将会随经济发展而进一步提高，如何与政府的运作形成良性的循环，是一个值得朝野思考和响应的问题。

◆中国正经历巨大政治变化
美国《洛杉矶时报》，5月17日，巴巴拉·戴米克，马克·麦格尼尔

对于一个经受过数千年专制的国家来说，眼下的抗震救灾行动，深刻地展示了中国正在经历的巨大政治变化。在八级地震的废墟站起来的中国，是那么令人惊讶的现代、灵活和开放。

的确，官方曾一度想继续控制此次灾情的报道，但是我们的中国同行们勇敢地涌向灾区。政府最终不得不放开新闻报道，而他们也因此获得了人民空前的和充满创造性的支持。除了似乎永不衰竭的捐款捐物，在无数的城市，自发献血的人群甚至阻塞了道路；在前往四川和其他灾区的路上，志愿者络绎不绝；在灾区中心，对记者，包括外国记者，放行已经成为维安人员的下意识行动。

政府显然从过去的经验中吸取了教训。更为深层次的原因则是中国人民日益富裕的经济地位和迸发中的自主意识。

信息开始自由流动

◆更加开放的中国
美国《华盛顿邮报》，5月17日，PeterM.Herford

这一次，新闻报道与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它开始遵循灾难报道的规律进行。

以往的中国，关于灾难报道的信息通常是被管制的，或者轻描淡写。五年前，SARS病情在中国刚开始不被重视。但是这次发生了地震之后，我们立刻得到了消息，很快知道了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立刻前往了四川省，亲自指挥救援工作，手握扩音器，激励士气。

我们看到上万名人民解放军立刻赶到。从前对于这些问题的报道都会有一定的模式，但是这次中外媒体工作人员紧跟救援人员前往成都，开始了史无前例的连续报道。中央电视台进行了不间断报道，多是现场直播。有些画面和故事令人震惊。常常被阻隔在事件之外的外国记者，这次是全社倾巢出动前往四川。中国国家级通讯社新华社出动的记者人数超过了美联社、路透社以及法新社的人数总和。所有的记者都各就各位，夜以继日地干活。

是什么让中国决定展现给世界关于灾难的内部信息，并且还将从前控制的故事细节一一呈现给中国人民？

缅甸政府对缅甸甚至更为严重的自然灾害拒绝国际援助的做法不仅仅是国际社会的遗憾，也是中国领导人的前车之鉴。之前中国政府不愿意接受国际援助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政府开始接受包括日本在内的亚洲邻国专家进入灾区。

这次地震对于中国的改变远远大于地质上的。

互联网不再控制信息的流动。曾经被中国政府引进用于教育的技术，现在已经对中国的新闻制度形成了挑战。如今已经不像从前存在着那么多秘密了。突发性事件可以迅速上网，国家级的媒体被迫跟进。悲剧中最可喜的一点是信息开始自由地流动。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但是我认为回到过去会更难。

◆一样地震 两个中国
美国《芝加哥论坛报》，5月19日，W.G.Huang

第一次经历地震，是1976年8月16日，我刚满12岁。现在我们知道，当时整个事件的全貌是被掩藏的，有关地震死亡人数的传播被禁止。保密和控制消息传播的结果就是人们作决策的时候只能依赖谣言。

上周，我坐在芝加哥舒适的家里，不由自主地拨通了电话，与四川的亲朋们在地震后取得了联系，1976年的一切再次袭来。但是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与三十年前截然不同的中国。

在上周当中国正在奋力抢救灾民的时候，我们看见了一个日渐开明的、不同于三十年前的中国政府。我们看见了中国领导人与外界相接触的新面孔。地震之后，连一位我认识的“异见作家”都无话可说。当他坐在成都郊外离震中都江堰不远的、受损的公寓里时，他可以看见政府的中央电视台对整个救灾行动连续24小时的现场报道。中国官方的新闻通讯机构派遣了超过70名记者前往地震中心。死亡人数每天都有更新。我妹妹，文霞，泪流满面地强烈赞美温家宝总理。温总理在地震发生后的几个钟头就赶到了地震现场，亲自指挥救援工作。互联网上到处都是同样的赞誉。

中国政府欢迎外国援助和救援专家，与其以往根深蒂固地恐惧以及其习惯性的对别国政府以及非政府组织动机的考量，形成鲜明反差。中国的决定标志着对外信任开始逐步建立，这象征着未来的人道主义以及政治合作。“全世界都很关心中国。”我妹妹说，对很多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瞩目的事实。

2008年的中国人，尤其是那些年轻一代，有更加发达的资讯、更先进的设备以及更加批判的视角。当新华通讯社比路透社落后十多分钟报道地震的时候，愤怒的消息顿时淹没了整个互联网。很多中国人号召政府减少那些奥运火炬传递华丽的装扮，因为很多灾民在瓦砾中失去了生命。

在我为地震感到悲哀的同时，我同时也为与1976年截然不同的中国感到欣慰。让这次地震变成未来改革的催化剂吧！

中国高分通过意外考试

◆中国高分通过考试
《新西兰先驱报》，5月16日，社论

中国在对灾难性地震反应中所表现出的同情、公开和效率，展现了国家的新形象。向国际媒体敞开大门，中国民众接受到未经过滤的信息。

中国政府不再粉饰太平，甚至向民众求助，并接受外来援助。与缅甸军政府相对照，中国的变化就更加明显，这点西方世界已有共识。

但是西方不应只震撼于中国应对灾难的表现，还应该认识到中国领导人跟世界接轨的意愿和修治内政的决心。他们得到的鼓励越多，这些政策就越能得到实施。

奥运会本来是中国的机会和考试，但提前三个月，中国就高分通过了意外的考试。

◆中国对“核安全”反应迅速
俄罗斯《独立报》，5月20日，社论

在中国的四川省，山区里分布了很多核军工企业，其中的一部分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根据毛泽东的命令建造的，以防备和美国或者苏联的战争。这些远离边境的设施被视作保护国家不受侵犯的后备保障。但是“国防二线”没有事先规避地震的风险。法国的放射保护和核安全研究所断言，一些老的核工程遭到了不大的破坏。但是中国的国家核安全局在地下自然力的冲击面前，工作是有效的。它停止了这些设施的工作，并立即派遣工程师进行检查，没有发现核原料的泄漏。

类似这样对核设施的关注是国外传媒所关注的。中方经过调查后，发布了结论：“核设施安全受严格保护。”总参作战部副部长马健空军少将这样表示：“到目前为止，军队在四川的军事设施受到了一些轻微的影响，没有严重受损的情况报告。”

俄罗斯关注核问题不是偶然，想当年，最大的核事故——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就是在苏联的土地上发生的。痛定思痛，如何再次防止这样的灾难发生，苏联人以及随后的俄罗斯人摸索出了一系列方法。

◆北京对救援团体的态度值得赞扬
香港《南华早报》，5月19日，AgnesLam

据国际救援组织称，北京在对待那些寻求进入灾区的国外救援团体上变得更加灵活。

一位“救世军”（SalvationArmy）的发言人SimonWong在18日香港电台的城市论坛上说，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四川当局对救援人员提供了不少帮助，使其与偏远地区的灾民取得联系。

香港世界宣明会的AgnesTingMei-chu说，这一次，跨省传递物资变得更加简单。“我们无需再做书面工作，可以直接从云南运送物资至四川”。她还提到，北京允许救援人员使用原来禁止的无线工具，在边远地区保持通讯。

资深新闻人ChingCheong（程翔）说，这次灾难充分体现了北京官方在对待新闻媒体上的进步。“世界各地的记者可以自由地前往受灾地区，一些甚至与士兵一起乘坐直升机。而这些对于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他还说，遇难者的信息不再被视为国家秘密。

◆救援队给日中关系带来好影响
日本《每日新闻》，5月19日

日本政府对四川大地震发生后派出的国际紧急援助队的活动做出了评价，认为“显示了日本的存在感，给日中关系带来了好的影响”(外务省干部语)。20日，医疗小组将从日本出发，中国方面如果提出要求的话，日本还将派出从事复兴支援的技术员、专家小组。

对于日本队救助小组的活动，中国方面进行了积极的报道。16日在东京演讲的中国崔天凯大使说：“日本的防灾技术比中国高，在受灾地区的建设上我们也可以合作。”显示出了对日本技术合作等的期待。日本政府认为，不仅是中国，亚洲各国对“防灾先进国”在罹灾时发挥作用都期待很高。

但也存在一些问题。中国方面表示接受日本援助较慢，救助队进入受灾区时，地震已经发生了5天。高效地接受派遣，将是今后日中间进行调整的一个课题。希望在医疗小组等的派遣上，能取得理想效果。

经济余震：考验还在后边

◆中国面临经济余震
美国《华盛顿邮报》，5月17日，阿利亚娜·扎

地震之后，大量的灾民宁可睡在街上，也不会回他们其实很安全的家，这当然可以理解。不过，工厂主和政府就得为此担心了。四川的经济无疑已经陷入停顿。虽然四川不是一个经济大省，但却是中国最重要的粮食和生猪产区之一，也是水电和天然气的重要供应地。过去一年中，食品价格的上涨已经成为中国经济最大的隐忧之一。而出于对震后中国对国际石油天然气需求可能暴涨的担心，国际市场油价已经逼近128美元一桶。

四川大小四百余座水坝安全堪忧，又使得电力短缺的噩梦再次盘旋在中国上空。当然，在救灾压倒一切的氛围之中，这些可能担心还都没有变成现实；马上就要启动的大规模重建也几乎肯定将会拉动GDP的增长。但是食品、能源以及曾经源源不断的劳动力，也几乎是肯定会出现短缺和价格上涨的，而这些都是中国经济过去三十年奇迹的支柱。真正的考验还在后边。

◆一个和中国贸易的机会
美国《华尔街日报》，5月19日，JeremyHaft

毁灭性的地震后，中国人民开始重建家园。有必要提出，中国比较难以独自面对四川的重建工作，他们需要美国的援助。

在未来的一个月里，中国中央和省政府会花十几亿的资金重建医院、通讯以及电力设施，道路和基础设施，大坝以及水利设施、工厂、学校和住宅。

但是很多重建所需的物资和设备都无法在中国买到。那并不是因为地震摧毁了这些，中国工业能力还存在本质的缺陷。在很多工业方面，由于缺少现代质量标准的工厂，中国都远远落后于美国。

由于地震，美国对中国的出口无疑会增加，但中国向美国购买并不是一件新鲜的事情。他们需要我们制造的产品，从化学产品到涡轮机和通讯器材零配件，从药品和医疗器械到污水和清洁器械。如果一个产品需要更加现代化的科技和精确的工程技术，机会就来了，因为中国需要它们。更不用提安装和保养所需要的各种服务。

对我们病态的经济而言，如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是正确的，而且美国的经济因此走入衰退并且波及全球经济，那这波浪在中国的港口会停下来。中国的需求将帮助我们稳住偿债危机。

如果中国从美国进口，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美元的走软以及人民币的升值并不能阻止美国的出口增长。四川地震只是加快了中国已经很强大的需求。

因此，在处理这个灾难的问题上，美国和中国的利益都是连在一起的。

◆中国带来挑战
美国《华尔街日报》，5月13日，马克·赫尔普云

虽然我们的心为在地震中丧生的中国人而痛，但是不能忽视中国已经越来越强大。经济的扩张、年轻人的素质和爱国、军队和科技发展，已使中国向美国提出了挑战，即使在美国的传统优势上也是如此。

现在，惟一能与中国制造业相抗衡的办法，也还是更多地卖掉产品。问题就在于我们的劳动力成本，解决的办法就是自动化。限制贸易将会伤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