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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 【英雄与制度】虹口:寂寞7日

【英雄与制度】虹口:寂寞7日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丁补之 发自四川省都江堰市 2008-05-22 08:09:03 来源:南方周末

5月19日下午,都江堰市虹口镇成为地震后都江堰市最后一个通车的乡镇。和其他一些受灾乡镇不同,在与世隔绝的7天里,这里发生了相对有效的自救,伤员得到安置,无家可归的人得以容身,食物获得基本保证,秩序保持了稳定。

虹口镇的一对父子 CFP/图

“虹口是震中。”这是虹口乡党委书记马远见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反应。遍地瓦砾,满耳哭喊,垮塌不断。他摸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了信号。“魅力山乡,生态虹口”,成都的后院虹口镇成了一座孤岛。电力、通讯和公路瞬间中断。

事后最初的统计表明,全乡95%的房屋坍塌。万幸的是,地震发生在下午,大多数人在室外活动,但仍然有57人死亡,41人重伤,16人失踪。

下午5点多,开始下雨,暴雨。

雨点打在大路上,扬起刚刚落定的尘土,穿过震掉的屋顶,打在满屋的狼藉上。大雨余震中人们仍然在学校里徒手刨人,那里的教学楼垮塌了一块,近十名学生被掩埋。悲伤而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整个的乡镇。

第一时间内,马远见决定,让乡规划办主任许云富和刘安德步行,在山间寻路前往市区报信。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22公里外的都江堰市,虹口乡卫生院院长石尧贵在市卫生局开会,遇到地震后会议随即中止,他被市卫生局要求赶回乡卫生院。“我的岗位在那里。”石尧贵说。

外面的人想着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两边同时上路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路。虹口,成了一座围城。

充 公

“有粥大家一起分,有汤大家一起喝”

赶回场镇的马远见看到,乡政府办公楼已严重受损,墙面到处是裂痕,水泥地面有断裂、有隆起。万幸,房子没有倒塌,工作人员都跑了出来。“组织”还在。

在安排好学校现场的搜救后,下午四点多,在政府外的空地上,马远见组织乡党政所有的成员开会。

除安排人往都江堰市报信外,“组织”决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集中调配全镇的粮食和水。

马远见当时认为,地震后最宝贵的就是食物和水,一旦不够吃喝,人被生存本能催动,势必引起骚乱,局面若是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最关键的是,保证人人都有饭吃有水喝,哪怕不多,但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有,有粥大家一起分,有汤大家一起喝。”

两辆大卡车随即被开到各家门前,“原则上自愿,行不通的就好好解释,并对物资进行登记。”

三十多岁的谢建在镇上做商品批发生意。谢建家一样的批发点,场镇上共有三家。也就是说,这三家商店是镇上除了米铺之外最大的食品来源。

谢建64岁的父亲谢怀清说,他家从房子里抢出来的价值七八万的货物被取走,包括水、饮料和食品,“只要能吃的,都拿走了”。最开始还一件件登记,后来连登记也免了,只留下了一些烟酒。

“这么多人要吃饭、喝水,当时真没考虑过商品被充公的事情。”谢建不说舍不舍得,“也没有地方搁。家都没有了,要那么多东西干嘛?别人都饿着,一家人有吃的也没有什么意思,只会受到鄙视。”

同样,其他的商店和米铺也都交出了店内的存货,所有的食物和水被堆积在了乡政府对面的平地上。

随后,乡政府通知每个人可以去登记领取一斤大米——这是四天的口粮。于是那几天,所有人每天都只吃两顿稀饭。由于担心河水被污染,乡民们趁下大雨时,接下雨水,沉淀后烧煮。

乡政府做好了长期的打算,粮食和矿泉水被要求极节省使用,更多的被留作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事后回想,马远见认为,特殊的时期需要果断的决定,铁腕手段没什么不妥。之前,马远见是都江堰市纪委副书记,2007年9月政府换届时才调到虹口乡,到任时间并不长。

村民贾正勇说,地震后大家都吓昏了,没有反应过来,对于乡政府的这种超常规手段,大家没有什么异议。这个镇子,常住人口6200余人,面积占到了都江堰的1/3,因为地震耽搁在这里的,还有160名旅游者。

在收拢食水之外,乡政府会议上同时做出的决定是,将机关工作人员分为9个组,分别到全乡8个村成立救灾指挥中心组织自救,并负责统计各村受灾情况,搜救伤重病员,并及时转移到治疗条件较好的乡卫生院。

与虹口相对应的,在汶川、北川等同样被困的乡镇,地震过后或多或少出现了混乱无序的情形。

后来马远见觉得,这一次能渡过难关,主要是乡政府行政力量没有受损,基层政权在封闭环境中保持了惯性运转,并在最快的时间内,控制住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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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 持

“生死都经历了,这点事情有什么看不淡的”

地震中,建材店的女老板周国辉被砸折了双腿,她也拿出了店里的建材——其中的油布和支架在最快的时间内被搭建成简易棚户,供乡亲们栖身,使得他们免遭日晒雨淋之苦。

即使这样,临时避难所还是不够用。贾正勇说,乡里一副报废的台球桌,本来打算劈了当柴烧,一直没有工夫收拾,这一次却派上用场,成了床架。勉强拼凑而成不到20平米的大通铺,上面搭上雨布,最多的一夜睡了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5月18日下午,简易棚户下,原本不熟的人们在多日相处后,早已打成一片,不分彼此。一个孕妇在太阳下晾晒被子,几个路人遇到了,走过去搭了一把手。

谢建发现,地震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现在无论谁有困难,大家一定伸出手搭一把。哪怕以前有深仇大恨,有过节的,现在都消融了。

“现在无论你走到哪个地方,没人会计较你是哪里的,是哪一个,只要出门,一路上都会有水喝,有饭吃。”

与虹口一山之隔,是金凤乡。谢建的父亲谢怀清说,据老一辈人讲,因为多年前金凤乡有翻山过来抢东西的习惯,两边相当于是世仇,老死不相往来。这一次地震后公路不通,虹口人重又需要翻山,路过金凤乡时,对方很客气,虽然他们也受灾了,但会主动把大家让进家里吃顿饭。

“我不认为以后双方的关系会怎么样,但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他们这样做还是很让人感动。”谢建说。

虹口是都江堰比较富有的乡镇,有不少私家车。一些人把小孩子送到都江堰读书,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地震前,虹口乡种植猕猴桃、办冷水鱼养殖等,各人的收入都不错。以旅游为主的“农家乐”,是虹口的品牌,很赚钱。“虹口乡没有穷人,只有懒人。”开商店的杨增锦说。

“五月正是一年中黄金季节的开始,许多农家乐都投巨资扩大经营,这一震都成穷光蛋了。”杨增锦说,最赚钱的“农家乐”老板,一下子成了最惨的一群。

记者徒步进村路过众多农家乐,目之所及,房屋俱毁。所有的大门都开着,所有的窗户都忘了关,绳子上还晾着衣服,灶台上还有淘洗好的蔬菜,但没有人回到这里。

杨增锦他们每周五负责给农家乐送货,到周二才去结款。但5月12日地震发生时是周一,所有的账一直挂着。

“他们答应说会还,但这次遭遇这么惨,如果还不上,也可以理解。”杨增锦说。

地震中,虹口乡红色村三组的房子全部垮塌,村民没能抢出任何东西,很多人只身跑到了场镇上,连换的衣服都没有。“都是你一件、我一件把不多的也腾出来几件,大家凑合着穿。”

“生死都经历了,这点事情有什么看不淡的。”谢怀清说。他的言语里颇有点“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自然的伟力将大地撕开了裂痕,人与人之间的裂痕却暂时得以弥合。

一切的苦难和相持,都是在一个绝境之下。

一位村民说,他对地震前乡政府主导的拆迁工作有不满,如果不是地震,肯定会闹,但大灾之后,他一时也觉得无所谓了。

马远见也承认,日常管理中也会有一些群众提意见,但地震后,很多村民主动把蔬菜、食品送到乡政府来。5月15日,军队空投下近百件救援物,这些东西被乡民们找到,尽数归入乡政府指挥中心统一分配。

“大家共渡难关。”马远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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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言

“这样审是有些不对,但不审又不行”

地震后的虹口乡,各种传言都有。谢建的妈妈偶然听人说起彭州和成都温江区受灾最重,而谢家的亲戚和孙辈就在这两个地方,全家都没有心情吃饭。“头两个晚上都睡不着,心里焦得慌。”谢妈妈说。“这里没有信息,但凡是从外面回来的,听到的事情都会来这里摆摆。”杜其文说。他是都江堰市委常委,14日顺着惟一一条艰难的山路进入,然后一直在虹口乡主导救灾工作。

从外面回来的是外出送信和运送物资的人,后来还出现了志愿者。

杜其文提到,仅5月15日一天,就有三个人分别带信来乡政府指挥所,说是听到市指挥中心讲,虹口乡两边的山要合拢,整个场镇会被掩埋。“这还得了,传出去不得大乱?”杜其文说。

紧急会议当即召开,决定把消息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并立即找人核实。借助附近驻军刚恢复的通信渠道,一番周折和市指挥中心负责人连通后,最后证实了消息不实,众人心里的石头才落地,又开会通知破除传言。

饶是如此,一位村民说,许多人还是在听到风声后,走五六个小时的山路逃去了都江堰市区。“只要乡党委成员一个人也不离开,大家还是不会乱信传言的。”马远见说,“这时候政府的坚守非常重要。”

当天傍晚,又发生了“毒馒头”事件。一位村支书过来汇报,他说听一些村民提到在附近浦阳镇有人以志愿者的名义送馒头,结果食用的人随后口吐白沫。

事有凑巧,当天正好有位志愿者来虹口乡送了三袋馒头,馒头就放在乡政府物资集中地,靠着指挥所。乡里的厨师已经吃了半个。

大家又一阵担心,厨师马上被送到乡医院去检查,馒头也被带过去化验,但医院说,他们没有化验能力,对厨师的检查也只能等待会不会出现异常情况。

全乡的民兵随即被发动起来,包括一些自愿加入的乡民,都去寻找那个志愿者。最后这个志愿者被找到带到了指挥所。“群众还要打,被我们拦了下来。”杜其文说。

传言提到,送馒头的一共是五个人,结果深夜两点五十多位民兵和一些村民,拿着手电,在危机四伏的河涧边遍寻另外四个人却不得。

指挥所里“审问”工作进行了一夜。对方坚持说是志愿者,自己掏钱买馒头过来支援。

“我们问他为什么买三袋,他说只够买这么多。大家自然不信,用攻心术,讹他说4个同伙都交待了,问他良心为什么这么坏。他说‘他们诬赖我’。既然有‘他们’,就是说有同伙了,所以就接着审。”杜其文说。

几个小时后,吃过馒头的厨师并没有事,志愿者自己也吃了带来的馒头,虹口乡才确定是一起误会。随后又是开会,通知乡民稳定情绪。

这位志愿者只是成都一家搬家公司的普通职员,被无端审问一夜后,第二天被送走。

“这样审是有些不对,但不审又不行。”杜其文认为。

饶是被通知了“毒馒头”的真相,大多数乡民还是不确信毒馒头的真假。记者问谢怀清,如果外人给他送食物,他会否接受,回答是“肯定不要”。

虹口乡又召开了紧急会议,决定不轻易接受私人的外来救援物资,如果接受就一定要登记对方详细的身份信息。

经过这件事情后,虹口对志愿者保持了警惕的心理。杜其文认为,绝大多数志愿者出于好心,但在这种极端情形下,还是要保持警惕。

当晚,来自美国以及四川一家登山协会的两批志愿者,携带救援物品分别前来并要求分配任务,因为担心意外,他们被拒绝进入虹口乡,无奈沿山路折回。山路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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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 路

“十年前在这里是啥样子,十年后还是啥样子。”

这条山路曾是解放前虹口地区民众通往外界的惟一通道。公路建成后,山路就被遗弃了,50年来少有人至。山路长达十余公里,盘旋在崇山间,须穿越十几道险峰。

地震的时候,这条山路又成了惟一通道。被乡政府派出去送信的许云富和刘安德,5月12日和两个村民一起,花去近7个小时,砍出十多公里长的通途。几天之后,乡里的领导也出去了,在外边接受电视台采访,说起这条雨夜里砍出来的路,表情复杂。

在12日晚上11点多,送信的四个人到达都江堰市抗震救灾指挥中心汇报了虹口乡的灾情。同是当晚11点多,乡卫生院院长石尧贵从都江堰市走山路回到了乡医院。

5月13日上午,虹口乡政府形成统一的书面意见,以“鸡毛信”的形式,派出一行四人步行送往都江堰指挥中心。信里汇报了乡政府的工作方式和受灾信息,同时向指挥中心“紧急请求解决食品、饮用水、药品、防疫药、帐篷、通讯问题”。

收到鸡毛信后,都江堰市指挥中心第一次知道了断绝联系的虹口乡的灾情信息,并着手安排救援。

当天,到虹口乡医院就诊的有上百名患者,由于没有多少药物储备,从震后危楼里抢出来的敷料、绷带、纱布和消毒水都用光,情急之下一时甚至拆床单做绷带应急。第二天,两位乡民往返外界,背回了30公斤救命的药。

每天,虹口乡都会有一份手书的信件送到都江堰抗震救灾指挥部汇报灾情,并列出急需的救灾物资,然后相关物资由村民和志愿者背回。被困虹口的160多名游客在村民带领下,沿着山路走了出去。部分重伤病人也通过这条路,由乡政府组织的村民和志愿者送到市区的医院。

从5月15日开始,救灾物资被运到山外的久红村。需要领取物资的村民,可以到乡政府开便条签字后,走山路背回。原先收拢的物资,依然被严格节省使用。

5月19日,哀悼日。公路终于打通了——从5月14日开始,获知虹口灾情的都江堰市指挥中心调派武警水利部队,打通都江堰至虹口的公路。

19日中午11点多,距虹口不远的一处滑坡带的山石下,武警在清除最后一个障碍时,挖出了地震时掩埋其下的两具尸体,在此寻找等候多时的亲朋,在确认后,悲恸不禁。

在死的边缘,生路被打通,整整隔绝一周后,虹口乡恢复了与外界的公路联系。之后,运送救援物资的车辆源源不断驶入;很多灾后离开虹口的村民则再一次回到家园。

这时候,乡政府集中收拢的大米、食品和水,还剩下一大部分。

谢怀清说,当天,他们家终于吃到了地震后的第一顿干饭。谢家在镇上经营十年,两代人的心血,一朝震后,灰飞烟灭。杨增锦1999年来到虹口乡,借4万元钱起家,“十年前在这里是啥样子,十年后还是啥样子。”

“但只要人还在,”杨增锦说,“一切可以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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