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平衡是中国百年来的难题,但当前独特的历史处境与全球暖化的尖锐情势,使得老问题有了新的视野。更大程度地集中城市人口,应该是适合中国国情的特殊解方。

震中汶川,刚好在中国西南至东北的地理对角线边上,断层移动的方向几乎与此线平行
震灾已经满月,重建马上就要登场。据闻汶川等三个县城在县民的央求下,将就地重建,我认为有再思的必要。
2004年印度尼西亚亚齐在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划定危险海岸线,撤离原有的渔村,并且在原地广植椰林作为海啸再次来袭时的缓冲带。要这些灾民迁离世代居住的海边十分困难,但联合国开发署与印度尼西亚的重建委员会却必须坚持贯彻。原因无他,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海啸不会再来。
受难的生灵替我们问了许多沉重的问题,其中一个较为根本却未必能简单回答的提问是:原地是否为重建最好的选择?
这牺牲的近十万条人命,我们可以说:一部分是死于房屋耐震强度不足,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地处偏远而救援不及。要解决前者,必须彻底翻新包含监察制度在内的社会基盘建设,要避免后者,则必须检讨千年来的人地关系。
此次的震中汶川,刚好在中国西南至东北的地理对角线边上,断层移动的方向几乎与此线平行,从人口的分布来说,这条线是聚居密度的高低分界,从自然史的意义上,这条线也是人与自然对峙相持的前线。
中国西南的地形高差极大,雨量丰沛,而因为板块的挤压,四川西北线成为地震高发地带,只要水土保持不佳,就会发生土石灾害。如今大地震后,地质与水文严重扰动。据估计相关的灾难将会延续至少十年。所以唐家山等多个坝址绝对不会是最后一群堰塞湖。灾发于此,极可能后患难绝。
难道灾难发生在平地或人口密集处会比较好吗?
我们无法凭空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每个地方发生地震的几率不同,平地也未必是人口集中的地区。还有各地救灾资源的可及性不同,城乡对防灾的共识与准备也水平不一。但一般来说,大城市与经济发达地区会因聚集资源而有更高的存活能力。
从灾害的性质来看,地球每天发生许多地震,未必都导致严重伤亡。以伤亡的梯度来看,保留大量低密度人居的区域受害最浅,其次是早有准备的都市地区,灾中最弱的一环其实是半城半乡的偏远山区,而汶川等五个县正是这样的环境。
然而要如何迎敌接战,避实击虚,弥祸于无形?
天然灾难发生有其随机性,但预防与对抗灾难却是学科整合的战争,当中的战术必须服从于战略,而战略指导就是国土规划,其要素的配置就像一局与自然灾害的博弈。这场博弈,以板块断层为经,交通动线与人口分布为纬,必须细查地层下的风险、地表的地形水文与人为的土地利用,做出最有利的攻守配置与长期战略。
就防灾的战略而言,要么集中兵力,固守要害;要么是拉开纵深,无险需守。具体来说,汶川等三县若要原地重建,不如废县设镇,移出七成以上人口到成都平原或沿海区域,重新就业就养。而当地的重建,必须遵守最低密度与耐震的准则。
难道把灾区民众向城市与沿海集中就可以解决所有重建的问题吗?
不,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尤其重灾区是羌族故地,迁地废县还涉及少数民族文化的保存。但即使如此,国土发展都会面临战略选择的两难:集中或分散,以差异带动发展或寻求平衡。通常一个合乎正义的直觉通常都会选择后者,即分散人口而且平衡地区发展。但有时候个体的直觉会与其总体政策后果背反,例如经济学上个人的节俭反而会压低总体消费。各国都市化经验证明,集中带来较少的能耗与土地浪费,也带来较多的社会流动。
学者吴洪森曾提及,人口集中反而带来资源的保育。以日本为例,其人口密度高于中国甚多,但森林的覆盖率远比中国为高,原因在于高度的都市化。他甚至建议三大沿海城市群吸收全中国3/4的人口,让农民人口下降至一亿(吴洪森:如何城市化?中国的发展战略)。
如果这个方案成真,应该是人类有聚落以来最大尺度的都市群,其可行性与必要性在此很难简单论断,但更大程度地集中城市人口,应该是适合中国国情的特殊解方。因为在这场国土的历史博弈中,基本的地理限制决定了方案的可选择性。
一个尖锐的事实是:中国西部广阔的国土其实并不适合人居,更遑论经济高速成长所带来的环境负荷。另一个事实是,三十年改革开放,让川湘云贵通过珠三角与世界的经济循环接合。
东西平衡是中国百年来的难题,但当前独特的历史处境与全球暖化的尖锐情势,使得老问题有了新的视野。
因为中国与四百年前的欧洲不同,作为后发的工业革命,没有南北美洲可以开垦拓殖疏散人口,但因气候暖化,频发的灾难却是不时登门造访。
因为中国也与现在美国不同,国土无法横跨两个大洋,不但人均耕地淡水十分有限,也没有广大的中西部可为粮仓。更无法负担率性的高能耗生活与大量肉食。
中国势必要以更为俭约的方式崛起,并承担地球的环境责任。大震的地点,只是再次提醒了这个事实。
长远来看,国土的配置都是为了因应内外的挑战。中国面对西南高原的土石流,西北的黄沙与频仍的旱涝等三大患时,岂不是也应该坚壁清野,严肃应战吗?
十余年前,我有幸参与志愿服务在云贵山区参与了退耕还林的项目(资根基金会在云贵川的扶贫生态计划),目睹农民在政策的规劝与奖励下,拔下了陡坡上的庄稼改树苗,为长江上游的水土保育开始了一个正向的循环。如今大震方歇,正好给我们一个痛思反省的机会。
不与天争,还地于林,是灾区重建的第一步。
(作者为台北市“民政局”前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