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道路的价值在哪里
●市场和民主是不是终极目标?终级目标应该是让老百姓得到利益,得到改善,得到发展的机会,让整个国家的人民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这应该是至高无上的目标。
●中国改革能够走到今天,很重要的一个因素被忽视了,那就是中国政府是中性政府,所谓中性政府,就是政府的政策选择与大多数人的利益取向一致,而不是倾向于特定的利益集团。这在发展中国家中是独一无二的。
●中国未来的危险,第一个是增长停止,第二个是社会更不公平,一个是效率上的,一个是公平性上的。有变成拉美化,或者变成民国化,回到民国的官僚资本主义的危险。
姚洋:俄罗斯和东欧发生的事对中国决策层有很大触动。他们得到两方面的信息,一方面必须给老百姓办实事,要有经济增长,如果没有经济增长社会就会动荡;第二个是要加快改革,我觉得1990年代加快改革可能跟苏东的变化还是有关系的,有关系但不是反过来,是说苏东改革了,我们要加快。
我们整个动真格改革是在1990年代,1980年代很多是在边缘上做一些调整,基本上以农村改革为主。
王小鲁:但在1990年代国有企业改革时,按比重来看非国有企业已经超过国有企业了。我通过1980年代改革,已经形成了越来越大的非国有部门,国有企业尽管也市场调节了,但是他的绩效不如非国有企业,发展比非国有企业发展慢,结果造成非国有企业占的比重越来越大,所以长期经营不好的国有企业变成包袱,所以到了90年代,对一些这样得企业干脆卖掉算了。
姚洋:一开始是有计划要改国有企业的,1984年莫干山会议提出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后来把这个事情放下来了,并不是说不改。中国这种转型,在制度方面没有很大的跨越,但是我们的路是独特的道路,是有价值的。
南方周末:最大的价值在哪里?
姚洋:我们走这条路是有价值的,不光对于中国人自己有价值,对于世界也是有价值的。在国内的学者对政府的批评太多,我不是说批评不对,但是一边倒的批评使国外对中国的看法有偏见。友善一点的西方学者往往说中国是奇迹,但是中国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不问,你总得要说中国在过去30年哪些东西走对了,否则我们不可能走得这么好。关键是我们没有很好总结,怎么走对了,多数是批评,而且在国外出名的华人基本上是批评中国的人。
王小鲁:批评中国容易出名。
姚洋:中国大陆毕竟是在中国共产党的体制下发展起来的,并不是台湾、韩国那样在冷战的时候得到机会发展。中国是作为一种威权体制的发展中国家发展起来的,西方社会对中国非常警觉,怕中国这种模式传到西方去,他也变成威权了。这里有偏见。
从正面总结中国过去的30年,我们做得太不够了、太少了,林毅夫老师在这方面做得是比较好的,但是他基本上说一个比较优势,不够,没有说明白我们的体制哪个地方是对的。当然我认为不能得出威权体制是好的这个结论,南美的威权体制失败了,为什么中国或者说东亚的威权体制就成功了?
王小鲁:面对改革选择的时候,实际上俄罗斯当时选择那条路是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而中国的这条路有利于老百姓。怎么评价改革的得失?这个改革必须是有利于大多数人的,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根本的区别不是激进和渐进的问题,渐进无非是说我要一步步走,要摸索经验,这是一种哲学的差别。
一个基本原则的差别是我把什么东西作为最终目标?对中国来说,凡是成功的改革措施,其实是把对老百姓有好处,符合老百姓的根本利益,作为改革的目的。有些改革措施不那么成功,事后看来是违背了这个目标。在俄罗斯是把某种模式作为改革目标,我要建立一个美国式的市场经济,那是一个理论模式,然后的逻辑是我怎么能尽快建成那种模式,其他的东西都不顾了,老百姓受损害我认为都是必要的成本。
姚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俄罗斯人民的选择是政治选择,他们选择改变过去,老百姓也不明白政治选择之后他的生活水平会下降。如果老百姓知道这个后果,可能老百姓就不会同意了,当时苏联的那种状态下老百姓对政治方面的体制已经失望了、厌恶了,好比我们1970年代老百姓对“文革”的厌倦。
王小鲁:我觉得当时中国、苏联的人民心态是一致的,老百姓希望变,不希望改革前这种状态再延续下去。
姚洋:俄罗斯老百姓觉得过去是不好的,太黑暗了,大家都想变,关键是这方面有点偶然——叶利钦很会表现,而且他得到西方的支持。但他有一些民族主义的倾向,我俄罗斯就是纯粹的俄罗斯,加盟国我不要,这个对俄罗斯人有一定的吸引力,很多很复杂的事情加在一起,大家就跟着他走了,那个时候需要一个英雄,但没想到他领着俄罗斯走向倒退了。
王小鲁:可以说是苏联人民选择了要改变过去的计划体制。因此投票给叶利钦,因为只有叶利钦最明白地说出来,这个东西我不要了,我要改了。至于怎么改,由叶利钦选择,并不是俄罗斯人民的选择,而叶利钦的选择,或者说叶利钦用的一小批精英的选择,没有经过俄罗斯人民的同意,这些选择是他们自己定的。
姚洋:丘拜斯那个时候大概是42岁,一帮年轻人坐在那里,这些人痛恨过去的政策,希望彻底地和原来的社会主义决裂,你想他们想出来的政策是怎么样的政策?
王小鲁:他们和我们那一代人,当时参与中国改革的年轻人,实际上所有关于计划体制和市场体制是什么东西的知识、经验都是一样的,知道过去那套东西不好,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市场经济,那个东西比计划经济成功,所有的知识就这么多。我们当时也就知道这么多,但我们还是比他们好一点,我们在农村插队那么多年,知道老百姓怎么生活,所以做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会想老百姓会怎么样,他们没有这样的经历,他们所有的知识都是书本上来的。
南方周末:那么多西方学者看到俄罗斯的现实,为什么他们仍认为俄罗斯的改革优于中国?
王小鲁:我可以理解很多人,从国内到海外,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价。因为他们心目中有两个东西是至高无上的,一个是市场体制,一个是民主政治,这是一个终极的理论目标。从形式上看,俄罗斯两者都有;而中国是有了市场经济,但不太彻底,政府干预较多,从政治体制上说还没有形成一套完善的模式,因此单纯从理论上推导,可以得出来一个结论,认为俄罗斯改革好于中国改革。
但是问题在于,市场和民主是不是终极目标?我认为这两个东西都是非常必要、非常重要的,但终极目标应该是让老百姓得到利益,得到改善,得到发展的机会,让整个国家的人民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这应该是这个社会至高无上的目标。你形式上有个民主政治,老百姓投票选总统,但你没有解决如何让总统接受社会监督、代表老百姓的利益,那么你仍然没有真正解决政治体制问题。
姚洋:萨克斯和杨小凯合作的那篇关于宪政的文章我们杂志也登了,我们都很尊重小凯。但就像小鲁说的,他拿许多概念性的东西在套中国现实,中国没有宪政,中国没有自由选举,所以说中国不好。我觉得过于意识形态了,这是许多从国外回来的经济学家的毛病。
王小鲁:其实刚刚姚洋讲到国家在经济中间的角色,还需要更深入的研究,也许还需要一代人的探索。
刚才我们讲叶利钦的政府做了违背老百姓利益的事情,而在中国可以说我们的政治体制还没有深层的改革,过去传统的国家,传统的模式没有彻底的改变,尤其是在改革初期的时候,这样一个改革的政府作出了有利于老百姓的事,但也不说明问题都解决了。
姚洋:我最近在想,中国改革能够走到今天,很重要的一个因素被忽视了,那就是中国政府是中性政府。所谓中性政府,就是政府的政策选择与大多数人的利益取向一致,而不是倾向于特定的利益集团。这在发展中国家中是独一无二的。
为什么说我们的政府能比较中性,这与我们的社会结构有关系,我们的社会结构比较平等。
王小鲁:我觉得西方的公共选择理论基于一个正确的判断,推出一个不大准确的结论。老百姓选举出来的政府可能违背老百姓的利益,这个判断没错,但结论是政府越小越好,是不是小到零最好?我们不可能没有政府,有很多事情是要依靠政府做的,怎么叫越小越好,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实际上并不是越小越好,减少政府过多的干预是好的,但是政府的必要工作还得要,问题不在于政府到底多小最好,而在于政府做的事情能不能反映老百姓的利益和要求。而关于这点我们看到的事实和过去的理论模式不一定吻合,不是说因为是老百姓投票选了你,你做的事情就一定都是对的,不能这么理解。实际上市场经济模式多种多样,现在没有一个惟一对的、惟一好的模式,民主同样如此。
我相信,我们的政治体制是需要改革的,我并不认为现在这样最好,不需要改了。我们必须继续改革。但不意味这样一个有待进一步改革的政府不能做出有利于老百姓的选择。我想我们以后的改革可以从经济改革的实践中借鉴许多东西。没有所谓的惟一选择,我们还是需要摸着石头过河,一步步走,从实践中总结经验。我们知道总的来说,民主是个好东西,但不一定哪个国家的民主模式就可以直接拿来作为终极目标,因为你还得检验你的改革是不是符合老百姓的利益,通过这样的检验来取得我们今后对政治体制改革的认识。
南方周末:对于许多西方人来说,中国是一个很大的谜题。这样一个看起来从各个方面都不符合西方口味的体制竟然走得不错,他们很困惑。所以对中国的看法总是在中国崩溃和中国威胁两极之间摇摆。对于中国的未来,你们最担忧的是什么?
王小鲁:我有一个担心,改革改到现在,有一个现象是某些既得利益集团出来了,有些重大的决策可能受到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影响,可能在背后潜藏着对既得利益的照顾或者是认可。反观改革初期,决策非常简单非常透明,万里最开始在安徽搞包产到户的时候没有什么既得利益,只有政治风险。包产到户是老百姓想干,不是中央的发明,不是专家的创造,老百姓在1950年代就尝试,被压下去了,1960年代很多基层干部看到了,说这个东西管用,老百姓能吃饱了,但是中央觉得不行,又压了下去,然后1970年代又搞,最后在改革初期的时候得到认可,变成了一个制度。
当然现在涉及的问题更复杂,就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影响,他们的声音有时变得更强大,有的时候老百姓的声音更弱,甚至听不到了。像成品油价格的问题,现在调价了,是好事。但拖了很久。调价之前是什么状态?价格倒挂,靠补贴。为什么不调价?说是怕通货膨胀率上来。但是拿石油利润补贴成品油价格,实际上是拿老百姓的钱补贴,不用油的人补贴用油的人,不开车的人补贴开车的人。而且国际油价这么高,补贴油等于鼓励多耗油。主管部门为什么看不到这一点?
还有很多事情,决策和管理过程不透明,有些事情涉及幕后交易,或者因管理不善和腐败带来对公共利益的损害。我们在改革初期避免了俄罗斯出现的问题,但我们现在仍然面临这样的危险,就是形成垄断寡头,形成某些集团对公共资源的掠夺,变成官商勾结。所以我们需要推进政府管理体制改革,让政府管理制度化、透明化、决策过程民主化。
姚洋:我也有同样的担忧。关于未来的危险,第一个是增长停止,第二个是社会更不公平,一个是效率上的,一个是公平性上的。危险在于变成拉美化,或者说我们变成民国化,回到民国的官僚资本主义。包括我们的国营企业会变成巨大的官僚资本,国营企业在运营上与私营企业已经没有多大的差别,但在权力上有优势,可以自由调用国家资源。
他们越来越成为封闭的小俱乐部,内部瓜分,但是不允许外面的人进来分享利益。如果这个过程没有改变的话我们俩都有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