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户口，办还是不办？
湖北试水户籍改革，“迟到的户口”对外来工是否还具吸引力

作者: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覃爱玲 发自武汉 2008-07-31 08:27:46 来源:南方周末

脚手架上的外来工。当“迟到的机会”终于出现，他们是否还愿意融入背后的城市？　CFP/图

 在打工24年之后，40岁的湖北荆州市蓝特集团工人向世洪第一次拥有了成为一个“城里人”的可能。

7月初，湖北省政府传出消息：除武汉中心城区外，在湖北县（市）和地级市城区、建制镇以及武汉远城区稳定就业，并有固定住所的农村劳动者，从本月8日开始，可申请城镇户口，享受与城镇居民相同的就业、社保以及子女义务教育等政策，真正享受“市民待遇”。

外界对此多加褒扬，誉为国内地方户籍管理改革“最大的一步”。

记者采访发现，这一政策的出台固然有出于维护社会公平公正的考虑，更与当地的社会经济发展有着密切而复杂的关系：“招工难”已经蔓延到位于中部的湖北，决策者试图通过户口来吸引城市发展所需的各种外来普通劳动力。但与一般常识中农民对“农转非”、成为“城里人”的热切渴望不同，出于现实利益的考虑，对于许多来自农村的外来务工人员来说，地县层以下的中小城镇户口已经缺乏大的吸引力。

对于15岁就来到荆州，从搬运工成长为技艺精湛的园艺师，并在此成家立业的向世洪来说，一个“湖北人”的身份，具有怎样的吸引力；而对于数以十万计的类似向世洪的打工者们来说，当这个等待过久，久到似乎已是迟到的机会终于出现时，“办”还是“不办”，已是一个问题。

“招工难”呼吁“新市民”
发起湖北省“新市民工程”的是湖北省劳动社会保障厅。主管这项业务的副厅长周祖荣告诉记者，此次省里五部门联合发文，目的就是要吸引农业劳动力尽可能多地在省内转移，加快农民的市民化。

据介绍，此次湖北省出台的“迎接新市民”的政策主要吸取了荆州市户籍改革和城乡统筹的相关经验。2007年8月，荆州市在关于城乡统筹的工作安排中特意提到，要实施“新市民工程”，已在城镇稳定就业并拥有合法固定住所和合法生活来源，并已“在城镇连续就业3年并与用人单位或雇主续订了2年以上劳动合同”、年收入高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农民工，可以申请当地户籍。

而今年6月，更是将条件放宽到“在城镇连续就业1年以上并与用人单位或雇主续签订劳动合同”。

事实上，这一“新市民工程”可以追溯到更早。2001年荆州市关于户籍改革的58号文件中，就提到（外地公民）“被招聘为合同制工人且连续工作满2年以上的，可以凭劳动证明申请办理城镇常住户口”。起草该文件的荆州市户政科科长恢永红告诉记者，这个文件虽然并不单独针对“农民工”，但是对农村户口是同等对待的。

据周祖荣介绍，湖北省这几年由于城镇经济社会发展比较快，需要大量劳动力。2006年底，湖北已经基本解决下岗失业第二次高峰。省内开始出现部分招工难。大量外省外地企业在省内争抢优质劳动力，省内也缺乏劳动力。

现在湖北省的就业招工难与就业难并存，存在结构性问题。湖北本地企业层次不高，工资相比沿海缺乏竞争力。全年有50万左右的劳动力缺口，有时达70万到80万。目前沿海企业内迁，需要的劳动力更多。湖北省去年的经济增长达22%。像汉川、仙桃、天门、咸宁等地这几年劳动力缺乏都较严重。

事实上，内地的劳动力缺乏从2004开始就在江西变得明显，当时许多工厂由于招不够人，只好大面积停工。江西省里实行了一系列的政策改善在当地就业的工人工作和生活环境。

从2005年开始，湖北各地开始不时有招工难的消息见诸报端。《湖北日报》曾以惊呼的口气刊出报道：《小小汉川，缺工三万》。

去年，中国社科院发布的《2007年人口与劳动绿皮书》指出，近年来，青壮年劳动力短缺现象正由沿海向内地蔓延，农村青壮年劳动力正逐步向供不应求转变。而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劳动力的自由流动政府不可能进行干涉，只能考虑怎样吸引他们留下来。

湖北也有着自己的考虑。目前全省一千多万农民工有七百多万在外省，通常在度过劳动力黄金期后回到原住地，此时当地政府就要负担各种社会福利。“湖北省不能再搞打工经济，那样是不可能真正强大起来的。”周祖荣说。

按照他的看法，外界担心的城市承受力问题并不存在，这些人本来就已经生活在城里，现在不过是进行确认，并给他们提供更好的工作生活环境而已。

对于“新市民化”，周祖荣表示，只有一个核心的要求，进城的人不能吃低保，加重城市的负担，不能出现贫民区。

一个地级市户口的“含金量”
按照现在的落户条件，园艺工向世洪已经可以很容易地申请到荆州市户口。但他仍将户籍保留在原来大山里的村庄。

由于工作出色和所在公司的推荐，向世洪成为湖北省目前惟一的农民工人大代表，奥运火炬在荆州传递时，他甚至是火炬手之一。

对于不办户口，他给出的理由是：“对于外来工，现在城区的户口基本没什么用，大家也不太关心。”

民政部门的数据显示，转为城市户口的外来工人数达3000人以上。但对于多数如向世洪一样在当地打工已久的外来工，一纸户口似乎并不具实际的吸引力。就向世洪在荆州的三万多重庆、四川老乡来说，有一万多人在这里买了房子，落户生活，还有约两万人则是在荆州挣了钱，回老家消费。在这里落户的，都是有一定经济能力，能够将家庭接过来一起生活的。户口有否，不是主要问题。

问及他所接触的农民工最希望改善的是什么，向世洪说，一是住房，希望能有集体宿舍。二是娱乐，他们基本没有什么娱乐设施。

记者在采访中遇到的大部分外来农民工和荆州当地人都认为，现在，是否荆州市户籍对外来务工人员在荆州的工作和生活影响越来越小。普遍的印象是，从2002年、2003年起，荆州市户口逐渐失去了吸引力。

据荆州市劳动保障局副局长万鹏介绍，在2000年之前，为解决当地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当地曾经规定一些行业外来人员不能从事，清退过一批相关的从业人员，但是此后对于外来务工人员的限制越来越小，到近两年开始鼓励外来务工人员前来。

荆州市面临的劳动力短缺问题和省内其他地方有类似之处，都是结构性的，主要是缺乏具有较好劳动技能的优质劳动者和一些工资收入较低的行业的劳动者。当地期望通过改善劳动者的就业环境，包括解决农民工的户口，来弥补工资收入较低的弱势。事实上，每年有大批的荆州本地人到沿海各地务工。

2001年，国务院出台相关文件，要求各地有条件可以探索户籍制度改革，各地纷纷进行各种不同的试验。而荆州市则采取了条件准入制，外地人通过买房、投亲、被本地企业聘用等条件可取得荆州市户口。

荆州市户政科科长恢永红在荆州市户政部门工作了二十多年，他告诉记者，当户籍“门槛”拆除后，大量的农村人口反而对“农转非”出现了淡漠，有的人甚至要求“非转农”。农民进城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而农村土地在现在已是一块难得的财富，恢永红分析。

近几年来，荆州市关于外来人口子女入学的工作也有了一定的改善，除有两所政府财政补贴的专门中小学外，在城区非辖区内借读的孩子，收800元到2000多元的借读费也可解决。而即使是城区户口，如果不在所辖区就读，也要交数额相同的借读费。一位在当地行政单位工作的工作人员表示，她的孩子因为是跨区上学，就交了两千多块借读费。“专门的农民工小学，除了师资差点外，与别的公立小学区别不大。”向世洪告诉记者，他为了做人大提案，曾专门去学校调查过。

可进可退的农村户口？
值得注意的是，在各方以关心农民工利益为出发点，力图通过户籍改革使他们变成“城里人”，去掉“农民工”这个他们认为带着歧视的称呼之时，由于现实利益的考虑，许多农村进城务工人员反而乐于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在中小城市里，随着城市户口在市场经济环境下特权的减少，由于有关政策单独赋予农民的各种权益至今未作调整，农村户口的“含金量”日益提高。

在荆州市郊区，城镇周边的行政村大多有数额不菲的集体资产，具有村经济合作社社员身份的村民每年可从村里领到定额退休金和医疗费，村民的福利待遇和保障水平有的甚至高于一般的城镇居民。虽然这些村民基本已不以种田为业，而是在城里从事经商、第三产业等，但不愿意放弃优越的农村户口。在计划生育政策方面，国家规定，农民第一胎生女儿，五年后经批准可生第二胎。在拆迁赔偿上，农民是“拆一赔一”，城镇则进行货币安置，农民补偿标准优于居民。在这种情况下，大量的农村富余劳动力虽有进城愿望，但往往不愿轻易落户城镇。

张先生从前是荆州市郊区农村人，后来因招工进城而改了荆州市户口，1990年代单位破产后下了岗，他说现在想把户口迁回郊区已经迁不回去了，因为郊区不仅有土地可以耕种，而且一旦修路或建开发区，可以拿到大量补偿。“以前都想往城里来，有了城市户口别人都很羡慕，谁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不仅是近郊，连典型的农业区都对改为城市户口有种种顾虑。

荆州蓝特集团办公室工作人员刘先生告诉记者，他有两个表兄弟，在荆州买了房，都没有要荆州市户口。“他们在仙桃还有土地，那里是江汉平原肥沃的良田，每年只用农忙时回去耕作一下，平时也不用怎么照看，每年下来，也有差不多一万块钱的农业收入。”

类似地，一位老家在松滋农村的出租车司机已经在荆州生活了十多年，记者问为什么不将户口改成荆州城区户口，他的回答是：“我家里的田随便弄一弄，每年也有不少收成，不管怎样，饭有得吃，改成城区户口能有什么好处？”

这种优越的农村保障环境，与每月一百多块钱的城市低保相比，显然优势明显。亦工亦农对于某些决策者而言是一种尴尬，对许多户口原在农村的进城务工者而言，却有着可进可退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