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 金 悼 玉
——试论《红楼梦》之黛钗形象
汪恭礼
步入大观园，其实是步入了精美的文学人物画廊。其中令人难忘的女性形象我以为首推黛玉、宝钗，她们的才情品貌堪相媲美，命运又同系于一宝玉，因而在《金陵十二钗》册籍中被同置于正册首页以一首诗共判命运。这两个性格迥异，姿态各殊的人物形象，从不同角度寄寓了作者对封建制度的批判。
（一）
林黛玉作为古典小说中的一个贵族阶级少女形象，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深深打动着人们，不论是文人骚客还是乡妇里媪，人们熟悉她、同情她，在生活中还常常把她当作一些具有相似特征的少女的代名词，充分反映了这一人物形象的巨大感染力。众所周知，林黛玉多愁善感，孤标傲世。她的这一性格是如何形成的呢？对林黛玉的童年时代，小说描述不多，我们从中只能得知，林黛玉出身于世禄之家、书香之族，幼年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且因没有儿子，父母亲象对待男孩一样请了西席来教养她，据此，我们看到林黛玉在自己家中是处在一个相对开明宽松的氛围中的，应该说她没有受到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等封建思想的污染，才思和个性也得到了比较自由的发展。其本质上是一个被娇宠的早慧少女，聪颖而略带任性，与一般封建淑女的“温柔敦厚”有所区别。
其后因母亲早逝，林黛玉寄居于贾府。初至荣国府时，黛玉忆起母亲曾说“外祖母与别家不同”（规矩多、排场大），因而暗自留心“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然而说易行难，以黛玉的早熟虽然能够意识至此，但在长期寄居生活中，其敏感率真的天性不能不自然流露。虽则因了贾母的万般怜爱，一干亲戚们对她表示了相当的温情，如初至邢夫人处，邢夫人苦留吃饭，黛玉婉辞而去，“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去。”而邢夫人正如作者描述的“禀性愚弱”，好“弄左性”，对自己的亲侄女邢岫烟也淡薄不过，对一寄居黛玉却能有如此恳切之情状，恐怕只能说是为趋奉贾母所致。以黛玉的聪颖敏锐，不可能不很快觉察出一派祥和温情之后的虚伪和客套。尤其是乃父故去之后，黛玉多次发出了飘零之叹，如第二十六回因误会而生气恼，黛玉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怄气，也觉没趣。”第三十五回“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第八十七回又有“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等语。
由上可以看出，从清贵之家的掌上明珠沦为寄食贾府的孤女，林黛玉的身世之哀是挥之不去的。连史湘云这样“没心”的女孩儿也直言“太太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耍咱们的”，黛玉就更不可能拿“是老太太心坎儿的”来自欺欺人。于是她的个性只能沿着寂寞清高，不入周围一般势利人的眼，更加寂寞清高这样的路子发展下去了。她的小性儿，爱多心、剋薄人，统统是这种性格发展过程中一次次大大小小的爆发，纵然也有性格中的缺陷，但主要还是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和对周围势利环境的抗争。岁岁年年，林黛玉以一个寄居者的身份冷眼旁观，所闻所见无非虚情假意。如前面提到的三十五回中，黛玉暗自盘算凤姐儿，“如何她不来看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说明林黛玉是很深切的意识到封建大家族中的人情虚伪的。贾府至亲之间尚如此，又何况于她呢？！可叹黛玉具有希世才情品貌，不甘于却又不得不依附于这种环境，其内心苦痛可想而知，而且作为一个“饮食起居，一如宝玉”的姑娘小姐，她的孤苦寂寞是得不到周围人的理解和同情的，唯一能借以发泄的就只有以自己的尖刻来戳穿周围虚伪的空气了，如二十五回黛玉说凤姐“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说着又啐了一口”一节。
在这种倍感凄清苦恼的生活中，和贾宝玉的爱情就成了林黛玉情感荒漠中一掬甘洌的清泉，这掬清泉悄悄沁透了孤女的心田，因而格外显得珍贵。林、贾二人自幼一块长大，同行同坐，同止同息，“原比一般的姊妹更觉得熟惯亲密”，其后又从各自的角度认识到封建大家族生活的窒息黑暗，从而有了越来越多的共同语言。林黛玉的孤标傲世引起周围人的隐隐微词，唯有贾宝玉能够真正的包容她、欣赏她，并时时体谅她，处处维护她。同样，贾宝玉的怜香惜玉，不求“上进”，也从来不被人所理解，比如祭晴雯一回，也唯有黛玉能做到见惯不惊，并帮宝玉修改祭文。在个性上二人都很少受封建思想浸染，有很多共通之处，因而才有惜花葬花，共读《西厢》之举。在第三十二回中，当湘云拿“仕途经济”规劝宝玉时，宝玉道“姑娘请别的姐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腌臜了你知经济学问的人。”又说“林姑娘从来不说这些混帐话，若说这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这里清楚的反映出从青梅竹马到志同道合，宝黛的爱情已然是根深叶茂了。
然而正如林黛玉在《葬花吟》中所控诉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宝黛爱情的成长成熟过程也就是他们超越封建常规的爱情在封建束缚中挣扎的过程。一方面，宝黛的爱情是打着封建贵族阶级烙印的。由于他们毕竟生活在那样一个封建大家族中，虽然心心相印，却又不能完全摆脱封建传统观念的影响，所以常常会畏惧嫌疑或者是互相以假情试探，总之不敢坦诚相许。不过到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之后，两人的爱情发展到无法抑制的最高潮，这些情感上欲说还休的矛盾就基本上消失了，所以“风刀霜剑”最主要的来源当是封建宿命论和封建礼教制度了。“金玉良缘”的说法显然是对宝黛爱情命运的一大威胁，因而使黛玉为之日夜悬心；封建伦理道德更是使宝黛的爱情只能听命于封建家长的摆布；更重要的是封建道德礼法承认娇妻美妾，对礼教面纱背后的龌龊也视而不见，却绝不对自由产生的忠贞爱情网开一面，如贾琏偷情，凤姐泼醋后，贾母评道：“什么要紧的事！……从小儿是人都打这么过的”而对黛玉之病，同一个封建家长贾母却疾言厉色的道：“这心病是断断有不得的！”凡此种种，宝黛的爱情成长既艰难，结局也难免悲惨。
(二)
同为豆蔻年华的封建贵族阶级少女，薛宝钗则与黛玉有很大的差别。她行为豁达，温厚和平，被贾府上下所称许。正所谓“罕言寡语，人谓装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这种性格也有它的成因。首先薛宝钗曾自言七八岁上“也是个淘气的”，“先时人口多，姊妹兄弟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得打，骂得骂，烧得烧，丢开了。”据此可以看出，薛宝钗自幼年便深受封建主义训导和熏陶，所以她虽然知书识字，却到处宣扬“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好。”“至于你我，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反映了薛宝钗对封建妇德的推崇。其次，薛宝钗出身于皇商家庭，并非是正统的封建世家，象黛玉、湘云一干人便连薛家的当铺是怎么回事都闹不明白，为了维护自己的淑女形象，薛宝钗主张“学问中便是正事，若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中去了。”“用学问提着”说明薛宝钗是很在意掩饰自己出身的不足的，装愚守拙，再拿学问提着，才能更显出她封建淑女的本色。
就薛宝钗而言，她也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少女。她的外貌美，“面若银盆，脸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她的诗才敏捷，大观园诗社唯有她能时与林黛玉不分伯仲；并且她博学多知，具有很深的艺术造诣，有时连黛玉也不能及，如她替惜春筹谋画大观园的画，俨然是行家口气。此外，在家中她孝敬母亲，规箴哥哥，运筹谋划，代母分忧，客观上体现了中华妇女的传统美德。但是在薛宝钗诸美背后，她的热衷功名富贵、自私冷酷和工于心计揉合成了她性格的阴暗面。她时常见机劝导宝玉“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被宝玉斥之为“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子，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又有《临江仙·咏柳絮》云“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言为心声，表达了薛宝钗温厚和平外表下隐藏的势欲野心。薛宝钗的冷酷在金钏儿投井后表现相当突出，连直接导致金钏儿投井的王夫人都于心不安，暗自垂泪，她却无一丝动容，只忙着去安慰讨好王夫人，把金钏儿之死归结为“失了脚”或是“糊涂”，“也不为可惜”，“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不仅开脱了王夫人，反而吹捧了王夫人是“慈善人”。同样，尤三姐自刎、柳湘莲出家之后，薛姨妈心甚叹息，猜疑不定，呆霸王薛蟠也为之哭了一场，宝钗听了，却“并不在意”，也正是其无情的写照。薛宝钗的自私和工于心计，更是不可枚举：典型的例子是在“滴翠亭宝钗戏彩蝶”一节中，她偶然偷听到了丫环们的私房话又来不及躲避，于是“金蝉脱壳”，故意放重脚步，假装追赶林黛玉至此，巧妙的解脱了自己的干系，但丝毫未念及平日与黛玉‘相厚’之情，诸多姊妹不叫，偏偏下意识喊了情敌黛玉的名字，使丫环们疑心林黛玉偷听了谈话，仔细想来，这一行径竟隐约有王熙凤“弄小巧借剑杀人”之风，以薛宝钗那样优美的姿质，竟染上了如此种种封建制度下人性的丑陋，两相对照，就更加令人反感和厌恶了。
（三）
在薛宝钗的笼络抚慰下，林黛玉也一度去除戒心，和薛宝钗互吐肺腑，结为金兰之契，感觉比别的姐妹更加亲热。然而在两人思想上，遗世独立的叛逆精神与封建主义之间的鸿沟是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的。在林黛玉而言，作为一个贵族阶级小姐，她也十分的依恋封建贵族生活，在探春理家一回中，黛玉评道“要这样才好”，“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算着，出得多，进得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对自己所依附的封建家族命运很是关心。当湘云等人笑说一个戏子模样象她时，她立即就恼了，一方面是出于她的过于敏感的小性儿，一方面也反映出了她的阶级观念，她又讥讽刘姥姥为母蝗虫，说明了她的阶级优越感是十分强烈的。但是，人无完人，在那样的家族环境中，所有这些缺点，搁在林黛玉身上正如白璧微瑕，并不能掩盖黛玉所具有的真、善、美。黛玉真，她敢于蔑视封建礼教，喊出“我为的是我的心。”，和宝玉产生志同道合的爱情；黛玉善，宝钗笑香菱学诗是“得陇望蜀”，她却爽快应承，诲人不倦；黛玉美，她慧质兰心，品质高洁，宛若世外仙姝。这其中，最可贵的是黛玉的真性情，善、美皆由此而生，而薛宝钗作为一个封建主义的忠实信奉者，她的“赤子之心”显然早已被湮没、污染。她在平日里时刻不忘讨好贾母、王夫人等，处处留意避嫌疑，因而博得“识大体、会做人”的名声。然而，盛名背后是压抑的人性，她作过螃蟹咏，讽刺世人“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说明她安分随时的外表下对世事自有见解，只是被压抑了，只能偶在诗中露出一二。和尊长们在一起，无论是看戏、吃饭，她都要隐瞒自己的真实喜好，揣摹尊长的心意，顺而行之；在和贾宝玉的长期接触中，她也产生了难以自禁的情愫，却常要顾忌身份而迫使自己加以隐藏克制。戴着面具生活的薛宝钗虽然敦厚和平，难免虚伪矫情。
然而无论是封建礼教的叛逆者还是拥护者，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结局都是很悲惨的。林黛玉虽然羸得了真诚不渝的爱情，她的多愁多病却成了封建家长不见容于她的口实，“焚稿断痴情”，在封建势力的排斥和打击下，曾是贾母“心肝儿肉”的她最终凄惨的病死在冷冷清清的潇湘馆。至于薛宝钗，她以深隐的心机，不露声色的逢迎，敦厚贤淑的仪表博得了封建家长们的赏识，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宝二奶奶”，但“金玉良缘”最终换来的是“恩爱夫妻不到冬”，贾宝玉终于难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而离家出走，留下正值青春的宝钗一生独守空房。
宝黛钗的爱情婚姻终于“玉石俱焚”，具有深刻的悲剧意义。一方面，依附于封建大家族的宝黛，他们的叛逆是不彻底的，黛玉不是尤三姐，也不是司棋，她并不敢公然抛弃封建礼教，即便是大胆主宰自己婚姻命运的尤三姐和司棋，仅仅凭对自由爱情的追求也还不足以抗衡强大的封建主义制度。同时，封建制度也并不能完全压制新思想的萌芽，黛玉的死便是对封建礼教无言的控诉，宝玉出走也是一个青年贵族公子所能作出的反抗的巅峰。另一方面，忠实信奉封建礼教的薛宝钗最后并未从中得到好处，反而难逃被封建礼教禁锢终生的命运。所以曹雪芹要说“悲金悼玉”，又在判词中写道“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对黛玉的“怜”自不用说，这个“叹”字当解为对宝钗一生的感慨惋惜，以黛玉的才情品貌、宝钗的“妇德贤淑”，最终却殊途同归，都被封建主义所葬送，这说明封建主义对人性的扼杀是极其普遍，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大观园内外无数青年儿女的青春、纯洁、乃至生命就这样被吃人的礼教所无声的吞噬，也正因为如此，封建主义才更加令人痛恨，才更加快了它自身衰亡没落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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