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孩子的成长困境 本刊记者 石破 来源: 南风窗农村未成年人的思想品德教育,在大幅变化了的社会形势、教育形势面前,家长、学校和学生遭遇了整体困惑。
家长的困惑
当了3年小学教师、5年镇中学教师的雷鸣,如今却为不知如何与儿子相处而深深地困惑。 “昨天上午,我跟他母亲拌嘴,”2004年8月20日,在豫西灵宝市一家小镇饭馆里,雷鸣忧郁地对记者说,“儿子向着他妈,也凶巴巴地跟我吵。我要揍他,他竟然抄起了一把菜刀,舞舞扎扎,在我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雷鸣伸出手臂,让记者看他胳膊上的伤痕。 当时雷鸣恼怒,拍着自己的脖子说:“有种你朝这儿砍!”他没想到的是,儿子竟然回嘴说:“你以为我不敢?” 雷鸣气坏了,夺过菜刀,把儿子按倒在地,狠狠地揍了一顿。等他松开手后,14岁的儿子从地上站起来,没哭一声,只是梗着脖子,瞪着他说:“这一辈子,你都别想让我服气你!” 雷鸣说,虽然自己脾气急躁,但以前从没打过儿子。不过,这个记录已经在去年被打破了。 去年一天早上,已改行做生意的雷鸣,得到儿子班主任的通知,赶到了学校。在老师办公室,雷鸣看见儿子站在墙角,脸色青灰,眼睛似睁似闭。老师说,你儿子在网吧里玩了一夜,刚刚被我找回来。 雷鸣向老师道了歉,把儿子领走,到校旁一个空院子里,先照儿子脸上扇了几巴掌,又朝身上跺了几脚,然后令他作检讨、写保证:从此不再上网吧;每门功课的成绩必须达到60分以上。“60分,我对他的要求也不算高吧?”雷鸣用征询的口气问记者。 儿子从此倒真的不再上网吧了,但也不再跟父亲沟通了,每天一上课就睡觉,下了课,其他同学都去外面活动了,他还在睡觉。学习成绩高台跳水似地往下掉。每逢考试,卷子发下来,一看不会做,起身就往外走,把老师搞得目瞪口呆。 雷鸣被儿子的变化搞懵了,不管他如何对儿子吵、骂,咆哮发威,儿子只是一言不发。现在雷鸣明白了,儿子是在沉默中积攒着对他的仇恨,直到昨天,他积攒已久的仇恨来了一场总爆发。 雷鸣还有一个女儿,今年16岁,刚上高一。女儿的一句话,同样把雷鸣这个当爹的震得不轻。 这句话是女儿对她小姑说的:“我在家里,老是感到非常压抑……” “我平时跟她也是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她怎么会感到压抑呢?”雷鸣苦恼地问记者。 女儿爱听周杰伦的歌,雷鸣死活都想不明白这种哼哼叽叽的歌有什么好听的?他怀疑自己这样当父亲是不是已经很落伍了?“像电视剧里演的父亲搂着女儿跳舞,女儿还说:‘你要不是我爸爸,我一定会爱上你!’我就是思想再解放,也达不到那个程度呀!”雷鸣挠着头皮说。 在中部地区农村,有很多中小学生家长都像雷鸣一样,面对着思想观念跟自己这一代迥异的子女,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
老师的困惑
“学校不可能孤立于社会,学校里的很多现象,都是社会现象的缩影。”记者在河南农村采访时,很多乡村教师都这样对记者说。 近几年来,有许多乡村学校推行“封闭式教学”,其初衷就是为了抵御社会不良现象对学校教育的冲击,以及对学生心灵的侵蚀。 以前的乡村学校大多是敞开式的,不但人员可以随便进出,而且牛可以从院子里牵着过,猪也可以在院子里乱跑。实行“封闭式管理”后,规模大的学校配置了门卫,规模小的学校锁上校门,闲杂人等不准入内,寄宿生平时不准外出。学校与每个学生都签订了安全责任书,校内安全由学校负责,出了校门,安全责任由家长承担。 责任书一签,学校的安全责任就大了。每天晚上,政教处的老师去学生寝室查勤,只要有一个学生不在,值班老师就一夜睡不着。有的学生说自己有病了,学校里没校医,须到外面就诊。结果病假超期了,学生还没回来。老师赶快出去找,家长也赶快出去找,最后往往在网吧里给找着了。 网吧对农村学生的诱惑力,一点儿也不亚于它对城市学生的诱惑。在很多乡村学校,上网吧成了一种时尚。要是哪个同学还没上过网吧,玩过游戏,他就会灰溜溜的,失去跟其他同学谈话的资格。农村学生的家庭条件一般不算宽裕。家长给学生的生活费,很多学生不是买牛奶改善营养,而是省下来去网吧玩个通宵。 最近两年,“封闭式教学”的味儿也有些变了,社会上的现象,还是不可避免地渗透到校园里来。比如乡村学校的经费,从去年开始由县财政直接拨款,但是,县里的拨款只能保证教师工资,不能保证其他费用;学校也不允许乱收费了,要想改善教学环境,就得依靠“社会办学”,像学生宿舍、食堂等后勤项目都是由私人投资和承包经营的。这些私人老板既要向学校缴利,又要从学生身上得利,肯定就得抬高价格,盘剥学生。比如寄宿学校的学生不准去外面吃饭,只能在学校食堂吃,而学校食堂的饭菜往往比外面还贵。 现在的乡村中小学校,保证生源乃是最重要的事情。有的寄宿学校,校内宿舍住不下了,但还有学生愿意来,学校也欢迎,就跟学生签一个协议,允许这些学生在外面租房住,“封闭式教学”变成了“半封闭式教学”。 这些住在外面的学生,放学以后的行为学校都不好管。两年前,河南陕县某乡中学,有几个在外租房住的初二学生,举办生日宴会,喝酒唱歌,欢饮达旦,一名学生竟然喝酒喝死了。 乡村中小学教师感受到的最大压力,是全社会提倡的“文明教育”思想给自己带来的困惑。比如学校不准体罚学生了,老师们就感到进退失据。“现在的学生个性太强,不能受一点批评,甚至跟老师誓不两立,老师的话说得稍微重点儿,学生就威胁要喝药……”雷鸣儿子所在的镇中学一名老师对记者说。 但也有人对此抱持另一角度的看法。77岁的张武烈是灵宝市的一名退休教师,从1949年灵宝解放时就开始教学,如今本县的很多老师都是他的学生、或学生的学生。他对记者说:“如果老师对学生有爱心,怎么批评都行,但你不能在学生身上出气。上世纪50年代的教学风气多好啊:教师为祖国而教,学生为祖国而学,师生的积极性都很高涨。那时候根本没有罚站、罚做作业这些乱七八糟的现象。如果学生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老师要对他进行‘不愉快的谈话’,是不允许有第三者在场的,就是为了尊重学生的人格。” 乡村学校的另一个困局是:农村计划生育工作抓出了成效,农民们不想多生孩子了,学校的生源却成了问题。 在学生总量下降的情况下,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即能去乡里上学的学生,就不在村办学校上;能去县城上学的,就不在乡里的学校上。家长们从小给孩子灌输的思想就是:“上了好小学,才能考上好初中;上了好初中,才能考上好高中;上了好高中,才能考上好大学,最后找个好工作,过上好生活。” 乡村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少,老师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以前是学生围着老师转,现在老师要围着学生转。乡村学校的老师普遍实行聘任制,每年续聘一次,不合格的老师要遭解聘。而老师合格与否,主要看学生的考试分数。因此,每逢考试,教师纷纷默许、甚至公开鼓励本班学生抄卷、作弊,对孩子的不良影响可想而知。
学生的困惑
网吧、电视、录像厅、言情小说等文化现象对农村学生品德的影响,似乎还要大过老师、家长们的教育,因为后者是不可选择的,容易激发学生的逆反心理,而前面这些东西,都是学生可以自觉选择、自愿接受的。 中小学生的模仿能力强,看了黑帮片就学会说“我砍死你”,看了武侠剧就学会互称“老大”,男学生在手臂上刺青,在厕所里抽烟;女学生语言粗鲁,说谎请假,三三两两去拍婚纱照;异性之间的早恋也成了很时尚的东西。 这些现象所反映出的新的人生观、成长观,肯定不是出于老师或者家长的说教。 张哲是从一个山区县转学到三门峡市的高一学生。他跟记者说,在老家读小学、初中时,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学生还常被罚跪。次数一多,老师让跪就跪,学生也不以为耻了。 但是,同学们私下都认为,老师在思想品德课上讲的道理,与社会上的实际情况不符,所以都听不进去。哪位同学要是敢与教师对抗,他就会很骄傲,同学们也很佩服他。 在农村学校,长得丑的、有残疾的、父母离婚或经常打仗的,这些学生就容易孤僻、自闭,而他们也经常被其他同学嘲弄、歧视。家境贫寒的学生,有的节俭而刻苦,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也有的自卑感严重,跟着有钱的同学出去混,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最后被学校开除了事。 在乡村中学,学生拉帮结派的现象很严重,每个班里的同学都是一派一派的。同一帮派的学生,讲究义气,互吐心声,有事互相帮衬;而对付不同派别的同学,则横眉冷对,一点小纠纷就容易激化成大事端。 在老师、家长面前,乡村中小学生们自我感觉还是弱者,对高高在上的师长们有着本能的畏惧和防范心理。对于记者“有没有老师或家长想过跟你们交朋友?”这个问题,学生们断然回答:“那是不可能的!” 采访快要结束时,雷鸣告诉记者,他已经花了1000块钱,托熟人给儿子办了转学手续。因为儿子觉得在家乡上学,学校的老师都是父亲当年的同学,有一点事儿父亲都知道,因此坚决要转学。本来儿子初二都上完了,转学到邻县后,还要从初一重新上起。至于转学后,儿子的思想、人格从此能不能健康发展?雷鸣仍然心中无数。■ (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